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那日,洛阳城春日深。
天还没亮透,曹操就醒了。他躺在榻上,听见院外有鸟叫声,细细碎碎的,比冬日里活泛了许多。他翻身起来,推开窗,院中那棵老槐的枝头隐隐泛了一层青意,像是憋了一冬的芽,终于要冒出来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记得今日是上巳,荀若旬休。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案上搁着昨日描好的竹简,还有一卷这几天记下来的问题。他把竹简和书卷都塞进布囊里,挎上肩,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来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把袖口放下来,又束了束发。镜子里那个少年比冬天时高了些,下巴尖了些,可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憨气。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些,转身出了门。
到了荀府,门房说若公子一早就出门了。曹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问去了哪儿,门房说不知道。他站在石阶下,抱着布囊,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觉得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荀府的门,然后低下头,沿着街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步子拖沓着,布囊在肩上一晃一晃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去。
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人比平日多了许多。街边有卖糕饼的、卖绢花的、卖泥人儿的小摊,还有几个少年在街角踢毽子,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曹操这才想起来,上巳节天暖了,人都出来踏青了。往年这个时候,他跟袁绍一帮人早就跑出城去,在河边找块草地,喝酒、斗鸡、摔跤,闹腾到天黑才回来。可今年他没去,袁绍前两天来喊他,他说“不去”,袁绍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答。
他走到街角,在路边一棵柳树下坐下来。柳条刚抽了新芽,软软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着。他把布囊搁在脚边,抱着膝盖,看着街上的人。有大人带着孩子买绢花的,有年轻的夫妻挽着手逛摊子的,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少年边走边论书,还有一队少女从巷子里出来,笑着说要去河边踏青。每个人都有人陪着,每个人都有事做。
曹操低下头,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圈,又画了一圈。他想起去年春天,荀若刚教他读书那会儿。也是三月,槐花刚开。荀若坐在案后,他坐在对面,日光落在案上,暖融融的。那时候日子多好,他天天都能来荀若。可如今旬休就一日,他一大早跑来,荀若却出了门。连这一日,他都捞不着。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把布囊重新挎上肩,准备回去。转过身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荀若站在街对面。
他今日卸了官服,只着一件月白直裾,衣摆垂落,纹丝不乱。日光映在他侧脸上,肤色白皙胜雪,眉若远山凝黛,眼似秋水横波。他立于街边一个泥人摊前,低头端详摊上的泥人,唇角微弯,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曹操站在柳树下,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荀若”,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街对面的荀若,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一街的喧嚣。
荀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柳树下的曹操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泥人,向摊主说了什么,然后摊主点了点头。荀若笑了笑,就转身穿过街来。
“曹操。”他走到曹操面前站定了。
曹操仰着脸看他。荀若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日光在他身后,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曹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
“你怎么在这?”荀若问他,声音很温和,如沐春风。
“我来找你,你不在。”曹操看了他一眼,说,“我就四处走走。”
荀若点头,但是他又很疑惑。“是可以出来走走,街上热闹。只是,你不和袁绍他们一处吗?”
“不想,我想邀你一起。”曹操说。
曹操低着头,不说话。他把脚边一粒小石子踢开,又踢了一粒。石子滚出去,磕在柳树根上,停住了。荀若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柳树下,一个低着头踢石子,一个安安静静地站着。
踢了好一会儿,曹操忽然说:“我以为你今天在家的。”
荀若没说话,他眉眼很平静,他认真听着曹操说话。
曹操又说:“我一大早跑去你家,门房说你出门了。我就在街上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坐了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日上巳,街上都是人,我也不知道去哪。”
荀若看着他。曹操低着头,不肯看他。那双平时亮得像藏着火的眼睛,此刻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不看他。他的肩背绷得紧紧的。
荀若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前世在许都时,有一年上巳,曹操出征在外,他留在许都。那一日他独自去了城外的河边,坐在柳树下看了一下午的水。后来曹操回来,听说了这事,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夜里把他抱了很久。他那时候不明白曹操为什么抱他,如今他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踢石子的少年,忽然就明白了。
“曹操。”荀若说。
曹操抬起头来。
“今日上巳,你想去哪儿?”
曹操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一颗石子到了嗓子眼,咕噜一下又滚回肚子里。他低下头,又踢了一粒石子,才闷声说:“不知道。”
荀若思考了一下,他说:“那我们去城外走走?”
曹操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颗熄灭的火星子忽然被风吹着了。可他嘴上还硬着:“你不是要出门吗?”
荀若说:“我出来了,就是出门了。走吧。”
他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曹操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挎上布囊,跟了上来。他走得很快,两步就追上了荀若,走在他旁边。荀若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月白色的衣摆在春风里轻轻晃着。曹操跟着他,肩上的布囊一晃一晃的,里面装着竹简和书卷,敲在他的腰侧,一下一下地响。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一片新绿。麦田刚返青,风吹过来,绿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软软地垂着,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曹操走在荀若旁边,走着走着,步子轻了些,肩上的布囊也不再那么沉了。
“荀若。”他忽然说。
“嗯。”
“你方才在看什么泥人?”
荀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目光衬得很淡。“看一个骑马的泥人。做得粗糙,可马的样子有几分神气。”倒是有几分像现在的曹操。
曹操“哦”了一声,低头走了一段,靴尖拨开脚边一颗石子,又拨开一颗,又说:“你小时候有没有泥人?”
荀若想了想,回答道:“有过几个。”
“什么样的?”
“我不记得了。”荀若说,“太久了。”
曹操没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慢慢走,走过了麦田,走过了柳树,走到了一处河边。河水清亮亮的,岸边的草地上开了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紫的、白的,碎碎地撒在绿草间。曹操走到河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水凉凉的,流过指缝,带走了些春日的暖意。
荀若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曹操蹲在河边,深色直裾的衣摆拖在草地上。他忽然回过头来,朝荀若喊了一声:“荀若,水不凉,你来试试。”
荀若没有去试水。他在草地上坐下来,看着曹操在河边玩水。曹操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回到岸边,在荀若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曹操坐了一会儿,忽然把布囊拿过来,从里面掏出那卷记满问题的竹简,递给荀若。“我都记好了。今日你不在,我没来得及问。”
荀若接过来,翻开看。曹操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说:“这个,‘齐桓公伐楚,管仲对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这个‘缩酒’是什么意思?”
荀若仔细看了看,然后说:“缩酒,是祭祀时的一种仪式。把成束的菁茅立在祭前,将酒浇在茅上,酒渗下去,就如神饮了一般,这叫缩酒。包茅是楚地的特产,楚人该向周王进贡包茅,用于祭祀。齐桓公伐楚,管仲拿这个当由头,说楚人不进贡包茅,周王祭祀没法缩酒,所以来讨伐。”
曹操“哦”了一声,又指着下一条问。两个人就坐在河边的草地上,一问一答。日光落在河面上,亮晶晶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曹操问了十几条,荀若一条一条地答。答到一半,曹操忽然不问了。
荀若偏过头看他。曹操低着头,手指拨着草地上的野花,拨了一会儿,忽然说:“荀若,你以后在节日旬休时还会出来吗?”
荀若说:“不一定,不过今日和你在野外闲谈,心情的确不错,或许会再考虑出来。”
曹操“嗯”了一声,没再问。可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一个藏不住的角度。他的手指拨着野花,一朵一朵地拨过去。
荀若坐在旁边,看着河水流淌。春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他把竹简合上,搁在膝上。曹操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拨着野花,肩膀靠他很近……
河畔游玩罢,两个人便各自回去了。曹操才进家门,侍从便迎上来,说有人送了东西来,搁在书案上了。曹操心里纳闷,想着是谁送的什么,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他一回书房,推门进去,目光往案上一扫——书案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骑马泥人。
泥人不大,捏得也不算精细,可那匹马的姿态有几分神气,昂着头,扬着蹄,像随时要从案上跑下来。曹操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那日上巳,荀若站在泥人摊子前,低头拿起一个骑马的泥人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一定是荀若送的!曹操喜悦得不行,心口又暖又胀。他伸手把泥人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左看右看,连那马尾巴上的一小块掉漆都觉得好看。
原来他是特意去挑泥人送给自己的!曹操把泥人放回案角,摆得端端正正,又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够,上前又挪了挪位置,让它正对着案前的坐席。这样他一抬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