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荀若终有了表字

后来到了腊月三十,正是岁除的日子。

洛阳城里从午后便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贴门神、备年夜饭。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来,混着肉香、酒香、炸物的油香,一股脑地涌到街上,连风都带了香意。

荀府里也忙。荀绲前段时间特意回家了一趟,带着家人一起来了洛阳。他回来得早,坐在前厅里写春帖。荀若帮着母亲在正厅包月牙馄饨,图个热闹,弟弟荀谌、荀衍在旁边捣乱,被母亲笑着赶出去。荀若手上沾着面粉,站在案边,把月牙馄饨一个个捏好,排在竹筛上。他穿着一件新换的深青色直裾,袖口挽着,露出白皙的手腕。冬日的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阿若,这尚书郎当职得如何?”荀绲忽然搁下笔,抬头问他。

荀若手上不停,答道:“上官待儿子宽厚,同僚也好相与。公文虽多,理清了便不算难。”

荀绲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过完年,你都十七了。按说二十而冠,才算成人。可你如今在尚书台行走,来往的都是朝中之人,没有字,终究不便。我想着,不如趁这个岁除,把字给你取了。”

荀若点头。他低头把最后一个月牙馄饨的边捏紧,搁在竹筛上,才说:“父亲做主便是。”

荀绲看着他。“说起来,你自己有没有想过的字?”

荀若沉默了一瞬。他前世字“文若”,是二十岁冠礼时父亲给取的。这一世他提前入了仕,字还没取,别人只叫他“荀郎君”。他其实想过,可没想过要不要沿用“文若”这两个字。若沿用,是旧路;若不沿用,又是新路。

他想了想,说:“儿子没有主意,听父亲的。”

荀绲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的声音:“老爷,曹家的公子来了,说是给若公子送东西。”

荀若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荀绲不急着外边,反而看了他一眼,略带责备地说他:“阿若,我们荀家什么时候和曹家关系这样好了?今儿是岁初啊,这孩子是不是和你太亲近了?他父亲知不知这件事?阿若,你都为官了,你有没有想过,他父亲要是来我们家要人怎办?”

“父亲,想来只是说两句话。”荀若不知说什么,他的确有些心虚。按理说,他的确答应了父亲不要和曹操有过多的牵扯,他却没有做到。

荀绲叹了叹气,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曹操进了前厅,穿了一件新袄,袖口扎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见了荀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声“伯父”,又对一边的荀母说了句“伯母”。荀绲点了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写他的春帖。

“好孩子。”荀彧的母亲见荀绲这样冷淡,叹了气,然后对曹操说:“等会留下吃个月牙馄饨吧。”

“多谢伯母,我和若公子说两句话,等会就走了。”

曹操走到荀若身边,把布包搁在案上,打开来,是一包芝麻酥,和几块腊肉。他说:“我娘做的,叫我送些来。她说上回你送的槐米糕她收了,这回还你。”

荀若把布包收好,说:“替我谢你娘。”

曹操“嗯”了一声,没再问,可他人没走,站在案边看荀若包月牙馄饨。荀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春帖。前厅里一时静下来,只有荀绲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荀若捏月牙馄饨边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荀绲搁下笔,把那张春帖拿起来看了看,忽然说:“阿若,我想好了。你的字,就叫‘景如’。”

荀若的手停在半空。

曹操偏过头看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荀绲把春帖放下,说:“你名若。若者,如也,似也;又是杜若,你擅《楚辞》,定也知道杜若乃芳草。字景如。景是光景,是文采光华。‘若’与‘如’相呼应,‘景’又添一层光耀文采的意思。名以正体,字以表德,父亲愿你前途光耀顺遂。”

荀若垂下眼,把那半只饺子捏完,搁在竹筛上。他前世字“文若”,这一世父亲给他取“景如”,两个字都从“文”字边上走,可“景如”比“文若”多了一层光。

他擦了擦手,然后向荀绲恭敬作了一揖。“景如谢父亲。”

曹操站在旁边,看看荀绲,又看看荀若,忽然说:“荀伯父,那我以后是叫他‘荀景如’还是‘景如’?”

荀绲的态度冷淡,他说:“随你。”

曹操咧嘴笑了,转头看着荀若,叫了一声:“景如。”

荀若不说话,只是笑了笑,低头去拿下一张面皮。

荀绲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那张写好的春帖搁在案角,起身往前厅外走。经过曹操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看了曹操一眼。曹操规规矩矩地站着,腰背挺直,脸上挂着笑,一副乖巧模样。荀绲到底没说什么,负着手走了。

荀母在灶边喊了一声:“阿若,馄饨下锅了,你带曹公子去偏厅坐。”

荀若应了一声,擦了手,带着曹操往偏厅走。曹操跟在他身后,出了正厅的门,才压低声音说:“你父亲好像不太高兴。”

荀若没回头。“你倒有眼力。”

曹操“嘿”了一声,不接这话了。两个人进了偏厅,荀若给他倒了盏热水,又端来一碟刚炸的馓子。曹操接了,掰了一块嚼着,坐在案边,看荀若把竹筛上的馄饨一枚一枚拨进滚水里。水汽腾起来,把荀若的侧脸笼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里,眉是淡的,眼是淡的,整个人像是从水汽里长出来的。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

荀若手里的竹筷顿了一下。“嗯。”

“这字好听。”曹操说,“适合你,你父亲是真的望你光风霁月。”

荀若笑了笑,把浮起来的馄饨舀进碗里。曹操又说:“景如、景如……景如先生,荀景如。”

荀若把碗搁在他面前。“好了,吃吧。凉了皮就硬了。”

曹操低头吃馄饨,吃得呼噜呼噜的,不大一会儿一碗见底。他搁下碗,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我娘还等我吃年夜饭。”

荀若送他到门口。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暖黄的光从各家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曹操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景如,我是除你家人外第一个知道你字的人,我是不是太幸运了?”

“你啊。”荀若仍是笑着。

曹操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要走。荀若忽然叫住他。

“曹操。”

曹操回过头。他看见荀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递过去。布囊不大,沉甸甸的,口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方方正正。

“什么?”曹操接过来,捏了捏,里头像是铜钱。

“压岁钱。”荀若说。

曹操愣了一下。“压岁钱不是年三十给晚辈的?”

“今日就是年三十。”荀若说。

曹操低头看着那个布囊,忽然觉得不对。“你又不是我长辈。”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才比我大三岁。”

荀若看了他一眼。“那你不要?这可是从我的俸禄里拿的。”

曹操把布囊攥紧了,攥得红绳勒进掌心。“要。”他说完,转身跑了。

跑到巷口,他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荀若站在门口,暮色从两边合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巷口那盏刚点上的灯笼。曹操攥着那个布囊,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冲荀若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

荀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满巷的爆竹声关在了外面。

曹操一路跑回家,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才把布囊打开。里面是几枚五铢钱,不多,可攒得齐整。钱底下还压着一片薄薄的竹片,上面刻着两个字。

“阿瞒。”

曹操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是荀若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把竹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年又长一岁,莫再淘气。”

曹操笑了一下,把竹片和五铢钱重新装回布囊,系好红绳,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卷写着“谢先生”的竹简捆在一处。枕头底下又多了件东西,硌着他的脸,可他不挪开。

荀若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带着烟火气和炸物的油香。他拢了拢袖子,转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满巷的喧闹关在了外面。

正厅里,荀母已经把馄饨端上了案。荀绲坐在上首,荀谌、荀衍挤在一处,一人捧着一碗。荀母见他进来,说:“阿若,快来吃,凉了不好。”

荀谌笑着说:“母亲,若哥都有表字了,如今应唤若哥为景如了。”

“别!我要先喊。”荀衍抢先,他笑着向荀若伸手:“景如哥,有没有我的压岁钱?”

“你怎这样快,景如哥,我也要!”荀谌也连忙走过来,眼巴巴看着荀若。

荀若笑着,从袖子里取出布囊,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两位弟弟,岁岁平安。”

“多谢景如哥!”二人齐喊。

“你们啊!”荀若在案边坐下,端起碗。馄饨是月牙形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漫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荀母笑他:“慢点。”

荀绲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把那碟醋往他那边推了推。

“愿父亲仕途顺遂。”荀若见他不言,便举了一杯酒敬他。

荀绲笑了笑,荀绲笑了笑,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饮了一口。搁下盏,才慢慢说:“我仕途顺不顺遂,倒是其次。你如今在尚书台行走,比我在外郡更能见着世面。我只盼你走得稳,别急着出头。尚书台那地方,出头早的人,未必走得远。”

荀若应下。“儿子记住了。”

荀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今日曹家那孩子来,我没说什么重话。可你心里要有数。曹家是宦官之后,士林里清流不待见。你跟他走得近,旁人不说你,也会说你父亲。”

荀若垂下眼。“儿子明白。”

荀绲没有再往下说,只把那碟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窗外爆竹声一阵一阵地响着,把冬夜炸得热热闹闹的。荀母给荀谌、荀衍一人夹了一只馄饨,两个孩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比谁碗里的馄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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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荀若终有了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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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