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张邈从东平来洛阳办事,特意来找曹操。
说起来,张邈是东平寿张人,字孟卓,曹操少年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比曹操大几岁,已至弱冠之年,家里有钱,为人豪爽,挥金如土,结交天下侠士,在洛阳城里很有几分名气。曹操和袁绍少年时那些荒唐事,飞鹰走狗、惹是生非,张邈大多都在场。他性情宽和,不像袁绍那样端着世家子弟的架子,也不像许攸那样嘴上没把门,曹操跟他在一起最自在。
他先去了曹府,门房说曹操不在,去荀府了。张邈问:“荀府?哪个荀府?”门房说:“颍川荀氏,荀若公子那里。”张邈听了,想了一瞬,便往荀府的方向走。他听说过荀若。何颙那句“才凝兰若,智洞幽微,乃清鉴之才也”传得很开,许劭又补了“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洛阳城里稍微留心士林消息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他走到荀府附近那条巷子时,远远就看见了曹操。
曹操和一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那人穿着月白色直裾,衣摆垂得一丝不乱,身量比曹操高半个头,走在曹操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那人侧脸上,张邈远远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下颌秀气。他偏过头对曹操说了句什么,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清雅温柔。
曹操走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手还比划着。那人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句。两个人走得很近,曹操的袖子几乎挨着那人的袖子。
张邈站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曹操一抬头看见了他。
“孟卓兄!”曹操喊了一声,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你什么时候来的洛阳?”
张邈笑着说:“今日刚到。去你府上找你,门房说你在这儿。”他的目光越过曹操的肩,看了一眼身后那人。那人也停住了脚步,站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不走近,也不走远。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说:“那是荀景如,我的荀先生!”语气自然得很,像是说“那是我家那棵树”。
张邈“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拍了拍曹操的肩,说:“你先忙吧。”
曹操说:“我没事了,这就回去。”他回头朝荀若喊了一声“景如,我先走了”,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往荀府的方向去了。月白色的衣摆晃了晃,拐进巷子,不见了。
曹操和张邈往曹府走。走了一段,张邈没说话。曹操觉得奇怪,偏头看他,见张邈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怎么了?”曹操问。
张邈说:“你方才和那个荀景如走在一处。你们俩走在一起,还挺像一对的。”
曹操愣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烧到耳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张邈看他这副样子,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往前走了。曹操站在原地,站了一瞬,才跟上去。
当晚,张邈和许攸先在酒肆里碰了头。
许攸是曹操太学里的同舍,也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鬼主意多。他跟张邈也是旧识,见了面便凑在一处喝酒。喝到一半,张邈把白日的事说了。许攸听完,把酒杯搁在案上,眯着眼笑了。
“你也觉得像?”许攸说。
张邈说:“你也见过?”
许攸说:“见过。曹操如今跟换了个人似的,书也不赌了,棋也不下了,天天往荀府跑。上回我们拉他去听雪阁,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没意思’。”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张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说:“那个荀景如,确实长得不一般。我远远看了一眼,那模样,那气度,说实话,洛阳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许攸眯了眯眼睛,故意慢慢地说:“所以我才说,有意思。”
张邈看了他一眼,似是嗅到他肚子里头的那些坏水。“怎么,你想干什么?”
许攸笑了一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孟卓兄,你不觉得,曹操自己还没明白吗?”
张邈沉默了一瞬。“你是说……”
许攸说:“他要是明白了,脸红什么?他要是明白了,还天天往人家府上跑,却连句正经话都不敢说?”他把酒杯拿起来,晃了晃,“我赌他还没想清楚。他只知道那个人好,好在哪儿,他自己说不出来。”
张邈说:“那你想怎样?”
许攸把酒饮尽了,搁下杯子,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设个局,让他自己看清楚。”
第二日,许攸来找曹操,说张邈难得来洛阳,几个旧友想聚一聚,就在城东那家酒肆,让曹操务必来。曹操答应了。他又问:“能带人吗?”
许攸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带谁?”
曹操说:“景如,我想带他来。”
许攸笑着说:“行啊。”
曹操去荀府跟荀若说了。荀若听了,很不明白曹操为什么要带他去,他说:“我不认得他们。”
曹操说:“张邈是我旧友,许攸你见过,是太学里的。都是我的熟人。你来坐坐就好了,不用说话,喝杯茶就走嘛。”
荀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日酒肆里人不多。张邈、许攸,还有两个曹操从前一起玩的少年,都到了。曹操带着荀若进来时,几个人正在说话,见他们来了,都住了口,目光齐齐落在荀若身上。荀若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裾,衣摆垂得一丝不乱,站在曹操旁边,安安静静的。酒肆里的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显得很是文雅漂亮,不愧为洛阳城里颇受赞誉的美男子。
张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和许攸对视了一瞬。
席间,许攸格外热络,给曹操倒酒,又给荀若倒茶。他嘴皮子利索,说了一阵太学里的趣事,又说起从前曹操飞鹰走狗的旧事。曹操听了,笑骂他“少提那些”,许攸不理,继续说。
说到一半,许攸忽然转向荀若,说:“荀公子,你知不知道曹操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荀若端着茶杯,看了曹操一眼。曹操说:“你别听他胡说。”
许攸说:“怎么是胡说?你从前跟袁绍蹴鞠,把鞠踢到来找你的夫子脸上,你忘了?还有上回,你跟孟卓他们……”他一边说一边笑,把曹操少年时那些荒唐事一件一件地抖出来,说得绘声绘色。曹操在旁听着,起初还笑骂几句,后来渐渐不说话了,他有些生气了。可是,因为有荀若在,他都不敢发脾气,只能偷偷去看荀若。
荀若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许攸说话。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许攸说完,端起酒杯,朝曹操扬了扬。“曹阿瞒,你说你是不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曹操恨不得踢他一脚,碍于荀若在,只能装不在意。他说:“你少说这些!”
许攸笑了,转向荀若,说:“荀公子,你说是不是?跟这样的人在一处,是不是挺累的?”
荀若把茶杯搁在案上,看了许攸一眼,又看了曹操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静水。他说:“不会。”
许攸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话,当场愣了一下。
荀若说:“那是从前,他现在肯读书了,课业也很好。”
酒肆里静了一瞬。张邈端着酒杯,看了许攸一眼,暗示他差不多得了,荀若也算是洛阳城里有名的人物。许攸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挂上去,说:“那是,那是。荀公子教得好。”
曹操坐在旁边,他低下头,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咽下去,喉咙还是干。
他抬起头,再次偷看了荀若一眼。荀若正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茶,侧脸在酒肆的光里,白得像薄雪。曹操看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酒散之后,曹操送荀若回去。两个人走在街上,曹操走在荀若旁边,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走了一段,他忽然说:“许攸今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话?”
曹操说:“就那些……从前的荒唐事。”
荀若摇了摇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操的脚步顿了一下,说:“是没关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荀府门口,荀若站住了。曹操也站住了。荀若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吧。”
曹操说:“那我下次再找你!”
荀若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门。曹操站在石阶下,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张邈那句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许攸那边,酒肆散了之后,张邈和他走在最后。张邈说:“你看出来了什么?”
许攸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很是意味深长。说:“你注意到曹阿瞒的脸了吗?他脸红了一晚上,我赌他回去睡不着!”
张邈摇了摇头,他到底年龄大些。他说:“你别玩得太过。”
许攸说:“放心吧,我有数。”他顿了一下,又说,“孟卓兄,你说那个荀景如,他知不知道?”
张邈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洛阳的夜空,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他想起白日里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一幕,他收回目光,说:“不知道,可他能年纪轻轻就举孝廉,还能进尚书台为郎,必然是冰雪聪明,绝对不傻。”
许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在暮色里,各怀心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许攸故意设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