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曹操来的次数比夏天更多了。
太学里的课他还是去上，可下了学就往荀府跑，有时候连书箧都来不及放，背着就来了。荀若起初还说“不着急来我这，你下次先把书箧放家里，再过来就是了”，后来也懒得说了，由着他背进来，搁在案角。曹操在对面坐下，把太学里记的笔记摊开，一条一条地问。问完了，也不急着走，坐在那里翻荀若书架上的书，翻到哪卷看哪卷，偶尔问一句“这本你读过没有”。荀若说“读过”，他就借回去，下次来还，还的时候竹简上多了几行他的批注，字迹密密麻麻的。
有一日，曹操来得比平日晚。荀若在书房里等了半个时辰，茶凉了一回，正要叫人去换，门开了，曹操进来，肩上挎着布囊，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眼睛却亮得异常。
“你去哪儿了？”荀若问。
曹操在对面坐下，把布囊搁在案上，喘匀了气才说：“太学里今日不上课。我跟几个同舍的出城了。”
荀若看了他一眼。“出城做什么？”
“秋猎。”曹操说，语气里有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城外那片林子，我从前常去。今日跟几个同舍的去了，猎了两只兔子、一只獐子。”他顿了顿，又说，“兔子我拿回来了，在厨房。待会儿让厨子做了，你尝尝。”
荀若笑了笑。果然，少年郎就是会喜欢这些事。然后他翻开案上的书，继续往下讲。曹操坐在对面，低头听着，可荀若看得出来，他的心思还在城外那片林子里。他的手指在案沿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得比平日快。
讲到一半，荀若合上书。
“曹操，你……”
“荀若！”曹操还没等荀若说出几句话，随即就兴奋地睁大了眼睛，他问荀若：“你想不想去秋猎？”
荀若看着他。“我？”
“嗯。”曹操说，“城外那片林子，秋天最好。叶子红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林子里有兔子，有獐子，还有野鸡。我带弓箭去，你就在旁边坐着。我猎了东西，你来分。”他说着，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你去不去？”
“好。”荀若也有些被曹操的热情感染到了，但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作为交换，今日的课秋猎后得补回来，可好？”
“好啊！”曹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随即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明日，太学放旬休，我辰时来荀府接你。你穿件利落的衣裳，千万别穿那件月白的，林子里的泥沾上不好洗。”
荀若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
第二日，曹操果然辰时就到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革带，脚上蹬了一双皮靴。背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壶箭，整个人看起来神气极了，像一只刚换了新羽的鹰，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蓬勃劲头。他一见了荀若，直接被惊艳到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道：荀若这身衣服，真的衬得他好生俊俏！
荀若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窄袖袍，头发束得利落，脚上换了一双布靴。那窄袖袍的料子贴身，把腰身收得利落，衬得他肩是肩、腰是腰，比平日仙气的打扮相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利索劲儿。他肤色本就白，深青的衣裳一衬，更显得那张脸白净得像一块新磨的玉。头发束得高，露出整张脸来，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浅淡，再加上唇珠一点温红。整个人站在那里，鲜活清俊。曹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实在又觉得看不够。
过了许久，曹操才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城，上了官道。曹操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荀若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缓。走了一段，曹操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林子离城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秋日的林子果然如曹操所说，叶子红了一大片，黄的、橙的、红的，层层叠叠地铺开，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林间有鸟叫，有虫鸣，偶尔有松鼠从树上蹿过，留下一道棕色的影子。
曹操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四下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朝荀若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出声。荀若站在原地，看着曹操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一丛矮树后面挪。他挪了几步，忽然拉弓，一箭射出去。箭矢破空，嗖的一声，扎进矮树后面的草丛里。
曹操跑过去，从草丛里拎出一只灰兔子，回头朝荀若扬了扬，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中了！”
荀若走过去看了看。兔子不大，箭矢从腹部穿过，已经不动了。曹操把兔子挂在腰间的革带上，又往林子深处走。荀若跟在后面，看着他左一箭右一箭，不多时，又猎了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
走到一片开阔地，曹操停下来歇脚。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布囊里掏出一壶水，自己喝了一口，递给荀若。荀若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筒味。
曹操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林子里的天。秋日的天很高，很蓝，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
“嗯。”
“你从前猎过吗？”
荀若摇头，说：“没有。”
曹操偏过头看他。“你小时候都在家里读书？”
还真是，荀若说：“大多时候是。”
曹操“哦”了一声，低下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天天想着往外跑？”
嗯……也不见得，荀若笑了。“我小时候比你安静。”
曹操笑了。“那你现在也安静。”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安静也好。你要是跟我一样天天打架，你爹怕是要愁死了。”
荀若看着他，没有说话。曹操坐在石头上，秋日的日光落在他的肩上，照得那件深褐短褐泛着暖色。他比春天时长高了些，肩背宽了些，坐在那里的样子比从前稳当。
曹操把弓搁在膝上，手指拨了拨弓弦，忽然说：“荀若，我从前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你来秋猎，大多时间都是我自己来。之前也有和袁绍他们来过一次，可他们来了就乱跑乱喊，把兔子都吓跑了。你不一样。你安安静静的，连走路都没声音。兔子不怕你。”
荀若点头，轻笑说：“那我来了，岂不是给兔子遭杀孽？”
曹操笑了。“陪我常来嘛。我一个人猎没意思，你坐在旁边看着，我就觉得有意思。”
荀若看着他。秋日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树叶簌簌地落。曹操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荀若说。
曹操笑了，站起来，把弓重新背好，拍了拍衣裳上的落叶。“走吧，再往里走走。天还早。”
两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荀若跟在曹操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落叶。曹操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保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曹操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棵树说：“你看。”
荀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棵老槐立在林子中间，叶子已经全黄了，在日光下金灿灿的。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叶，踩上去软软的。曹操走过去，在树根旁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朝荀若招了招手。
荀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树干，看着林子里的光。秋日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真是一地的金箔。曹操坐了一会儿，把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荀若偏过头看他。曹操闭着眼，呼吸匀匀的，脸上还带着方才猎兔子时那点没收住的得意。荀若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曹操鬓边沾着的一片落叶拈了下来。
曹操睁开眼，偏过头看他。荀若的手还停在他鬓边，指间夹着那片落叶。两个人离得很近，曹操能看见荀若眼里的自己，荀若也能看见曹操眼里的自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树上的黄叶簌簌地落。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你总是愿意听我说话。你真好。”
荀若笑了。他把那片落叶搁在旁处，收回手，靠着树干，看着林子里的光。曹操也靠回去，把头搁在树干上，闭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间的风轻轻地吹，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膝上，落在那片金灿灿的秋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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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带着先生去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