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后来又带荀若去了几回。每一回都是曹操背着弓走在前面，荀若跟在后面。林子里的叶子一天比一天红，地上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厚。曹操猎兔子、猎野鸡，偶尔猎到一只獐子，便高兴得回头朝荀若扬手。荀若站在树下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偶尔他过来，就替他拈掉肩上落的叶子。
这日从林子里出来，天色还早。曹操把猎到的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挂在腰间，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荀若，去我那儿坐坐。”
荀若看了他一眼。“你家？”
“对，我屋里。”曹操说，“我爹今日不在，出去应酬了。我娘在，但她不管我。你来坐坐，我让人把兔子做了，你吃了再回去。”
荀若想了一瞬，点了点头。
曹府也是比荀府大些，曹操住的是东边一个偏院。院里有棵枣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红枣。曹操推门进去，把弓和箭壶搁在门边，又把腰间的兔子和野鸡交给迎上来的仆役，吩咐了几句。仆役应声去了。
曹操引荀若进了屋。屋里不大，案上堆着书简，案角搁着一方砚，是荀若送的那方。墙上挂着一张弓，几壶箭，还有一件旧短褐，像是穿了很久的。靠窗的榻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旁边还有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曹操把案上的书简收拢了一些，腾出地方，让荀若坐。他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案下摸出一只酒壶，两只耳杯，搁在案上。
荀若看着那两只耳杯。“你经常饮酒？”
曹操笑了一下。“是会喝点。我爹不管我，我娘倒是说过几回，可我不听她的。”
荀若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两只耳杯，又看了看曹操。曹操伸手去拿酒壶，荀若按住了他的手。
“少倒点。”荀若说。
曹操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酒量不好？”
荀若说：“不仅我，你也是。你才十三岁，不该多喝酒。”
“好，少倒点。”曹操笑了一声，把酒壶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十三岁的时候喝酒不？”
荀若认真回他说：“不喝。”
曹操说：“那你是乖孩子。”他把酒壶的塞子拔开，往耳杯里倒了一点点，推了一只给荀若。“你尝尝，就一点点。这是我爹的酒，不烈。”
荀若举起了杯子，闻了闻酒味。曹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哄的意味。“就一口。你今日跟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喝一口暖暖身子。”
荀若看着他。曹操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像一只讨食的幼兽。荀若沉默了一瞬，到底把那杯酒端起来了。他抿了一口。酒不烈，带着淡淡的米香，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喉咙漫到胸口。
曹操看着他把那口酒咽下去，笑了。“怎么样？”
荀若说：“尚可。”
曹操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尽了。他搁下杯子，又给荀若倒了一点。“再来一口。”
荀若不想喝多，他摇头说：“不了。”
曹操说：“就再来一口嘛。我今日猎了兔子，你陪我喝一杯，当是贺我。”
荀若看着他。曹操趴在案上，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荀若心软，到底又把杯子端起来了。他这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些，一饮而尽。酒咽下去，那股暖意便在胸口散开了，顺着血脉往四肢走。他觉得脸有些热。
曹操又给他倒了第三杯。
荀若看着那只耳杯，没有立刻端。他的脸已经红了，从颊上漫到耳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里透红。曹操看着他，忽然不催他喝了。他趴在案上，看着荀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荀若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你看什么？”
曹操说：“你脸红了。”
荀若没有说话。他伸手想把那只耳杯推开，可手伸出去，却没什么力气。他今日走了很远的路，猎了一下午，又空腹喝了三杯酒，这会儿酒劲上来，整个人有些发软。他靠在案上，闭了闭眼。
曹操还趴在那里看他。荀若的脸比方才更红了，从颊上一直漫到耳根、脖子，连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他的唇色本来浅淡，这会儿也被酒意染出了几分血色，比平日深了些。眉眼还是那样温润，可因为酒意的缘故，眼尾微微泛着水光，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他靠在案上，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轻了。
曹操看着看着，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坐直了身子，又看了荀若一会儿。荀若闭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了一小片淡影。曹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端起自己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尽了。酒咽下去，可喉咙还是干。
“荀若。”他喊了一声。
荀若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的眼尾泛着红，瞳仁里映着烛光，朦朦胧胧的。曹操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得更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忘了他要说什么。
“你醉了。”曹操说。
荀若看着他，没有接话。他靠在案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雨打湿的兰草，低垂着叶子，却还是清雅的。
曹操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那边，蹲下来，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混着那股淡淡的蘅芜香。荀若也看着他，眼睛朦朦胧胧的，可看得认真。
“曹操。”荀若说，声音比平日轻，“你以后少喝些酒。”
曹操看着他。荀若说这话时，眼尾红红的，唇色比平日深，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曹操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他蹲在那里，看了荀若好一会儿，才说：“好。我以后少喝。”
荀若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他闭上眼，靠在案上。曹操蹲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烛光落在荀若的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明白白。曹操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腿都蹲麻了，才站起来，把荀若扶到自己的榻上躺下，给他盖了一层薄被。
荀若躺下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曹操站在榻边，看着他的背影。荀若的头发散在枕上，墨黑墨黑的，衬得那截露出来的后颈格外白。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缕散在颈边的头发拨到一边去。他的指尖碰到了荀若的皮肤，温温的，比平日热。
曹操收回手，站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屋子。他走到院中，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秋夜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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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秋日佳酿很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