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劭住在洛阳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那一日天阴着,风里带着暮春的潮气,像是要下雨又落不下来。荀若陪着曹操走到巷口,停住了。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底,尽头有一扇半旧的木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曹操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没有立刻走进去。他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直裾,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袖口也没挽着,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他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荀若。
荀若说:“我在这儿等你。”
曹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往巷子里走。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沉。走到那扇木门前,他站定了,抬手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问了他几句,又把门关上。曹操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门重新开了,老仆引他进去。
荀若站在巷口,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走,靠在巷口的墙上,望着巷子深处那扇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凉凉的,吹动他的衣摆。他站了一会儿,一边看着手里带来的一本《楚辞》,他想着,至少前半生都是荀若本人在过,自己也得了解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曹操在门里待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巷子里的光线从灰白转成昏黄,那扇木门始终关着。他靠在墙上,没有动。
门终于开了。
曹操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步子比进去时快了些,可走得不太稳,像是踩在什么不实的地面上。他走到巷口,看见荀若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荀若看着他。曹操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反常。他的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绷着,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又慢慢地松开。
荀若站在那里,看着曹操,等他开口。
曹操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荀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他说了十个字。”
荀若没有接话。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说完这十个字,低下头去。他的肩背绷着,就那么站着,低着头,手指又在身侧攥了起来。
荀若看着他。暮春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两个人衣摆都晃了晃。
荀若沉默了一会儿,把《楚辞》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一步。
“曹操。”
曹操抬起头来。
荀若说:“治世也好,乱世也好,那都是世道的事。能臣也好,奸雄也好,那是旁人给你定的。你可能臣,也可能奸雄,也可能都不是。这世上没有人是十个字能定下来的,一切看你如何选择。”
曹操站在那里,看着荀若。暮色里,荀若的脸看不太分明,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温润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
“你站了多久?”曹操问,声音闷闷的。
荀若说:“没多久。”
曹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巷子里的湿泥,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他先是不肯说。我问了好几遍,他才说的。”
曹操又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像是对着一面墙说的,他好像真的不想和我说话。”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荀若看着他。曹操站在那里,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模糊,可他整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巷口的地上。
“我想和你说话。”荀若说,“走吧,我们回去。天要黑了。”
曹操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巷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洛阳城南的街上。天阴了一整日,雨终究没落下来,风里那点潮气却更重了,沾在衣上,凉凉的。街边的铺子已经陆续上了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
曹操走在荀若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走到一条岔路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荀若回过头看他。
“荀若。”
“嗯。”
“我好像饿了。”
荀若看了他一眼,轻笑着。“前面有家饼铺还没关门,我请你,你今日很有勇气,值得嘉奖。”
“好!”曹操咧嘴一笑,撒腿就往前面跑。荀若在后面,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此时,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