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荀若病了一场。
那日他在尚书台理事,天热得早,堂中闷得厉害,案上的公文堆得比人还高。他批了一上午,起身时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手撑在案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住。同僚见他脸色不对,劝他回去歇息,他摇头说无妨,又坐回去继续批。到了午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告了假,坐车回荀府。
到家时,荀绲不在。侍女见他面色苍白,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进屋躺下,又差人去请大夫。大夫来看了,说是暑气攻心,加上积劳过度,要静养几日,不可再操劳。侍女应下,送走大夫,又去熬药、煮粥。荀若躺在榻上,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第二日,曹操来了。
他是旬休那日来的,一进门,门房说若公子病了,不见客。曹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心底着急,他问:“什么病?”门房说:“大夫说是暑气,要静养。”曹操没有走,就在门房外的廊下站着。站了一会儿,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若公子让曹公子进去。
曹操跟着侍女进了荀若的屋子。屋里窗子半开着,透进些光,可还是闷。案上搁着药碗,碗底还留着些褐色的药汁。荀若躺在榻上,盖着一层薄被,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见曹操进来,想坐起来,被曹操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按住了。
“别啊,你千万别起来,你躺着!”曹操说。
荀若没再动,重新躺下。曹操在榻边的垫子上坐下来,看着他。荀若的脸还是那张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可眼下泛着一层青,唇色比平日还淡。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平日热了些。
“大夫怎么说?”曹操问。
“暑气,静养几日就好。”荀若说,声音比平日轻。
曹操“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你等着。”转身出了屋子。荀若看着他的背影,疑惑他去哪儿。
过了好一阵,曹操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袋绿豆、一包干菊花、还有几块槐米糕。他把这些东西搁在案上,说:“我回家了一趟。绿豆熬汤,菊花泡水,槐米糕我娘做的,她说你爱吃,叫我多带点来。”
荀若看着那几样东西,不免笑了。出去那样久,就为了送这些?日头底下跑一个来回,连汗都顾不上擦,就为了这一袋绿豆、一包菊花、几块糕。
曹操把东西搁好,又坐回榻边的垫子上。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后别那么拼了,公文明天批也一样。”
荀若叹气,他说:“公文不等人的,规定时间内要批好,我又是新来尚书台不久,要做的事只会更多。”
曹操看着他,很是不解:“那也不能不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
荀若看他一本正经的,又忍不住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曹操低下头,“你病倒了,公文还在。可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谁批公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出什么问题,我怎么办?”
荀若的笑收敛了一些,他看着低着头的曹操,手指在膝上画了一圈又一圈。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那点还没褪尽的稚气清清楚楚。
“曹操。”荀若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真挚的回答,他决定转移话题。
曹操立即抬起头。
“你上次说,你娘身子不好。现在怎么样?”
曹操点头。“好些了,都能下厨了。她让我替她谢你,说上次的槐米好,熬水喝了见轻。”
和槐米能有什么关系,或是感动于曹操的孝心吧。毕竟曹操的娘的确非常爱他,荀若也不揭穿,他说:“那就好。”
曹操坐了一会儿,见荀若精神不太好,就站起来说:“你歇着吧,我明日再来。”
仍是躺在床上的荀若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你忘了?明日不是旬休。”
曹操“哎呀”了一声,一拍脑瓜子,然后又说:“那我下了学来,太学下学早。”
荀若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曹操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荀若躺在榻上,听着那脚步声远了,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案上那几样东西。绿豆、菊花、槐米糕,搁得整整齐齐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日,曹操果然下了学就来了。他背著书箧,在荀若榻边坐下,把书箧打开,拿出竹简,说:“今日太学里还讲了‘子产不毁乡校’,你听听我记的对不对。”
荀若说:“你念。”
曹操便念了起来,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念得认真。念完了,荀若说:“子产不毁乡校,是因为他知道乡校里议论国政的人,未必都是错的。防民之口,如同防川,堵不如疏。应当让人说出来,然后不对的才能改。”
曹操点头,在竹简上补记了几笔。他补完了,忽然说:“你今天气色好些了。”
荀若说:“嗯,歇了两日,好多了。”
曹操“嗯”了一声,把竹简收好,又从书箧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碗绿豆汤。他搁在案上,说:“我让我娘教我熬的,你试试怎么样?”
荀若看着那碗绿豆汤。汤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绿豆,清清亮亮的。他坐起来,端过碗,喝了一口。曹操坐在榻边,看着他喝,眼睛亮亮的。
“好喝吗?”
荀若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两口,搁下碗,看着曹操。“你明日还准备来?”
曹操很坚定地点头:“来!”
真执着,但也不能耽搁你读书。荀若思虑了一番,说:“太学下学早,你来了可以在书房读书,我躺着听就是了。”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好。”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荀若。”
荀若看着他。
“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曹操说。
荀若笑了笑,应了一声“好”。曹操转过身,出了屋子。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荀若靠在枕上,看着案上那碗绿豆汤,看了很久。
第三日和第四日,曹操都来了。他每日下了学就来,背著书箧,在榻边坐下,念太学里记的笔记,有时会问荀若问题。荀若躺在榻上,听着他念,偶尔插一两句。
第五日,荀若能下榻了。他穿了衣裳,走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来。案上搁着这几日曹操补记的竹简,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处。他拿起来翻了翻,曹操的字比从前好了许多。翻到最末一张,角落里有一行小字,是曹操的笔迹,写着“若病中,不可劳”。
荀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出来。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起来检查他的补记?倒是聪明。荀若把竹简合上,放回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那棵老槐的枝头已经空了,槐米落尽,叶子浓绿,在夏日的风里沙沙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侍女进来添茶,才回到案前坐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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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荀小先生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