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太学里听博士讲了一堂星象课，回来便记在心里了。那博士讲二十八宿，讲哪颗星在哪个方位、哪个季节升上中天，讲得满堂士子昏昏欲睡，曹操却听得眼睛发亮，散了学还追着博士问了几句。回到曹府，他翻出一卷星图，对着看了半晌，又跑去厨房，让厨子做了些点心，拿油纸包了，揣进怀里。
天将暗时，他到了荀府。荀若正在书房里批公文，案上堆着几卷，都是尚书台带回来的。曹操推门进去，把星图和点心往案上一搁，说：“荀若，今夜天晴，正是看星星的好时候。咱们去城外那片高地上，我教你认二十八宿。”
荀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不免笑了出来。“你教我？”
“太学里博士刚讲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曹操把星图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星官，“这是角宿，这是亢宿，这是氐宿。博士说，春分前后，角宿正好在东方升起。今夜天晴，一定能看见。”
荀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星图，他伸出手，指尖在图上轻轻一点，点在角宿旁边。“角宿旁边是平道、天田，再过去是进贤、周鼎。你方才指的那一片，不单是角宿，还有这些。”他又点了点图的另一角，“博士教你认二十八宿，是从角宿起头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苍龙七宿。今夜若晴，苍龙七宿应当都在东处。”
曹操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张星图，又抬头看荀若，露出了惊喜的目光。“你竟会星象！那你今夜一定要教教我，我们一起出城去看星星吧！”
两个人出了城。冬夜的城外很冷，可天格外清。没有月亮，星星便显得格外多，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曹操走在前面，荀若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拐上一条小路，到了那片高地。高地上有一块大石，曹操先爬上去，伸手把荀若也拉了上来。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背靠着背，仰头看天。
曹操把怀里那包点心掏出来，打开，是几块芝麻酥。他拈了一块递给荀若，荀若接过来，咬了一口。曹操自己也拿了一块，啃着，仰头看天。
“星宿怎么还没出来！”曹操说。
荀若笑了：“再等等吧。星宿升沉有时急不得。”
曹操啃完手里的酥，又拿了一块。他靠着荀若的背，能感觉到荀若身上的暖意。冬夜的风吹过来，冷得厉害，可荀若的背是温的。曹操靠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你冷不冷？”
荀若说：“还好。”
曹操把他那件厚外袍解下来，披在荀若肩上。荀若看了他一眼，曹操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冷。”荀若的确觉得冷，他不推辞，把外袍拢了一处后，又给曹操给盖了一半。两人就这样躲在厚外袍底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曹操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便放平了身子，躺在石头上。他这么一躺，那件外袍便从肩上滑了下来，堆在两个人身侧。荀若低头看了他一眼，曹操很坦然，他枕着手臂，仰面朝天，说：“荀若，你也躺下吧。”
荀若犹豫了一瞬，也在石头上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那件外袍横搭在两人身上，盖住了胸口。石头凉得厉害，可曹操不觉得。他看着天，忽然说：“荀若，你从前看过星吗？”
荀若说：“看过。”
曹操说：“跟谁看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荀若没说。
曹操没再问。他躺在石头上，听着身边荀若的呼吸声。冬夜的风从高地上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晃。曹操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荀若。荀若躺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衣袍衬着夜色，安安静静的。曹操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天。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荀若的呼吸声渐渐慢了、匀了。他偏过头看，荀若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竟是睡着了。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嘴唇微微抿着，比白日松了些，那点淡淡的唇色在夜里看不太分明。冬夜的风吹过来，把一缕散落的墨发吹到他脸上，他也没醒。
曹操看着他，心跳快了几拍。他不敢动，就那么躺着，让荀若睡在身边。那件厚外袍横搭在两人身上，盖住了胸口，可风从石头上方灌下来，越来越冷。他躺了半晌，肩膀也僵了，腿也麻了。他想了想，小心地侧过身，把荀若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慢慢坐起来。荀若比他高半个头，可身子轻，曹操咬咬牙，把他背了起来。荀若在他背上歪了歪，头搁在他的肩窝里，没有醒。
曹操背着他往城里的方向走。步子走得很慢，很稳，怕颠着他。冬夜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曹操走得额头沁了汗。荀若在他背上，呼吸匀匀的，偶尔动一下，蹭一蹭他的肩窝。曹操忽然觉得荀若像一只小狸奴，安安静静地趴在人背上，平日那股子端方清冷的劲儿全散了。
走了一段，荀若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梦话，含含糊糊的，曹操听不太清。他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去听。荀若又说了一遍。
“孟德。”
曹操愣住了。
他站在路边，背着荀若，一动不动。冬夜的风从官道上灌过来，冷得厉害，可他不觉得。他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两个字。孟德。谁是孟德？他从来没有听荀若提起过这个名字。荀若身边的人他也都知道，荀绲、荀谌、荀衍、荀悦、荀攸，没有一个叫孟德的。他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这个人是谁？
他背着荀若继续往前走，可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两个字。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荀若，孟德是谁？”
荀若没有应。他的头搁在曹操的肩窝里，呼吸匀匀的。
曹操又走了一段，又问：“孟德是你什么人？”
荀若还是没有应。
曹操的步子慢了些。他背着荀若，走在冬夜的官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孟德，孟德。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荀若说过。荀若梦里喊他，说明这个人对荀若很重要。可能有多重要？荀若这个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显。可他在梦里喊一个人，喊得那样熟……
曹操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他背上的荀若还在睡，可他觉得荀若离他远了些。
他走了一段，又忍不住问：“荀若，你醒着吗？”
荀若没有应。
“那个孟德，他在哪儿？”
荀若还是没有应。
曹操不问了。他背着荀若，走在冬夜的官道上，一步一步往城里的方向走。路边的枯树在夜里只剩一道道黑黢黢的影子，风吹过来，枝丫发出簌簌的响。曹操的额头沁着汗，可他没停。
到了荀府，门房见曹操背着荀若回来，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曹操摆摆手，把荀若背进屋子，放在榻上。他替荀若脱了鞋，拉过被子盖上，又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荀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醒。
曹操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官道上，荀若那两声“孟德”。那声音极轻，可在他耳朵里响得厉害。他低下头，把袖口拢了拢，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
荀若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夜色笼着的兰草。曹操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第二日，曹操又来了。他把书箧搁在案角，坐下，把竹简摊开。荀若坐在对面，翻开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那里，听着，可他的眼睛时不时往荀若脸上瞟。荀若的面色如常，像是昨夜的事没有发生过。曹操的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了好几圈，忽然说：“荀若。”
荀若停下来，看着他。
曹操说：“你昨夜睡着了，是我背你回来的。”
荀若点头，他听门房说起此事。于是说：“我知道，多谢了。”
曹操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下，画得很慢。“而且，你昨夜说梦话了。”
荀若的手停在书卷上。他看了曹操一会儿，好奇地问：“我说了什么？”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喊了一个名字。”
荀若的目光没有动。可他手里的竹简，忽然被他攥紧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曹操看见了。
“什么名字？”荀若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有些心慌。
曹操坦诚说：“孟德。”
荀若垂下眼，迅速翻过一页书。“你听错了。”
曹操看见荀若的举动，知道他在逃避什么，他更不安了，他说：“我没有听错，你喊了两遍。”
荀若没有接话。他坐在案后，安安静静的，像平日一样。可曹操看见他的手指搁在竹简上，比平日紧了些。
曹操知道他在紧张，他很少见到荀若紧张。他又问：“孟德是谁？”
荀若说：“没有这个人。”
曹操不信，他说：“你梦里喊的人，怎么会没有。”
荀若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他说：“曹操，你今日的书还没读。”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荀若也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最后曹操低下头去，拿起笔，继续描字。他描了几行，忽然抬起头来，说：“荀若，你以后要是想喊谁，就当面喊……别在梦里喊。”
荀若的手停在竹简上。
曹操低下头，继续描字。描得比平日认真。他没有再问。可那两个字搁在他心底，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孟德是谁，曹操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个名字让荀若紧张，这个名字在荀若心底搁得很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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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夜里一起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