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洛阳城里的风气松泛了些，少年们憋了一冬，便折腾出各种花样来。最出格的一桩，是城东王家娶亲，被几个胆大的少年搅了局。
打头的是袁绍。
袁绍那日喝了几杯酒，听人说城东王家今夜娶亲，新娘子是城南李家的女儿，生得极美。他借着酒兴，拉了曹操和另外几个相熟的少年，说要去看热闹。曹操本不想去，被袁绍勾着脖子拽走了。几个人趁着夜色摸到王家院外，翻墙进了后院。院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热闹得很。袁绍蹲在墙根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忽然说：“等会儿他们闹洞房，咱们冲进去把新娘子抢出来，吓他们一吓。”
曹操说：“你疯了？”
袁绍说：“就闹着玩。抢出来绕一圈，再送回去。”
几个少年都觉得刺激，纷纷附和。曹操拗不过，只得跟着。闹到半夜，宾客渐渐散了，新郎被人灌得烂醉，被扶去了前院。袁绍瞅准时机，一挥手，几个人蹿进洞房。新娘子坐在榻上，盖着红盖头，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袁绍上前一把拉起她，低声说“别出声，跟我们走”，便往外拽。新娘子挣扎了几下，被袁绍捂住了嘴。曹操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可已经骑虎难下，只得跟着跑。
几个人拉着新娘子翻墙出来，跑到巷子口才停下。袁绍喘着气，把新娘子往墙边一按，说：“别怕，就闹着玩，等会儿送你回去。”新娘子低着头，红盖头还盖着，看不清脸。袁绍伸手把那盖头一掀，几个人都凑过去看。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新娘子脸上。那新娘子吓得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可那张脸，楚楚可怜的模样，在月光下看，竟有几分像荀若。她被吓得发抖，可还是不出声。
曹操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荀若。想起荀若站在书房里写字的样子，想起荀若坐在案前喝茶的样子，想起荀若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样子。那张脸跟荀若不像，可那股气，那副安安静静、受了惊也不出声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几个少年要调戏荀若时，他那慌乱的模样。
袁绍在旁边笑，说：“哟，新娘子还挺好看。”几个少年跟着起哄。曹操却站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袁绍闹够了，把人送了回去，几个人分头散了。曹操独自走在回曹府的路上，夜风灌进袖子，凉得很。他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张脸。那张脸不像荀若，可他看见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荀若。他想起荀若站在酒肆门口替他说话的样子，想起荀若坐在案前给他讲书的样子，想起荀若在厨房里挽着袖子切菜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他方才看见的不是那个新娘子，是荀若。他抢的不是新娘子，是荀若。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当中，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才把那股热气吹下去。可他知道，这件事他忘不掉了。
第二日是旬休，曹操没去荀府。他在屋里坐了一上午，把荀若从前给他讲的书翻了一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张脸，和荀若的脸叠在一处，叠得他心烦意乱。可是他好不容易能见荀若一面，又不肯浪费，于是到了午后，他还是去了。
荀若在书房里翻书，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来。曹操在对面坐下，把书箧搁在案角，可他没有立刻拿出竹简。他坐在那里看着荀若，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说话。
荀若打量了他一番，好奇问着：“你今日怎么迟了？”
曹操说：“没什么。”
荀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翻开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对面，听着，可他的眼睛时不时往荀若脸上瞟。荀若的侧脸在日光里，美得不行。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那张脸。他忽然觉得，荀若如果穿上红嫁衣，盖上红盖头，绝对比那个新娘子还要美……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荀若讲到一半，见曹操很是不对劲，就停下来看他。“你怎么了？”
曹操连忙摇头说：“没什么。”
“你的脸很红。”
曹操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闷声说：“今日太热了。”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垂下眼，翻过一页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对面，把手放下来，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他拿起笔，低头描字，描得比平日慢。描了几行，忽然抬起头来，说：“景如。”
“嗯。”
“你穿过红衣裳吗？”
荀若的手停在书卷上。他看了曹操一眼，心想着曹操怎么总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说：“红衣大抵是洞房花烛夜常穿的吧，寻常穿它做什么？”
曹操“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描字。可他的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得比平日快。荀若觉得很是莫名其妙，他说：“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曹操低着头，顿了一下，又说，“我昨夜跟袁绍出去了一趟。”
“哦？去哪儿了？”
曹操说：“城东王家娶亲，袁绍拉我去看热闹。”
“然后呢？”荀若不明所以，更疑惑了。
曹操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下，画得很慢。“没什么，就是闹了闹。”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他翻过一页书，继续往下讲。可曹操看得出来，荀若的目光比方才沉了些。曹操坐在对面，听着，可脑子里全是昨夜那张脸。他忽然觉得，他不能再坐在这里了。
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荀若抬起头，他觉得今天的曹操很莫名其妙。
曹操说：“我后面再来！”他把书箧挎上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坐在案后，安静得一尘不染的样子。曹操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街上，冬末的风灌进袖子，凉凉的。他想起昨夜那张脸，想起荀若的脸，想起袁绍把新娘子拽出来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后面，看见那张脸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觉得，他大概是真的喜欢荀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脚步就停了。他站在街当中，风吹着他的衣摆，猎猎地响。他想起张邈那句“你们俩走在一起，还挺像一对的”的话，他想起许攸在酒肆里说的那些，想起荀若在书房里替他斟茶的样子，想起荀若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样子……一切仿佛都有迹可循。
他低下头，把两只手攥进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心跳得快极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要逃开什么。
他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他只知道，他肯定还得去荀府，那有他喜欢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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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同袁绍抢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