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休时,曹操照例来了。
他进门时,荀若正在案前翻书。曹操在对面坐下,把布囊搁在案角,掏出竹简,摊开。荀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曹操比前些日子瘦了些,下巴尖了,可精神倒还好。他把竹简摊好,拿起笔,开始描字。
荀若也没问。他继续讲上次没讲完的《春秋》。讲到一半,曹操忽然搁下笔,说:“我爹让我去太学读书。”
荀若也停下来,看着他。“太学?”
“嗯。”曹操说,“他听说我去太学旁听过几回,就说既然我肯读书,不如正正经经去太学里读。他给我办了文书,让我下个月就去。”
荀若点头说:“这是好事,你尽管去就是。”
曹操低下头,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两下,指甲刮着竹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以后旬休,我还来。”
曹操说这话时低着头,不肯看他。荀若说:“好。”
曹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描字。描了两行,又抬起头来,说:“荀若。”
“嗯。”
“槐米是不是快熟了?”
荀若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的枝头,槐米已经鼓起来了,一粒一粒的,青绿的颜色转成了浅黄,被日光晒着,泛着干爽的光泽。风过时,槐米轻轻碰着槐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暮春将尽,槐米的确快熟了。
“是如此。”荀若说,“你惦记上了?”
曹操低下头,把笔搁在案上,两只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他说:“我娘最近身子不好,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要静养。我想摘些槐米回去熬水给她喝。”
荀若点头。“好,我明日让人摘些送过去。”
曹操摇头。“不用,我自己摘。我摘过家里槐树的槐米,但是没多少,你这边的槐米长势更好。”他顿了顿,又说,“要不你跟我一起摘?”
荀若看着他。曹操坐在对面,十二岁,肩背已经见宽,可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没褪尽的少年气。荀若笑着说:“好。”
第二日午后,两个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荀若搬来一把竹梯,搁在树干上。曹操把袖子挽起来,踩着梯子往上爬。他爬得不快,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够那些槐米。槐米长得高,他踮着脚,够了好几下才够到一簇,摘下来,扔进荀若撑开的布袋里。
摘了半袋,曹操从梯子上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树顶。最高处的槐米还没够着,黄澄澄的一簇一簇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
“可惜上面的够不着,上头的更漂亮。”曹操说。
荀若看了一眼。“也足够了,这些够熬几回了。”
曹操没接话。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踩上梯子,往上爬了两级。荀若站在下面,看着他的脚在梯子上挪动,心提了一下,想喊他下来,可到底没喊。曹操又够了一簇,扔进袋子里,才从梯子上跳下来。
他跳下来时踉跄了一下,荀若伸手扶了他一把。曹操站稳了,转过头看他,荀若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曹操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说了声:“多谢荀若!”
荀若松开手,把布袋口收拢。“这些就够用了。”
曹操“嗯”了一声,低下头,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荀若把布袋系好,递给曹操。曹操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袋中那些青黄相间的槐米,忽然笑了一下。
“我娘会喜欢的。”他说。
“嗯,你娘也会好起来的。”荀若说。
曹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布袋抱紧了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袋槐米,站在暮春的日光里。院中那棵老槐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槐米簌簌地响。日光落在曹操的肩上,落在布袋上,落在他抱着布袋的手上。
荀若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他忽然想,如果日子能停在这里,停在这个少年抱着槐米站在树下的午后,该多好。
可他知道,日子不会停。
曹操抱了一会儿布袋,抬起头来,看着荀若。“我回去了。”他说,“我娘还等着。”
荀若点头。曹操转过身,抱着布袋往院门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朝着荀若喊了一声:“荀若。”
荀若站在树下,看着他。
曹操站在院门口,暮春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槐米熬好了,我给你带一碗。”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荀若独自站在槐树下,日光落在他的月白衣摆上,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他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住曹操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他把手拢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在案前坐下来,翻开一卷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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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拽着先生摘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