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若十九岁时，已在尚书台处事满三年。守尚书郎中一年，尚书郎两年，前面两年，考绩连年评“最”，可台里一直没有递迁他做侍郎的折子。尚书台里，升迁有年限，年限到了，还得看有没有缺。侍郎的位子就那么几个，老资历的郎官排在前头，荀若年纪轻，即便考绩好，也得再等。他的未来方向，一时还未定。
这日旬休，荀若在尚书台待到入夜才回府。白日里那些文书还剩下几卷没批完，他又在书房里坐到亥时，眼睛酸涩得很，才合上书，吹熄了灯，准备歇下。
他刚躺到榻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门房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拦什么人。荀若皱了皱眉，起身披了外衣，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一个人。月色从檐角漏下来，照得那人一身深色直裾，个子不高，肩背却结实。荀若一看便认出来了，他不免有些困惑。
“阿瞒？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曹操站在廊下，袖子挽着，额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来的。他说：“我来看看你。”
荀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还有急忙赶来的门房，说：“都亥时了。”
荀若向急忙赶来的门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曹操低着头说：“我知道。我睡不着。在府里翻来覆去，想起你白天批了一日的文书，怕你没歇好，就来看看。”
荀若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把他赶回去。他侧身让开门口，说：“进来吧。”
两个人进了屋。荀若给他倒了一盏温水，又点上了灯。曹操坐在案边，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却往荀若脸上看。荀若坐下，挽了挽披在身上的外衣，等着他说话。
曹操看了一会儿，说：“你眼睛都是红的，刚睡下？”
不然呢，荀若平静地看着他说：“刚躺下。”
曹操“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盏沿上转了转，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屋里很静，只有廊下那盏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曹操忽然说：“景如，我今日在太学里听人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荀若好奇了，什么事情让你这样不安？
曹操还是愁眉不展的，他说：“有人说，台里有人递了折子，想让你外放。还说，有人往你父亲那边递了话。”
荀若顿了一下。他看了曹操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反应，大抵猜到了什么，他说：“是真的？”
荀若叹气，说：“有这回事。是桥玄桥公递的折子。他如今是光禄大夫，从前做过司徒，与我父亲有旧交。他想让我去他府上做掾属，父亲也有意让我去。”
曹操的手在盏上停住了。他看着荀若，眼睛里的光晦暗不明，说：“那你答应了吗？”
荀若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说：“还没有，折子在台里压着呢。”
曹操眼睛亮了几分：“你不打算去？”
荀若缓缓摇头：“我还在想。当今事况下，现在可能不是好时机。”
曹操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圈又一圈。荀若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软。他说：“我还没想好，你不必这样。”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怕桥公举荐你外放。你去了地方，就不在洛阳了。”
见着曹操这副舍不得的模样，荀若心底动容了，他说：“不去桥公处，过两年我不升迁，也是去地方的。阿瞒，你好好读书就是了。我看看这次的考绩的情形，也就这两天的事。”
曹操说：“我读书的，可我还是想你在洛阳。”
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廊下那盏灯透进来的光落在曹操的侧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明明暗暗的。荀若忽然觉得，这个时候的曹操，真是真诚得像只小犬。只是，很多事，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他叹气，说：“阿瞒，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在一处的。”
“怎么不行……”曹操本来不服气，可是看见荀若的目光，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他站起来说：“哦，那我回去了。”
荀若哑然，他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他，说：“都这么晚了，你回去做什么？就在书房那张榻上歇下吧。”
曹操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好。”
曹操出去了，到书房榻上躺下。荀若把灯吹熄，回到自己榻上。荀若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也睡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荀若醒得比平日早。他推门出去时，曹操还在书房睡着。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曹操侧躺着，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胳膊伸在榻外头。
荀若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被子拾起来，替他盖好。他弯腰时，曹操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睛还没睁开，含糊地叫了一声“景如”。荀若顿了一下，没有应，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