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那日从城外回来,天已经暗了。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城里走,路两旁的柳树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道软软的轮廓,风一吹,枝条扫过肩头。曹操走在荀若旁边,手里提着那几枝旁人送的花,用草绳松松地捆着,花枝在他手边一晃一晃的。荀若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鬓边那枝玉兰被暮风一吹,花瓣颤了颤,落了一片在肩上。曹操看见了,伸手替他拈下来,顺手揣进自己袖中。
荀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进了城,街上比白日安静了些,铺子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走到岔路口时,荀若正要往荀府的方向拐,曹操忽然开口叫住他。
“景如,今晚河上有灯。”
荀若偏过头看他。“什么灯?”
“上巳夜里放河灯。”曹操说,“就在城东那条河上。听说年年都有,我从前没去看过。今日正好是上巳,去看看吧。”
荀若想了一瞬。他白日已经跟着曹操走了一整日,脚底有些乏,可看曹操那双亮着的眼睛,到底还是点了头。
两个人于是转了方向,往城东走。越往东走,人越多。河边的石栏上挂着一排灯笼,红黄暖光洒在水面上,把那条河照得亮堂堂的。岸边已经站了不少人,多是年轻男女,一人手里捧着一盏灯,低头许愿,然后轻轻把灯搁在水面上,任它顺着水流往下漂。河面上已经漂了上百盏灯,一盏挨着一盏,烛火在水里晃着,亮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星河落在水中。
荀若站在石栏边看了一会儿,曹操已经挤到卖灯的小摊前去了。小摊上搁着各种式样的灯,莲花的、兔子的、船的,纸糊的,竹骨撑的,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暖黄暖黄的。曹操挑了半天,拿起一盏莲花灯,回头冲荀若扬了扬。
“这盏怎么样?”
荀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灯做得细致,花瓣一层一层的,中间一点烛火,透着淡淡的白光。他说:“好看。”
曹操付了钱,把灯递给荀若。“你先放。”
荀若接过来,捧着灯走到河边。河风吹过来,灯里的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站在石栏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盏灯,不知道许什么愿。曹操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也不催。
荀若最后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把灯轻轻搁在水面上,松开手。灯顺着水流漂出去,漂了一段,汇进那一河的灯里,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曹操也买一盏,学着旁人的样子把灯搁在水里。他那盏灯漂出去,紧跟在荀若那盏灯的后面,两盏灯挨得很近,顺着水流往下走。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咧嘴笑了。
“景如,你看它们俩,挨得多近。”
荀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两盏灯已经漂远了,烛火在水里一明一暗,看不清了。他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渐凉了,吹得人肩膀缩起来。曹操看了荀若一眼,见他衣领里灌了风,便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搭在他肩上,荀若推了推,说“你自己穿”,曹操说“我不冷”。荀若看了他一眼,只好说了句“多谢”。
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灯还挂在石栏上,照得路面明晃晃的。曹操走在荀若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景如,你方才放灯的时候,许愿了吗?”
荀若想了想,说:“许了。我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愿也太大了。一个人许这么大一个愿,河神管得过来吗?”
荀若不说话,仅是笑了笑。曹操没有再追问。他站在石栏边,看了一会儿河面上漂远的灯,忽然说:“那我替你许了一个小的。”
荀若偏过头看他。“你许的什么?”
曹操不说了,低着头,耳朵尖红了。荀若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把路边那排灯笼吹得轻轻摇。然后两个人继续走着,只是走着走着,荀若走得便慢了。
曹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脚:“景如,你是不是走累了?”
荀若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还好,不碍事。”
曹操没有再说什么。他提着花走了一段,走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荀若脚上瞟。走到官道旁边一片矮坡前,他忽然停下来,把花往地上一搁,蹲下身去。
荀若看着他蹲下去,很是不明所以。“你做什么?”
曹操在前头说:“你上来,我背你。”
荀若立即看了看四周,随即说:“胡闹,这是官道上。”
曹操坚持着说:“这个时辰没人了。你走了一天了,脚底肯定疼。我背你一段,到前面路口你再下来。没人看见。”
荀若看着他蹲在那里的背影。暮色里曹操的肩背比从前宽了些,可还是少年人的身量,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回头仰着脸看他。荀若脚底发痛,但还是拗不过自己的脸面,说:“我自己能走。”
曹操给他铺了台阶,很自然地说:“我知道你能走,就当我想背你。”
荀若看着他,没有动。
曹操继续劝着:“就一段。到我们来的时候的那棵柳树底下,你就下来。”
荀若还是不动,曹操干脆起来了,作势说“或者我抱你走”,荀若立即说“这不成!”曹操又退一步,继续蹲着说“那来我背上吧,这有什么的”。荀若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走过去,把手试探地搭在曹操的肩上。曹操站起来,两只手往后一托,把他背了起来。荀若比他高半个头,可身子轻,曹操咬了咬牙,走稳了。荀若的胳膊搭在他肩上,身子贴着曹操的背,隔着两层衣裳,能感觉到曹操身上的热。
曹操背着他在官道上走。起初走得快,怕荀若反悔似的。走了一段,步子稳下来,呼吸也匀了。荀若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暮色从两边合过来,官道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远处的洛阳城已经亮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像是撒在天边的碎金。曹操背着荀若走了一段,忽然说:“景如,你其实真的很轻。”
荀若叹气,他到底也是个人。他说:“是你最近长力气了。”
曹操笑了一声,闷在胸腔里,荀若贴着他的背,能感觉到那一声笑的震动。曹操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看星星那夜,也是我背你回来的。”
荀若说:“记得。”
曹操走了一段,又说:“景如,你看看今夜的星星多不多?好看不?”
荀若说:“很美,今日星繁。你累不累?要不放我下来?”
“没事,就要到了。”
曹操他背着荀若,脚步慢下来,走到前面那棵柳树下,停住了。他没有放下荀若,只是站着,仰头看着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暮色里柳条软软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摆。曹操站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侧脸几乎贴到荀若的颊边。
“景如,不知道你当尚书郎会当多久。真希望你在洛阳再多留几年。”
荀若没有接话。他趴在曹操背上,安安静静的,呼吸落在曹操的肩窝里,一下一下的,很轻。曹操感觉到那点呼吸落在自己颈侧,热热的,他把荀若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些,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荀若忽然说:“你放我下来吧。”
曹操舍不得,他说:“再走一段。”
荀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城门口了。”
曹操往前看了一眼,城门的轮廓已经在暮色里显出来了。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把荀若放下来,只是站着,两只手托着荀若的腿弯。荀若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就这么在城门外站着,暮色从城墙上漫过来,把他们罩在一处。
过了一会儿,曹操到底把荀若放下来了。荀若站定了,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曹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走。城门口有几个守卒正在换岗,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曹操低头把那几枝花重新提起来,递给荀若。荀若接过来,抱在怀里。
“走吧。”荀若说。
曹操跟着他往城里走。进了城门,街上比白日安静了些,铺子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走到岔路口时,荀若正要往荀府的方向拐,曹操忽然开口叫住他。
“景如!”
荀若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捆花,鬓边那枝玉兰在灯下白得温润。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年的上巳也和你一处出游,我真的很高兴。”
荀若有些诧异,他说:“我也是。”
曹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跑远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荀若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河面上的灯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