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初三的上巳节。
依洛阳城里的风俗，这一日要出城踏青，临水祓禊。官民皆出，到东流水上洗濯祓除，祛除一冬的不祥。街上从清早便热闹起来，卖花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花贩沿街叫卖，篮子里堆满了芍药、桃花、李花、玉兰，白的粉的红的紫的，香气混在一处，飘得满街都是。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出行，鬓边簪着花，手里也捧着花，笑声一阵一阵的。上巳赠花是洛阳旧俗，许多青年男女在水边相遇，临别时赠一枝芍药，算是结个情意。
这日正是旬休。荀若公事处理得有些乏累，本不打算出门。他清早起来，在书房里读了一会儿书，又批了两卷公文。日头升起来，窗外的光渐渐暖了，院中那棵老槐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搁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墙外头传来街上的喧闹声，一阵一阵的，比平日响得多。
门房来报，说曹公子来了。
荀若出了书房，走到前厅。曹操已经进来了，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直裾，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攥着一枝芍药。那枝芍药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缀着几片嫩叶。他见荀若出来，把花递过去，说：“今日是上巳，给你的。”
荀若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很漂亮，你从哪儿折的？”
曹操看得见荀若眼底的光，他咧嘴一笑，说：“街口买的。我挑了半天，这枝最好看。”他顿了一下，又说，“今日上巳，街上热闹。我们出去走走吧？”
荀若摇了摇头，他说：“外头人多，日头也晒，实在不想出去。”
真是更像居家的狸奴了，可曹操却偏偏哄着他走，他说：“人多才有意思！你日日闷在书房里，旬休也不出门，也该出去透透气。”他凑近了些，仰着脸看荀若，“就逛逛，去不去？”
荀若看了他一眼，把那枝芍药搁在花瓶上，唤仆役来好生照料。然后说：“好。”
两个人出了荀府，上了街。街上果然热闹，比荀若想的还热闹。卖花的、卖糕的、卖绢人的摊子挤在街两边，中间的人流来来往往，有牵着手走的年轻夫妻，有背着书箧的少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的少女，鬓边簪着花，手里挽着篮子，篮子里也装满花。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混着人声、笑声、叫卖声，热闹得让人有些发晕。
曹操走在荀若旁边，步子放慢了些，怕他跟不上。可走了几步，他发现是荀若在等他。荀若步子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走在人流里，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曹操侧过头看他。荀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裾，衣摆垂得一丝不乱。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那张脸比平日更白，白得像薄雪。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浅淡，安静且美丽。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
两人走过一个卖花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妇，见荀若走过来，忽然从摊上拿起一枝芍药，递到他面前，笑着说：“小郎君，这枝给你。你长得这样好，戴朵花吧！”
荀若有些惊讶，他摆手说：“不必了。老人家，您留着做生意吧。”
老妇笑着说：“拿着吧，上巳戴朵花吉利。”她把芍药塞到荀若手里，不肯收钱。荀若推辞不过，只得接了，道了谢。曹操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那枝芍药拿过来，说：“我给你戴上。”
“好吧。”荀若稍微低头，偏过头看他。曹操踮起脚，把那枝芍药别在荀若的发冠边。他的手在荀若鬓边停了一瞬，指尖碰到了那缕散落的墨发。荀若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站着。曹操收回手，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枝芍药粉粉白白的，缀在荀若鬓边，衬得那张脸更好看了些。
“好看。”曹操说。
荀若没有说话。他把那枝芍药扶正了一下。曹操在他旁边，他的眼睛往荀若鬓边瞟，那枝芍药在他鬓边轻轻晃着，粉白粉白的，好看得很。
“多谢老人家。”既然也是好意，荀若回头给老妇人一些钱，便和曹操离去了。
老妇心笑着这小郎君真是脸皮薄，一朵花值几钱？应是她谢谢他才是。荀若刚一戴了花，老妇人的摊位瞬间便涌入了一群爱美之人来，都是夸赞荀若漂亮的。老妇笑得拢不住嘴，心道送美男子花，换来好生意，真是值得！
又走了一段，一个少年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枝李花，见荀若迎面走来，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好几眼。走过去几步，那少年忽然回过头来，把手里的李花往荀若怀里一塞，说了句“送你”，便红着脸跑了。荀若接住那枝李花，站在原地。曹操在旁边看见这一幕，脸沉了沉。
“走吧。”曹操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荀若手里攥着那枝李花，安安静静的。可没走几步，又有一个年轻男子从旁边过，目光在荀若脸上停了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枝玉兰，笑着递过来，说：“小郎君，上巳了，收下吧。”荀若有经验了，连忙摆手说“不必了”，那男子也不恼，把花搁在他臂弯里，笑着走了。
怎么还有人！曹操的脸更沉了。他走在荀若旁边，看着荀若臂弯里的那几枝花，又看了看荀若鬓边的芍药。他忽然觉得，他不该带荀若来街上。荀若长得太漂亮了。平日里在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着，不觉得。可一放到街上，放到这满城的人面前，荀若的好看就藏不住了。那些卖花的、过路的、年轻的男子和女子，一个个都往荀若脸上看，一个个都往他手里塞花。曹操忽然觉得，他带荀若出来是错的。他不该让别人看见荀若。
走过一个巷口，又有两个少女从对面过来，手里挽着花篮，见了荀若，互相推搡了一下，其中一个从篮子里拿起一枝桃花，递到荀若面前，红着脸说：“小公子，收下吧。”荀若还没答话，曹操一步跨到他前面，挡在中间，说：“不了，我们赶路。”拉着荀若的袖子就往前走。那两个少女愣了一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阵，也没追。
曹操拉着荀若的袖子走了好一段，才松开手。他走在荀若旁边，步子快了些。荀若看了他一眼，气喘吁吁地说：“你走这么快做什么？不说是逛逛吗？”
曹操很是不满，他说：“人多不好逛，还是人少点的地方好。”
荀若没有接话。他把臂弯里那几枝花拢了拢，安安静静地跟着曹操走。曹操偏过头看他。荀若鬓边那枝芍药还在，粉粉白白的，衬着那张白净的脸。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
“嗯。”
“你以后出门，还是戴个斗笠，免得那些人都看你。”
荀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被日光一照，落在曹操眼里。曹操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别过头去，看着街边的摊子，不再看荀若。可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两个人出了城，走到城外一条河边。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软软地垂下来，在风里摇来摇去。河岸上人少些，只有几处零星的摊子，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荀若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把那几枝花搁在膝上。曹操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河水流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曹操忽然偏过头，看着荀若。荀若坐在草地上，鬓边那枝芍药已经有些蔫了，可还是粉白粉白的。他的月白衣摆拖在草地上，安安静静的。他望着河面，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下颌秀气，整个人白得像薄雪，像画里的人。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枝蔫了的芍药从荀若鬓边取下来，换了一枝方才有人送的玉兰。他把玉兰别在荀若发冠边，理了理那缕散落的墨发。荀若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能看见荀若眼里的自己，荀若也能看见曹操眼里的自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柳枝轻轻晃。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你实在太漂亮了，你怎么长成这样的？我曹操要是你的半个兄弟就好了，那就也有几分俊气。”
“你啊。”荀若低下头笑了出来，把那几枝花拢了拢，搁在膝上。曹操坐在他旁边，看着河水慢慢地流。河面上漂着几片落花，粉的白的，碎碎的，随着水流往下游去。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又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坐在草地上，安安静静的，鬓边那枝玉兰衬着他的脸，好看得很。曹操收回目光，低下头，把两只手搁在膝上，攥了攥。心跳还是很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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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荀若实在太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