荀若十六岁入尚书台,初为守尚书郎中。岁满时荀若十七,已正式称为尚书郎。
夏日,尚书台事开始繁多起来。
关中来了几道急报,说是边关的粮草调拨出了岔子,荀若连着几日都没断过。他每日天不亮起身,天黑了才回府,回来还要批几卷从宫里带出来的公文,常常熬到二更。他向来清瘦,这一忙,人越发清减了,官服的领口松了一圈,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细白。
曹操旬休那日来,推门进书房,一见他便愣住了。
荀若坐在案后批公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眼下泛着一层淡青,唇色比平日更浅,整个人像一张被日光洗旧了的素帛,还是好看的,可那好看里多了倦意,看得出来他疲惫得不行。
曹操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景如,你瘦了。”
荀若叹气,他也无可奈何:“这几日事多。”
曹操很担心他,又问:“你昨晚几更睡的?”
荀若顿了一下,说:“二更。”
曹操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案后,把荀若手里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荀若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来,正要开口,曹操已经蹲下来,把他的手攥住了。荀若的手是凉的,比平日更凉,曹操攥了一会儿,说:“你歇一会儿。”
荀若摇了摇头,说:“你别闹了,别在这时候黏人,你先回去吧,我这的公文还有几卷,没时间和你说话。”
曹操坚持不让他做事,他握得更紧了:“明日再批。偌大的尚书台,怎么就让你一个尚书郎做事,他们都干什么?”
荀若再次叹气:“他们也忙的。怎么能明日批?明日还有明日的,公事要紧。”
曹操不接这话。他攥着荀若的手,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荀若的睫毛垂着,眼下那层青在日光里看得分明。曹操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他想起这几日自己在太学里,下了学还能去城外跑马,荀若却日日闷在尚书台里,批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话。
“景如,你还说我黏人。”曹操说,“可是,如今你把我黏你的工夫,全拿去批公文了。”
荀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是被日光晒薄了的影子,落在他唇角一瞬,又散了。他说:“你这是在抱怨我陪你少了?”
曹操坦白地说:“是。”
荀若觉得有趣,他又和曹操说:“那你怎么不抱怨尚书台?”
曹操摇头,认认真真说:“我抱怨不过它。”
荀若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多些,眼里那点倦被冲淡了些。曹操看他笑了,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他把荀若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说:“你就歇一会吧,就一会。到时间了我喊你,如何?”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到底点了点头。
曹操扶他躺到书房的榻上,替他把被子盖到胸口,又在榻边坐下来。荀若躺着,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曹操坐在旁边,看着他,什么也不说。窗外院中的老槐正盛,蝉声一阵一阵地响,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屋里填得满满的。
过了一会儿,荀若的呼吸慢下来,匀了。曹操听着那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蝉声也不吵了。
他坐着坐着,忍不住往荀若那边凑了凑。荀若的脸朝着里侧,侧脸在枕上显得格外白净。曹操看了一会儿,见荀若的鬓发乱了,伸手替他整了整,手在荀若肩头停了一瞬,到底没敢多放,收回来,搁在自己膝上。荀若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曹操看着他的脸,心跳快了几拍。他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低下头,用唇轻轻碰了碰荀若的额角。
很轻。碰完了,他飞快地退开,坐直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荀若没有醒。曹操低下头,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窗外的蝉声还在响,他坐在榻边,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