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的生日在五月初。
袁家是四世三公，只是子弟过生日，本不必大办，可袁绍这一年不知怎的，忽然起了兴致，说要组个局，请几个相熟的朋友聚一聚。帖子发出去好几张，有袁家本族的子弟，有太学里同舍的世家子，有洛阳城里跑马认识的将门子弟，还有两张，一张写着曹操，一张写着荀若。
帖子送到荀府那日，荀若正在书房里整理公文。门房把帖子递进来，他拆开一看，是袁绍的字，端端正正的，写得倒像那么回事。上面说五月十五，在袁府后园设宴，请他赏光。荀若看着那张帖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和袁绍不熟，连话都没说几句。袁绍为何请他？他想了一瞬，大概明白了。以袁绍和曹操的情分，他请了曹操，也顺便就请了他。曹操如今旬休都往荀府跑，袁绍是知道的。
他把帖子搁在案上，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过了两日，曹操来荀府，荀若把帖子拿给他看。曹操一看，笑了。
“本初也给你发帖子了？”他说，“他也给我发了。你去不去？”
荀若说：“我再想想，我毕竟跟他不熟。”
“去了就熟了。”曹操的眼睛发光，他说，“本初这人，面上宽和，你跟他处一处就知道了。他生日请的人多，可热闹了。你去吧，我们一起去！”
荀若看着他。曹操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很希望他去。荀若沉默了一瞬，说：“好。”
五月十五那日，荀若换了件深青色的衣裳。他对着铜镜正了正冠，出了门。袁府在洛阳城东，离荀府不远，坐车过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袁府的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荀若下了车，门房引他进去。袁家的宅子比荀府大得多，院子套着院子，廊腰缦回，走了好一阵才到后园。园子里搭了棚，棚下摆着案席，案上搁着酒壶、果碟、点心。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五成群地坐着，说话声、笑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袁绍站在园子中间，一身深紫锦袍，腰束玉带，比平日多了几分派头。他正与几个少年说话，见荀若进来，撇下那几个人迎了过来，拱手道：“若公子赏光来此，蓬荜生辉。”
荀若谦虚回礼，赠了袁绍生辰礼，然后说了一二句吉利话。袁绍接过礼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说：“若公子今日气色好，这边请。”他引荀若入席，把他安排在靠里的一处案后。案上搁着酒壶，壶里的酒是新启的，香气淡淡的。
荀若坐下，环顾了一圈。园子里的人他大多不认识，有几个看着眼熟，但他记不清楚名字，且曹操还没来。他端起案上的水，饮了一口，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门口一阵喧哗，曹操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直裾，袖子挽着，头发束得倒是齐整。他一进来就看见荀若了，眼睛亮了一下，可没直接过来，先跟袁绍拱手贺了一句“本初兄生辰吉乐”，也赠了礼，却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闹腾的好蛐蛐。袁绍可喜欢了，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曹操笑了笑，和袁绍聊了几句，然后才走到荀若旁边坐下。
“你来得好早！”曹操说。
荀若说：“不早，人都快到齐了。”
曹操扫了一圈园子里的人，低声说：“有一半是冲着袁家来的。本初这人，过个生日也搞得这样大。”
荀若没有接话。曹操坐了一会儿，跟旁边几个人搭了几句话，又转回来跟荀若说：“那边几个是太学里的，你看见没有？穿青衫的那个，姓许，他爹在太常寺做官。旁边那个胖的，是袁家的远房。”
荀若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曹操又说：“你别管他们，他们要是过来搭话，你应一声就行。不想应就不应。”
荀若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宴席开了，酒过三巡，园子里更热闹了。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起身舞剑，有人凑在一处赌棋。袁绍是主人，各处都照应着，走到荀若这案时，停了下来。
“若公子，可还习惯？”袁绍问。
荀若说：“多谢，一切都很好。”
袁绍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酒盏，饮了一口。他看了荀若一会儿，忽然说：“我前些日子听曹操说，他旬休都去你那里读书。”
荀若说：“是如此。”
袁绍说：“他从前可不爱读书。他爹请了好几个先生，都被他气走了。如今倒肯坐下来描字了，倒是奇事。绍后来一想，定是若公子教书教得好！”
这孩子真是，从小就圆滑……荀若自如地说了几句谦言。
袁绍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问：“若公子，你觉得曹操这个人怎么样？”
这什么意思？荀若抬起眼，看着袁绍。袁绍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东西。荀若在前世见惯了这种笑。那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笑，面上客气，底下在掂量你。
荀若垂下眼，把手中的杯盏搁在案上。“曹操是个肯读书的人。”他说，“其他的，袁公子与他从小一处长大，自然比我清楚。”
袁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竟没难住他，随即笑了。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站起身，说：“若公子说得对，那我去那边看看。”他走了。
曹操凑过来，低声问：“他跟你说什么？”
荀若摇头，说：“也没什么。”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端起案上的酒壶，给荀若倒了一杯酒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笑了笑。“这酒还行！”
荀若看了他一眼。曹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曹操和荀若一同出了袁府的门。巷子里挂着一排灯笼，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两个人走在灯笼底下，曹操走在荀若旁边，步子不急不缓。
“荀若，我以后要是过生日，你来不来？”
荀若偏过头看他。曹操站在灯笼底下，暮色里那张脸被照得明明暗暗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荀若点头，说：“好。”
曹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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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袁大公子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