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去了,只是第二日的那夜,曹操也没有睡好。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荀若靠在案上,手支着腮,看着他,说“孟德是你”的样子。可天一亮,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又觉得不对。他今年才十三岁。男子二十,冠而字。他还没到取字的时候,哪来的“字孟德”?荀若醉了,说的是胡话。醉话怎么能当真。
他把那卷写有“荀若”两个字的竹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对,肯定是胡话。荀若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从不说这些。醉了才说,那就是醉话。醉话不算数。
可那两个字搁在他心底,沉沉的,压得他有些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荀若梦里喊的人,是他。不,不是他。荀若喊的是“孟德”。他不是孟德。可荀若喊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那样轻,那样熟,像是喊了千百遍。
他坐起来,穿衣裳,出门。他要去问问清楚。可问谁呢?问荀若?荀若什么都不记得。问别人?问谁?他想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人。
他爹。
毕竟男子冠礼、女子笄礼时,通常是由父亲或尊长为其取字。他问他爹,这很合理。
那日曹嵩休沐,在书房里看公文。曹操推门进去,曹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今日没去太学?”
曹操老实说着:“今日旬休。”
曹嵩“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公文。曹操在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亲,我明年就十四了。”
这不是废话吗?曹嵩头也不抬。“知道。”
曹操又继续试探说:“男子二十而冠,我还有几年?”
曹嵩被自己的孩子给问烦了,他看着曹操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终于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了,曹操乐呵呵地问:“父亲,我若到了冠礼之年,你打算给我取什么字?”
曹嵩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放下手里的公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想了想,说:“你祖父名腾,你父亲名嵩。按辈分排,到你这一辈,该用‘德’字。你是长子,取‘孟’,孟是长也。孟德,孟德如何?”
曹操站在那里,惊讶得一动不动。
“孟德。”他念了一遍。
曹嵩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喜欢?”
曹操说,掩饰了自己的神情:“没有,挺好的。”
他转过身,出了书房。他走在廊下,步子很快,可走到一半,又慢了下来。孟德。他爹说,给他取字取“孟德”。荀若醉后喊的那两个字也是“孟德”。他心底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孟德是他。不,孟德是他将要有的字。荀若怎么会知道?他还没有取字,他爹今日才说。荀若怎么会知道?
他站在廊下,冬日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抬起手,把掌心攥了攥,又松开。心跳得快极了。他想起荀若说“孟德是你”时的样子。荀若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像是被雾气笼着的深水。
他靠在柱子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往外走。他要去找荀若。他要问清楚。可走到荀府门口,他又停住了。他站在石阶下,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到底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问。荀若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他问荀若“你是不是从前就认识我”,荀若一定会说“你胡说什么”。他问荀若“你怎么知道我将来的字”,荀若一定会说“你听错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只能把这件事搁在心底。
那日傍晚,他从荀府门口走开,沿着街慢慢地走。他走到一条巷子口,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几个少年的笑声,还有一个人的说话声。那声音不大,可曹操认得。他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堵矮墙,墙下站着几个人。三个少年围着一个,那个被围的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裾,衣摆垂得一丝不乱。是荀若。他手里抱着几卷竹简,像是刚从书肆出来。那三个少年喝得醉醺醺的,脸上通红,正围着荀若说笑。其中一个伸手去够荀若的脸,嘴里说着“荀家小郎君长得比姑娘还好看,陪我们喝一杯”。
荀若偏过头,避开那只手,退了一步。他没说话,可他的脸色比平日白,唇抿着,比平日紧。那三个少年笑着,又凑上去。一个拉他的袖子,一个伸手去摸他的下巴,嘴里的话越来越难听。
曹操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冲了进去。他没有喊,也没有犹豫,直接冲到那个伸手摸荀若下巴的少年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那少年往后一仰,撞在墙上,滑了下去。另外两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曹操已经转身一脚踹在第二个人的肚子上。第三个人想跑,被曹操一把拽住后领,扯回来,又是一拳。
那三个人被他打懵了,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曹操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渗着血。他转过身,看着荀若。
荀若站在墙下,抱着竹简,安安静静的。他的袖口被扯皱了,领口也歪了些,可他没有动。他看着曹操,他的目光从惊慌里恢复了。月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白白。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可他今日明显紧张许多。
曹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荀若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荀若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曹操的心跳得厉害,比方才打人时还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荀若先开口了,眼神柔软了许多:“多谢你救我。你是不是伤了手了?和我去医馆吧,我叫人帮你包扎一下。”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确实渗着血,是方才打人时蹭破的。他没觉得疼。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忽然说:“他们碰你哪儿了?”
“没碰到。”荀若摇头,他不想找事。
曹操还在气头上,他坚持问着:“他们碰你哪儿了?”
看见曹操气性这样大,荀若更不敢说了,怕等一下曹操一时生气,就去打残了人家,这可很影响他将来的仕途的。他忍下来,说:“真没碰到的,你来得快。”
曹操的胸口还在起伏。他低下头,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蹭掉了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说:“你下次别一个人走这条巷子了,这里路过青楼,多的是地痞流氓。而你又长得……不是那么普通。”
荀若忽然笑了,说:“我平时不走的。”
曹操说:“那你今日怎么走了?”
荀若晃了晃书,他说:“书肆里买了书,顺路。”
曹操看着他怀里的竹简。那几卷竹简被抱得紧紧的,没有散。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少年伸手去摸荀若下巴的样子。他的拳头又攥紧了。他怒火涌上丹田,恨不得杀了那些流氓。可是理智告诉他,他绝不能让荀若担心。
“走吧。”曹操说,“我送你回去。”
荀若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出了巷子,上了街。曹操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日快了些。荀若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提方才的事。可曹操看见他的袖口被扯皱了,领口也歪着。他忽然停下来,伸手把荀若的领口理了理,又把袖口抻了抻。荀若站在那里,没有动,让他理。
理好了,曹操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在荀若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的事。那三个少年伸手去碰荀若,荀若偏过头避开,他冲进去打人。他真的是觉得,那三个人碰荀若,比碰他自己还让他难受。
“荀若。”曹操说。
“嗯?”
“没什么。”荀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曹操没有看他,低着头往前走,耳朵却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曹操走在他旁边,步子慢了些,可他的耳朵一直红着,红了一路。
荀若又愧疚得不行,等道荀府时,执意请曹操来府上给曹操包扎伤口。曹操不想请医师,怕被自己父亲知道,他好不容易才扭转了父亲对他的刻板印象。荀若明白,就亲手给他包扎。
荀若端来一盆清水、一卷白布,让他在书屋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只手拉过来浸在水里。水红了,曹操嘶了一声,荀若没松手,等血止了才捞出来,撒上药粉,一圈一圈缠好,布条系得方方正正。“好了。回去别碰水,明日来时我给你换药。”
曹操脸红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