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傍晚来荀府时，外头忽然下起来了雨。
天阴着，一开始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洛阳城上。曹操推门进书房时，肩上落了一层水珠，头发也潮了。荀若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不带伞？”
曹操说：“出来得急，忘了。”他把书箧搁在案角，在对面坐下。荀若起身去里间取了块干布，递给他擦头发。曹操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又擦了擦脸，才把布搁在案角。
荀若见他没擦干净，头发还是滴水，便拾起案角的布给他擦了擦头发。他一边与曹操说：“雨越下越大了，你就这样跑来，也不怕着凉。等雨停了你就回去，今日早些回去洗个热水澡。”
“好。”曹操应着。他能感觉得到荀若给他擦头发的力道，他心底暖暖的。
后来，两个人照常讲书。讲到一半，外头的雨忽然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窗纸也被打得簌簌地响。曹操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荀若也看了一眼窗外。雨确实大了，院中的老槐在雨里晃着，叶子被打得低垂。荀若着实有些担忧，他说：“你今晚别回去了，我派人去和曹府说一声，报个平安。”
曹操的手停在竹简上。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荀若的面色如常，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雨太大，路上不好走。书房里有一张榻，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凑合一晚。”
曹操说：“好。”他的声音很平，可心跳快了几拍。他低下头，继续描字，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得比平日快。描完一张，他把竹简推过去。荀若接过来看，点了点头。他把竹简收好，搁在书架那一格里，然后站起来，说：“我去让人收拾书房。”
曹操坐在案前，看着他出去。雨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上。他低下头，把两只手搁在案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沾着墨，他搓了搓，没搓掉。
晚饭是仆役送来的，简单几样菜，一壶热茶。两个人坐在案前吃了。吃完了，荀若说：“你先去书房歇着，我再看几卷公文。”曹操应了一声，出了荀若的屋子，往书房走。书房里已经收拾好了，榻上铺了被褥，案上搁着一盏灯，灯芯拨得小小的，光线柔和。曹操脱了外衣搭在案角，在榻上坐下来，听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可还是密密的。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渴。茶壶好似留在荀若屋里了，他站起来，想出去找水喝。他推开书房的门，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廊下的灯已经灭了。他走到荀若的门口，正想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是荀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话。
曹操站在门口，手搁在门上，没有推。里面的声音响起来，很含糊，像是在梦里说话。“明公……不该如此……”
曹操的手指收紧了。明公？谁是明公？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快极了。他想起上回在官道上，荀若在他背上喊“孟德”。这回又喊“明公”。孟德是他，那明公是谁？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里面又传来荀若的声音，比方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挣扎。“人言可畏……明公不该……”
曹操推门进去了。
荀若躺在榻上，盖着薄被，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小了，听不分明。曹操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荀若的脸在灯下白得像薄雪，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的眉头蹙着，比平日紧，嘴唇翕动着，又吐出几个字。“明公，别如此。彧求您……”
曹操听着也有些不安，他低声说：“景如。”
荀若没有醒。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更轻了：“明公……痛……”
曹操把手搁在荀若的肩上，轻轻摇了摇。“景如，你醒醒。”
荀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可没有睁开。
曹操的手停在他肩上。他蹲在榻边，看着荀若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低声问：“明公是谁？”
荀若没有应。他的眉头慢慢松了些，呼吸也渐渐匀了，像是又睡过去了。曹操蹲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站在榻边，看着荀若的睡颜。荀若的脸安安静静的，眉头松开了，唇也仅是安静地微微抿着。曹操看了很久，才转过身，出了屋子，把门轻轻带上。
他回到书房，在榻上躺下来，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方才听见的那几句话。“明公不该如此。”“人言可畏。”“明公……”
明公是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荀若家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蘅芜香，跟他身上的一样。曹操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那股香，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他想起荀若说“明公不该如此”，说“人言可畏”。那个人做了什么事，让荀若说“不该如此”？还有，荀若为何自称“彧”？荀若为何要求他？那个人跟荀若是什么关系？荀若为什么怕“人言可畏”？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日，荀若醒得早。他起来时，雨已经停了，院中的老槐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推门出来，走到书房门口，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曹操已经醒了，坐在榻上，衣襟散着，头发也乱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像是没睡好。荀若看了他一眼，说：“阿瞒没睡好？是床榻不舒服吗？”
曹操摇了摇头，他说：“雨声太吵。”
原来如此。荀若又说：“你洗漱一番。我让人备了早饭，你用了再去太学吧。”
曹操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外衣穿上。他跟着荀若出了书房，走过廊下，往荀若的屋子走。两个人进了屋，在案前坐下。仆役端了粥和饼来。曹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可他的手有些抖。他把碗搁下，看着荀若。
荀若正低头喝粥，安安静静的。他的脸上没有昨夜的痕迹，眉头舒展，唇色浅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
“嗯？”荀若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曹操继续低头喝粥，但却很是心事重重。
荀若觉得奇怪，可曹操不说，他亦不再多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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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梦里明公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