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许攸带阿瞒听曲

腊月里,太学放了旬休。

打头的是许家的那个,穿青衫的,叫许攸,南阳许氏,家里在洛阳有宅子,他爹在朝廷里也官居要职。许攸一把勾住曹操的脖子,说:“曹阿瞒,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曹操好奇了,问去哪儿。

许攸笑了一声,说:“去了你就知道。”

曹操被他们拽着走了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座楼前。楼是木质的,两层高,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雪阁”三个字。曹操一看那灯笼就明白了,这是青楼。他转身要走,被许攸和另外几个同舍的推着进了门。

楼里比外面暖和,炭盆烧得旺,空气里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迎上来,许攸摆摆手说“不必,我们就听曲”,便带着人上了二楼,在靠栏杆的案后坐了。曹操被按在中间,坐立不安,可又不好意思立刻走,只能坐着。

案上搁着酒壶和果碟。许攸给他倒了杯酒,曹操推了,说“不喝”。许攸笑他“曹阿瞒什么时候这样规矩了”,曹操没理,低头看着案上的果子。楼里人不少,有喝酒的,有听曲的,有跟女子说笑的。丝竹声、笑声、说话声搅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曹操坐了一会儿,觉得闷,抬起头来,往楼下扫了一眼。

楼下靠墙的地方,有一处琴台。琴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手里拨着琴弦。那人很安静,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走,琴声从指尖淌出来,清清冷冷的,跟楼里的热闹像是隔了一层。曹操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琴声有点熟。不是曲调熟,是那股冷清劲儿熟。荀若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的,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烟火气。

曹操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不知道荀若弹琴是什么样子。

许攸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怎么,原来我们的阿瞒好这口啊?”

旁边几个同舍的也跟着笑。曹操脸一红,别过头去,说:“胡说什么!”

见曹操这样的行为,许攸的眼睛闪过一缕促狭的笑意:“那就是看上了?我们都兄弟,放心,我替你问问去!”

曹操一把拉住他。“别去。”

许攸被他拉住了,笑得更厉害。“那你盯着人家看什么?”

曹操低下头,端起案上的果子啃了一口,不接话。可他的耳朵竖着,听楼下的琴声。那琴声还在响,清清冷冷的,像是腊月里的风,吹过枯枝,不带一点暖意。曹操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荀若要是弹琴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他从来没有听过荀若弹琴。荀若的书房角上搁着一张琴,他见过,可从来没听荀若弹过。他忽然很想听。

他站起来,跟许攸说“我先走了”,便下了楼,出了听雪阁。

冬日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气。曹操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荀府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像是怕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似的。

到了荀府,他推门进去。荀若正在书房里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曹操在对面坐下,喘了两口气,忽然说:“荀若,你会弹琴吗?”

荀若的手停在竹简上。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曹操,说:“会一点。”

曹操说:“你弹给我听。”

荀若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从曹操脸上扫过,落在他的领口上。曹操的领口有一小片胭脂色的印子,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荀若的目光在那片印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曹操脸上。

“你今日去哪了?”荀若有不太好的猜测。

曹操愣了一下。“太学啊。”

荀若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竹简合上,搁在案角。他说:“你身上有胭脂味。”

曹操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气,是方才在听雪阁沾上的。完了,荀若最不喜欢他去这些地方了!

“我没有……”曹操开口,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改了口,“是去了听雪阁,同舍的拉我去的。我就坐了一会儿,听了首曲子,就出来了。”

荀若没有接话。他离开位置,走向一边的窗户处。他站在窗前,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曹操慌了,他连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荀若的侧脸在白日的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几乎要透明。他的唇也抿着,比平日要紧。

“荀若。”曹操喊了一声。

荀若没有应。

“你别生气。”曹操说,赶紧解释着,“我真的就坐了一会儿,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荀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和我说有何用?”

曹操愣住了。他站在荀若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明明方才在听雪阁,他听见那个人弹琴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荀若。他跑回来,想听荀若弹琴,想知道荀若弹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如今荀若站在他面前冷淡成这样。

“荀若。”曹操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了些。

荀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曹操脸上扫过,落在他的领口上,又收了回来。他说:“你回去吧,今日不讲了。”

曹操委屈得点头,但知道实在不能再让荀若生气,他说:“我明日来。”

荀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书。曹操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第二日,曹操来了。他把书箧搁在案角,坐下,把竹简摊开。荀若坐在对面,翻开书,继续往下讲。两个人像平日一样。可曹操看得出来,荀若冷淡了不少。曹操低着头,描字,描得比平日认真。描完一张,他把竹简推过去。荀若接过来看了几眼,然后他把竹简收好,搁在书架那一格里,然后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书,继续往下讲。

曹操在听,只是听着听着,他忍不住说:“荀若,我昨日回去把身上的衣裳换了。我以后真的不去那种地方了,他们喊我,我也不去了。”

荀若看着他,手中还握着书,没有接话。

曹操又说:“我昨日去那里,听见一个人弹琴。他弹得很安静。我听着他弹琴,就想起你。我就回来了。”

荀若的手停在书卷上。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会弹琴,可是你从来没弹给我听过。”

“你现在应当把心放读书上。”荀若认真看着面前的人。

曹操点了点头,连忙问:“那你不生气了?”

荀若说:“我没生气。”

曹操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说:“你昨日说,‘和我说有何用?’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荀若垂下眼,翻过一页书。“话多,赶紧写字。”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了。他拿起笔,继续描字。这一回描得比方才快了些,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

荀若坐在对面,看着他描字。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曹操描了几行,忽然抬起头来,说:“荀若。”

“怎么?”

“你弹一曲吧,就一曲。”

“何必如此,我弹的未必有听雪阁的弹得好。”荀若仍是冷淡。

“你刚刚说不生气了,你还生气!”曹操立马意识到了荀若心底还是介意,他委屈极了,“那、那你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我没生气,只是心情不好。你没必要……”荀若皱眉,然后看着他时,发现曹操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乞食的幼崽。荀若这时候开始恨自己容易心软了,他叹气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案角的琴前,坐了下来。他把手搁在琴弦上,试了一个音,然后开始弹。

他指尖落下去,不轻不重,第一声清而短,像一滴露水从兰叶上坠下,砸在石阶上碎了。接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密,像初春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从石缝间淌过,冷冷清清的。他的手指在弦上按、挑、勾、剔,每一动都干净利落,起落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琴声散开,填满了整间书房,像深秋夜里的一地月光。后来,琴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停在一根弦上,余音颤了颤,散了。

一曲终了,荀若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曹操坐在案后,没有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

“太美了!”曹操连忙鼓掌。

荀若抬起头来,曹操发觉,在琴前坐着的荀若好看得如仙子。

“你弹得太绝了!”曹操没想到荀若这样擅琴,之前还说“会一点”呢!原来这样厉害。

荀若一句话都不想说。他站起来,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对面,听着,可他的眼睛落在荀若的手指上。那双手方才还在琴弦上走着,如今搁在竹简上,安安静静的。

曹操连忙低下头,继续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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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