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生日在腊月里。
他没打算大办，只跟荀若提了一句，说“我生辰那日，你来我这儿坐坐不？”。荀若答应了。到了那日，曹操一早就把屋子收拾了，案上搁了几样小菜，一壶酒，两只耳杯。他特意没让人在旁伺候，就他一个人等着。
荀若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直裾，外面罩了件厚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进了屋，他把布包搁在案上，打开，是一卷竹简。
“生辰快乐，这是给你的。”荀若说。
曹操接过来，打开看。竹简上写着几行字，是荀若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抄的是《荀子·劝学》里的一段：“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末尾落了一行小字：“曹操生辰，以此为贺。”
曹操看了很久，把竹简卷起来，收起来放在书架上。他抱怨说：“我都生辰了，你除了劝我读书。就没别的了？”
“我是你的先生，怎么不劝学？”荀若笑了。
两个人隔案坐下。曹操给荀若倒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荀若看着那杯酒，说：“你不请些其他人？上次袁绍生辰，你似乎很欢喜，你不是喜欢热闹？”
曹操说：“算了吧，热闹是热闹了，只是都是声色犬马，没意思，我不喜欢没意思的聚会。”
荀若看了他一眼，既然曹操是这样想的，他没再说什么，仅是端起杯子抿了这一杯酒，曹操也端起杯子喝了个尽。酒是温的，带着米香。曹操放下杯子，给荀若倒第二杯。荀若没有推辞，也继续喝着。
曹操一边倒酒，一边跟荀若说话。说的都是太学里的事，谁被博士夸了，谁被罚抄了。荀若听着，偶尔应一句。曹操说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你从前过生辰都做什么？”
荀若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在家读书。”
曹操很惊讶，怎么过得这样清心寡欲。他问：“没别的啊？”
荀若摇摇头：“没有。”
曹操又给他倒了一杯。荀若接过来，又喝了。三杯下肚，他的脸开始泛红，从颊上漫到耳根。曹操看着他，说：“荀若，你醉了没有？”
荀若摇了摇头，说：“没有。”
曹操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但又怕不够，就说：“那再喝一杯。”
荀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一直叫他喝酒干什么？又想着今日毕竟是他生辰，也就没有拒绝，他端起杯子又喝了入肚。第四杯下去，他的眼神开始朦胧了，靠在案上，手支着腮，看着曹操。曹操被他看得心跳快了几拍。他低下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才开口。
“荀若。”
“嗯。”
“你上次在我背上喊了‘孟德’二字。”曹操说：“这孟德是谁？”
荀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比方才软了些，朦胧地望着曹操。
荀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轻极淡，被酒意笼着，显得格外朦胧。他说：“孟德……是你。”
曹操愣住了。
“我？”他说。
荀若点了点头。他靠在案上，手支着腮，看着曹操，眼睛朦朦胧胧的，像是被雾气笼着的深水。他很认真地说：“你是曹操，字孟德。”
曹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孟德是你。
孟德是他，孟德竟是他？
他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荀若第一次在酒肆门口替他说话，说“宦官之后怎么了”。想起荀若教他读书，让他一笔一画地描字。想起荀若病中，他提着绿豆和菊花去看他。想起荀若替他摘槐米。想起荀若给他弹琴……
他忽然觉得心口涨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可酒咽下去，喉咙还是干。他抬起头来，看着荀若。荀若还靠在案上，手支着腮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他的脸被酒意染得红红的，眼尾泛着水光，唇色比平日深，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案上，像一株被雨打湿的兰草。
曹操的心跳得快极了。他站起来，绕过案，蹲在荀若旁边。荀若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混着那股淡淡的蘅芜香。荀若看着他，眼尾红红的，唇微微抿着。
“荀若。”曹操说，声音有些干。
荀若看着他，没有应。
曹操问出了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他说：“你从前就认识我吗？”
荀若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比方才更软了些。曹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荀若。”曹操又喊了一声。
荀若闭上眼，靠在案上，像是睡着了。曹操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烛光落在荀若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白白。曹操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都蹲麻了，才站起来，把荀若扶到榻上躺下，给他盖了一层薄被。
荀若躺下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曹操站在榻边，看着他的背影。荀若的头发散在枕上，墨黑墨黑的，衬得那截露出来的后颈格外白。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缕散在颈边的头发拨到一边去。他的指尖碰到了荀若的皮肤时，心跳得极快。
曹操收回手，站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方才荀若说的那句话。他低下头，把那只碰到荀若后颈的手抬起来看了看，然后攥进手心里。
心跳还是很快。
他走到案边坐下，把荀若送的那卷竹简拿起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又把竹简卷起来放了回去，准备后面再继续搁在枕头底下，跟那卷写有“荀若”两个字的竹简捆在一处。
他今天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方才荀若靠在案上说的话。荀若说那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朦朦胧胧的，唇色比平日深。而且，酒气让他整个人变得更为漂亮了。他想起荀若对他的好。替他说话，教他读书，替他摘槐米，给他弹琴。那些事，他从前只觉得是先生待学生的好……
他忽然觉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荀若了。
第二日，荀若发觉，自己竟是在曹府睡醒的。他环视四周，看见了正拿着粥进来的曹操。
“你醒了，洗漱了就来喝粥吧。”
“嗯。”荀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稍微洗漱后，就起身坐在椅子上喝粥。曹操坐在对面，他的眼睛时不时往荀若脸上瞟。荀若的面色如常，像是昨夜的事没有发生过。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了好几圈，忽然说：“荀若。”
荀若停下来，看着他。
曹操说：“你昨夜醉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荀若喝完粥，稍微擦拭了唇角。他看了曹操一会儿，说：“我说了什么？”
曹操看着他的眼睛。荀若的目光很平，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曹操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去，说：“没什么，你说你困了。”
荀若看着他，没有接话。
曹操想了想又说：“荀若，你酒量真的不好。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你醉了容易说胡话。”
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他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如今看荀若的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
荀若也觉得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他说什么胡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醉话让曹操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