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许劭给曹操评语

曹操最近来了坐在案前，竹简摊着，笔也拿着，可半天没写一个字。荀若讲《春秋》，他听着，可眼神是散的，落在竹简上，却像穿过了竹简，落在别处。手指在案沿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指甲刮着木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荀若讲到“齐桓公伐楚”，停下来考察他“管仲为什么用包茅做由头”，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荀若不继续讲了，他合上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曹操回过神，看着他。“嗯？”

“你最近怎么了？”荀若知道他没心思听下去，也就不继续再讲。

曹操低下头，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把笔搁在案上，手指拨了拨竹简的边角。

荀若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知道曹操这个人，越追问越不说，像一口井，你伸手去够，他反而往深里缩。他重新翻开书，佯装继续往下讲，讲到一半，曹操忽然开口。

“荀若，你知不知道许劭？”

荀若的手停了一下。许劭。他当然知道。汝南平舆人，字子将，以品评人物著称，主持“月旦评”，天下士人争相求他一言。

“知道。”荀若说，“在驿舍见过一面。”

曹操“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竹简磕在案上，一下又一下，像一只不安分的手在叩门。反复了几回，他才说：“我爹让我去找许劭，让他给我评一句。”

荀若看着他。“你爹让你去？”

“嗯。”曹操的声音闷闷的，“他说我如今在洛阳没什么好名声，士林里没人看得起我。他说我现在既然在读书了，那就得有个好名声。许劭的评语能让我在士林里站住脚，他让我去求许劭给我评一句。”

荀若他想起前世。前世曹操也去找过许劭。那时候曹操已经举了孝廉，做了郎官，可许劭看不起他的为人，闭口不答。曹操急了，用武力胁迫许劭，许劭才说了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听完，大笑而去。

可这一世不一样。现在的曹操才十三岁，还没举孝廉，还没做官，还没被人看不起到那个地步。可许劭还是那个许劭，他看不起宦官之后，不会因为曹操年纪小就改了性子。

“你想去？”荀若问。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可亮里头有别的东西在翻，说不清是倔还是怕。他张了张嘴，说：“我不知道。”

荀若看着他的眼睛，他认真说：“曹操，你去见许劭，他未必会给你好评语。”

曹操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祖父是宦官。”荀若说得平直，“许劭这个人，看不起宦官之后。你去求他，他可能闭口不答，也可能说一句难听的。你要想清楚，现在的你能不能受得住。”

曹操低下头，手指不拨竹简了。他把两只手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天在酒肆门口，为什么帮我说话？”

荀若顿了一下。

“你说宦官之后怎么了的话，那些话，我从没听别人说过。”曹操抬起头来，看着荀若，“可你说了。你跟我非亲非故，那时候的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但荀若又不能讲为什么。

曹操见荀若不答，又说：“我爹让我去找许劭，说有了他的评语，我就能在士林里站住脚。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靠一个看不起我的人给我评语，才能站住脚？”

荀若看着他。曹操坐在对面，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头。

“确实不着急去。”荀若叹道：“如果你真要去，记住一句话。不管许劭说什么，那只是他的一句话。”

曹操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笑了。那笑很轻，可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他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描字。

描完一张，他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的枝头挂着密密的槐米，青绿的颜色在暮春的日光里泛着光。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荀若，我去见许劭那日，你陪我？”

荀若看着他：“我陪你？”

“对。”曹操说，可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像是把荀若推出去挡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你就站在外面，不用进去。你站外面就行。”

荀若看着他。曹操站在窗前，暮春的日光落在他的肩上，把那件深色直裾照出几分暖意。他比荀若矮半个头，可站在那里的样子，稳当了不少，像一棵正在长起来的树，枝干还细，可根已经扎住了。荀若笑了笑，说：“好。”

曹操笑了，两颗小虎牙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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