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天一日冷过一日。
曹操近来有些不对劲。荀若是过了几日才察觉的。曹操还是照常来,还是坐在对面描字、问书,可他的眼神比从前多了些什么。他看荀若的时候,目光会停得久一些,久到荀若抬起头来看他,他才慌忙低下头去,手指在案沿上画圈,画得比平日快。荀若要是问他“怎么了”,他就会摇头说“没什么”。
有一日,曹操从太学来,书箧里除了竹简,还多了一卷东西。那卷东西用素帛裹着,裹得严严实实,搁在书箧最底下。他进屋之后,没有立刻把那卷东西拿出来,只是坐在案前描字,描了两行,忽然说:“荀若,我今日想去你书房里找一卷书。”
曹操是好奇心强,总会借些书。荀若问:“什么书?”
曹操说:“上次你说的那卷《管子》,我想翻翻。”
荀若思虑了一下位置,然后点头:“好,书架上第三格,你自己去取吧。”
曹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阵,把那卷《管子》抽出来。他拿着书走回案前坐下,却没有翻开,只是搁在案角。荀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继续讲《春秋》,曹操坐在对面听着,可他的眼睛时不时往书箧那边瞟,瞟了好几回。
讲到一半,荀若合上书,看着面前心不在焉的曹操:“你书箧里那卷东西,是什么?”
曹操愣了一下。“没什么。”
撒谎这样明显的。荀若看着他,叹气道:“你看了好几回了。”
曹操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是太学里一个同舍的,借我的一卷画。我还没看。”
荀若说:“什么画?”
曹操没有回答,他摇头,不打算让荀若看。他特意把书箧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荀若伸手去拿。荀若看了他一会儿,曹操这个年龄喜欢的,想来是什么有趣的连环画吧,于是没有再问。他重新翻开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对面听着,可明显心不在焉。
讲到傍晚,曹操就连忙走了。
第二日,曹操又来了。书箧里还是搁着卷东西,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坐在案前描字,描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我去趟茅房。”出了屋子。他的书箧搁在案角,没有带走。
荀若坐在案后,看了那书箧一会儿。他本不想动曹操的东西,可那卷素帛裹着的东西搁在最底下,露出一角来,角上有一道折痕,像是被翻过好几回了。荀若看了几眼,到底没有忍住。他伸手把那卷东西从书箧里抽出来,打开素帛。
里面是一卷绢画。绢面泛着旧黄,画的是几个人物,笔触细腻,颜色鲜丽。荀若起初没看懂画的是什么,只看见几个人形交缠在一处,姿态古怪。他凑近了些,看清了那些人的面目和身体,手忽然一顿。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绢上的画面清清楚楚,两个男子,赤身**,交缠在一处。画师的笔触极细,连肌肤的纹理、手指的弯曲都画得纤毫毕现。荀若的手慢慢收紧了,绢面被他攥出一道褶。
他想起曹操这几日的不对劲。想起曹操看他时停得久了的目光,想起曹操手指在案沿上画得越来越快的圈,想起曹操特意把书箧往他那边挪。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曹操回来了。
荀若来不及把画收回去。曹操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绢画,脚步停住了。两个人隔着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是那卷摊开的画。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响。
曹操“刷”一下就脸红了,他说:“你看了。”
荀若没有接话。他把那卷绢画卷起来,用素帛重新裹好,放在案角。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可曹操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从哪里得来的?”荀若问,声音很平,却的确有先生训人的模样了。
曹操结巴着说:“就、就是太学里一个同舍的。他……”
“他告诉你什么了?”
曹操本不想说,可是是荀若问他话,他就不想隐瞒,于是低下头说:“他告诉我,男子和男子之间,也有这样的事。他说洛阳城里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稀奇。”
荀若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案后,安安静静的,可曹操看见他的唇抿着,比平日紧。荀若的脸色比平日白,白得几乎透光,连唇上的那点淡红都退了。他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卷裹好的素帛,没有看曹操。
荀若第一时间的确是生气,生气曹操不好好读书,来看这些东西。但随即,他又劝自己,他和自己说,小孩子家家的,总会对一些新鲜事物好奇,也是常事。可再然后,荀若又担心,曹操看这些,要是学坏了怎么办。荀若心底真是五味杂陈。
“荀若。”看荀若这样蹙眉,曹操有些不安,喊了一声。
荀若没有应。
曹操绕过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你别这样。我就是……我就是好奇。我没想别的。”
荀若偏过头去,不看他。曹操看见他的睫毛垂着,比平日低了好几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曹操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荀若。”他又喊了一声,“你说话。”
荀若还是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末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晃。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曹操,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兰草。
曹操站在案边,看着他的背影,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见过荀若这样。荀若平日生气也不说话,可那是温温的沉默,不是这样的。如今的荀若沉默着,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压得曹操喘不过气来。
他走过去,站在荀若旁边,低声说:“我错了。”
荀若没有说话。
“我不该带那卷画来。”曹操说,“我不该看那个。我不该……”他顿了顿,“我不该想那些。”
荀若依旧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风吹着他的衣袖,一下一下地摆。曹操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荀若的侧脸在白日的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几乎要透明。曹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荀若,”他说,“你别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荀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曹操一眼,又转回去,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曹操,你才十三岁。”
曹操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荀若问。
曹操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站在荀若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想起这几日的事。想起他看荀若的目光,想起他心跳快的时候,想起他把那卷画带进荀府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觉得,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荀若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得他袖口轻轻晃。曹操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脚都站麻了,才听见荀若说了话。
“也是我不好,未经允许看你的画,这事上我需向你道歉。只是曹操,我太担心你误入歧途。”荀若想了想,说:“你明天就把那卷画还回去。”
见荀若发话,曹操连忙点头:“好!”
“以后不许再看。”
曹操也迅速答应:“好!”
荀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唇上也有了点颜色,可他的眼睛还是沉的,沉得像深秋里的潭水。他看曹操一会儿,说:“你回去吧。今日不讲了。”
曹操说:“好,都听你的,那我下次再来。”
荀若点了点头。
曹操把那卷素帛从案角拿起来,塞进书箧里,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荀若还站在窗前,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曹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过身走了。
第二日,曹操来了。他把书箧搁在案角,坐下,把竹简摊开。荀若坐在对面,翻开书,继续往下讲。两个人像平日一样,一个讲,一个听,一个描字,一个翻书。可曹操看得出来,荀若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担忧。曹操低下头,描字,描得比平日认真。
描完一张,曹操把竹简推过去。荀若接过来看,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舒心了。他把竹简收好,搁在书架那一格里,然后回到案前坐下,翻开书,继续往下讲。
讲到一会,曹操忽然说:“荀若。”
荀若停下来,看着他。
曹操低着头,手指在案沿上画了一下。“那卷画,我还回去了。我跟那人说,以后不看了。”
荀若的手停在书卷上。他看着曹操,曹操低着头,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得比平日慢。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知错能改就好。荀若叹气了一声,说:“你能好好读书就好。”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你不生气了?”
荀若说:“我没生气。”
曹操委屈了,他说:“你昨日都不理我,我吓到了。”
荀若垂下眼,翻过一页书。“昨日的事,过去了。”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描字。这一回他描得比方才快了些,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
荀若坐在对面,看着他描字。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边。曹操描了几行,忽然抬起头来,说:“荀若。”
“嗯。”
“我以后要是做错了什么,你就骂我,别不理我。”
荀若看着他。曹操那双眼睛亮亮的,很认真的样子。
“好。”荀若点头。
曹操笑了,低头继续描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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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曹操偷看避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