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荀绲回济南任所，荀若留在洛阳为郎。
荀绲走的那日，把家里的事交代了一遍，又叮嘱荀若“好生当差，莫要懈怠”。荀若应下，送父亲出了门。荀绲的车马消失在巷口之后，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院子比从前安静了些，母亲、荀谌、荀衍也跟着父亲回了济南，洛阳的荀府只剩下他和几个仆役。
荀若一个人住着，日子过得简单。早上天不亮起身，穿官服，坐车去宫中。午后回来，在书房里批公文、读书，偶尔出门走走。仆役们要伺候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衣裳自己叠，书自己理，连茶都是自己烧。仆役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位若公子也太独立了，这差事实在好当，不愧是洛阳城里极有美名的若公子。
曹操还是照常来。太学下了学就来，背著书箧，在书房里描字、问书。描完了也不急着走，翻起来荀若书架上的书。
这日曹操来得比平日晚了些。他推门进书房，案后没人。他把书箧搁在案角，四下看了看，案上摊着半卷竹简，砚台里的墨还湿着，茶盏里的水还是温的。他出了书房，往院里走。走到廊下，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荀若在做饭。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裾，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是厨房里用的粗布，系在他身上，衬得那件直裾更白了些。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刀，正切着什么。案板上搁着一块豆腐，切得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排开，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荀若低头切菜，侧脸对着门口。日光从厨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那张脸比平日更加美了些。他的额前散落了一缕碎发，大概是切菜时低头的缘故，垂下来，搭在眉梢上。他没有去理，专注地看着案板上的刀。刀起刀落，动作慢且稳，切出来的东西整整齐齐的。
曹操站在门口，看呆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荀若这个样子。平日里的荀若，在书房里、在朝堂上、在街巷中，都是安安静静的，衣摆垂得一丝不乱，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可此刻的荀若，站在厨房里，挽着袖子，系着围裙，低头切菜，额前散着碎发。他比平日多了一种东西，是曹操说不清的。像是那株深林里的兰草，被人移到了烟火气里，可哪怕移了地方，却还是好看的……甚至更好看了，更鲜亮了些。
荀若切完豆腐，放下刀，转过身去灶台前。他一偏头就看见了门口的曹操，笑了笑：“你来了。”
曹操的脸有些热，像是被厨房里的火烤的，他张了张嘴说：“景如，你这是，你在做饭？”
荀若说：“是，今日突发奇想，就试试。”
曹操走进厨房，站在案边，看那案板上切好的豆腐和几样配菜。切得真整齐。他伸手想碰一碰，被荀若按住了手。“别碰，还没下锅。”
曹操收回手，站在旁边。荀若把豆腐下了锅，锅里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他拿着铲子，慢慢地翻着，动作不紧不慢的。曹操站在旁边，看着他。荀若的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沾了一点水，亮晶晶的。他的额前那缕碎发还在，随着他翻菜的动作轻轻晃。曹操竟看呆了，他忽然说：“景如……你做饭的时候，也很好看。”
“说什么呢。”荀若的手停了一瞬，笑了笑，随即继续翻着锅里的菜。曹操低下头，把两只手搁在案板上，看着案板上切好的配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饭做好了，荀若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是豆腐羹，一碗是青菜，还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饼，搁在案角的盘子里。两个人坐在案前，一人一碗羹，一块饼。曹操拿起饼咬了一口，又舀了一勺羹。羹是温的，豆腐嫩，汤鲜，里面还搁了几粒枸杞，红红白白的，很是好看。
“好吃！”曹操吃得很是开心。
见曹操胃口不错，荀若笑了笑，说：“只是些寻常东西，曹公子真不挑剔。”
“什么叫寻常东西，景如，你这做的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吃。”怎么一样啊，再寻常的菜品，火候也得控制得好。荀若虽是清贵的公子，可是没想到还能做得好菜，这是完全出乎曹操意料的。
荀若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喝羹。曹操喝了两口，忽然说：“景如，你下次什么时候还做这桌子菜啊？”
“我平日不做，麻烦得很，仆役会做饭的，菜也不错。”
“那你想做的时候喊我，我帮你看火！”
荀若看了他一眼。曹操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饼，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可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荀若笑着说：“你看火，怕是要把厨房烧了。”
曹操连忙说：“不会！我肯定学。”
荀若说了句“下次吧”，就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低头吃饭，谁也没再说话。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两个人的碗边。曹操吃完了，把碗搁下，看着荀若。荀若还在慢慢喝羹，羹碗端在手里，手指修长白皙。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
“嗯。”
“你退休了以后，要是忽然想开个学馆做先生。我就帮你管学生，你给他们做饭！”
荀若的手停在碗沿上。他看了曹操一眼，曹操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荀若说：“你管学生？而非是领我的学生把学馆拆了？”
曹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坐直了身子，主动把碗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荀若坐在案前，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曹操回来了，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水。他在对面坐下，说：“我洗好了！”
荀若点头，说：“碗擦干了吗？”
荀若当然知道这些事，曹操这样的出身，不必亲自做。但是，他想让小曹操学习怎么独立生活。所以他的确是故意的。他想慢慢地让曹操知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百姓的一切都不容易，得好好让他知道怎么爱民才行。
曹操说：“哦！”他站起来，又去厨房拿干布擦碗。荀若坐在案前，看着他来回走，安安静静的，可他的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淡。
曹操擦完碗，回来坐下，把书箧里的竹简摊开。荀若翻开书，继续往下讲。两个人像平日一样，一个讲一个听。可曹操坐在对面，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他脑子里全是方才在厨房门口看见的画面。荀若挽着袖子，系着围裙，低头切菜，额前散着一缕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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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荀先生也会下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