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朝廷的任命文书

开春之后,朝廷的任命文书正式下来了。

荀若举孝廉后拜郎中,因才学出众,被选入尚书台为尚书郎。这是个清贵的差事,品秩不高,可位置要紧,能在皇帝跟前走动。荀绲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荀若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前世就是从守宫令一步步走上去的,尚书台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可这一世他得从头来过,守着规矩,跟着上官,一点一点地熟悉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公文格式和办事流程。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穿了官服,坐车去宫中。官服是青色的,料子比家里的直裾粗些,穿在身上有些硬。他对着铜镜正了正冠,理了理衣领,出了门。洛阳的早春还是冷的,晨风灌进袖子,他拢了拢手,坐进车里。

尚书台的日子很忙。公文一卷一卷地送进来,他就一件件地看,根据规章制度,该批的批,该转的转。同僚们起初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有些好奇,毕竟何颙的评语和许劭的品题在洛阳城里传得很开。可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荀若话不多,做事却稳,交代下去的事从不出错,偶尔在堂议上开口,说的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而且他性格也很好,温润如玉,不争不抢,谦逊恭敬,同僚之间相处得好。上官渐渐也愿意把要紧的差事交给他。

曹操那边,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荀若为郎之后,不能再日日教他了。只有旬休那日荀若才得空,所以一到旬休的时候,曹操便一大早就来荀府,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一读就是大半日。可旬休十日才有一回,剩下的九天,曹操就得自己过。

头几日他还去荀府,到了门口才想起荀若不在。后来他不去了,可到了时辰,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外迈。有一回他走到荀府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出来说:“曹公子,若公子上职去了。”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门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曹嵩见他又开始往外跑了,皱着眉说了他几句。曹操没顶嘴,可也没听,他很是心不在焉。他日日出门,有时去太学门口转悠,有时去书肆里翻书。他在书肆里买了一卷《春秋》,又买了一卷《左传》,抱回家,坐在案前自己读。读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等旬休那日去问荀若。

旬休那日,他天不亮就醒了。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那卷记满问题的竹简揣进袖中,又翻出荀若从前给他讲过的几卷书,挎上布囊,出了门。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巷子里还静着,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清脆得很。到了荀府,门房已经认得他了,直接放他进去。他在书房里坐着等,案上搁着昨日描好的竹简。荀若还没回来,他就在书房里自己读书,读了一会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

荀若推门进来,还穿着官服。他见曹操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书,思虑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得早。”

曹操抬起头,看见荀若穿着官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冠也正了,比平日多了几分端肃。那身官服把他身上那点少年人的松散都收了去,衬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曹操忽然觉得,荀若好像一下子大了几岁,不再是那个坐在家里穿着月白直裾教他读书的少年了。

“我想早些来等你。”曹操说,“荀若,你穿官服的样子,跟从前不太一样。”

荀若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曹操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只是好像你一下子就不是我先生了。”

荀若没接话,在案后坐下来。他解开冠,搁在案角,又松了松领口,才拿起曹操递过来的竹简,翻看上面记的问题。曹操坐在对面,看着他翻竹简的样子。荀若的睫毛很长,看竹简的时候很认真。此时,他官服还没换,袖口是深青色的,衬得他那双手更白了。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

“你这几日都读了什么?”荀若问。

“《春秋》读了僖公那几卷,《左传》还没读完。”曹操说,“有几个地方不明白,记在上面了。”

荀若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曹操的问题。有些问题问得浅,是基础没过关;有些问题问得深,已经触到了经义背后的东西。荀若思虑了一番,然后一个个地答,曹操坐在对面,低头听着,偶尔插一句问,偶尔在竹简上补记几笔,笔尖落得比从前快了许多。

讲到一半,荀若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这些日子,天天在家读书?”

曹操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也不是天天。”

“还去别处了?”

曹操没回答。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笔杆转得飞快,像一只困在笼里的飞虫。忽然他说:“去过你家门口几回。”

我上职去了,又不在,来我家门口干什么?荀若看着他。曹操低着头,耳根慢慢红了,那红从耳根往上一寸一寸地爬,爬过耳尖,爬进鬓角里。

“就站一会儿,也没什么事。”曹操说,“你不在,我站一会儿就走了。”

荀若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竹简,看着曹操。荀若发现,和去年春天相比,曹操瘦了些,下巴尖了,可肩背宽了,也高了一截。而此时的曹操知道荀若在看着自己,他低着头,手指转着笔,转得有些急。

荀若想着,现在的曹操似乎的确有些黏他了,可是他日常要去上职,也实在分身乏术。求学之道,不应只局限于一个先生,他得去学堂才行。以曹操的家世,现在理应在太学里学习。

“曹操。”荀若说。

曹操抬起头。

“旬休只有十日一回。”荀若说,“你若平日无事,可去太学听讲。太学里有几位博士讲《春秋》讲得好,也比我讲得深。你听了,把你不清楚的记下来,旬休时带来问我。”

曹操愣了一下。“太学?我能去?”

“怎么不能去?”荀若笑了,说,“你是曹嵩的儿子,太学又不是不许官宦子弟旁听。”

曹操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被风扑灭了。“可那些人……”他没说下去,可荀若知道他要说什么。太学里那些士族子弟,未必待见他。那些衣冠楚楚的面孔,那些背后递过来的眼神,那些压低了声音又故意让他听见的有关身世的话。

荀若说:“你去听讲是去听学问的,不是去交朋友的,他们说什么随他们去。”曹操还是低下头,不说话。荀若见他一言不发,便站起身,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好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我在尚书台任职时,因公务认识一位太学的严博士。我请他照看你,安心了否?”

曹操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就去!”

旬休结束,荀若又回尚书台去了。曹操第二日果然去了太学。他穿着那件深色直裾,袖口挽着,挎着布囊,站在太学门口。门吏拦了他,问他做什么,他说旁听。门吏看了他一眼,见他年纪小,穿戴也不像正经太学生,正要赶人,里面走出一位博士。那博士姓严,教《春秋》,昨日得了荀若的托付,此时认出了曹操。

“让他进去。”严博士说,“这是尚书台荀郎君的人,我认得。”

曹操进了太学。他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讲席上的严博士须发花白,讲《春秋》讲得抑扬顿挫,满堂士子伏案记录。曹操也伏着案,笔尖在竹简上走得飞快。课间有人认出他来,交头接耳,说了几句“那不是曹嵩的儿子吗”“宦官之后怎么来太学了”“严博士那样严谨的人,怎么也放他进来了”。声音不大,可偏偏拿捏得刚好,一字一字都往他耳朵里钻。曹操听见了,腮帮子绷了绷,后槽牙咬紧了。可他还是把那些话咽下去,低头翻着书,像没听见一样。

下课之后,他抱着书出了太学,拐了个弯往荀府的方向走。走到荀府门口,他停住了脚步。门房出来看见他,知道他是若公子的学生,也没多问,回门房去了。

曹操站在荀府门前的石阶下,抱着书,冬末的风吹过来有些冷。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荀若穿官服的样子。深青色的官服,端端正正的冠,不笑时如朝堂中人,端正肃穆,不再是那个温温柔柔的书生了。

他忽然觉得,荀若走得越来越远了,他从这条巷子走出去,走进了那座宫城,走进了他不能随便进去的地方。他只能等旬休那日才能见一面,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条街的距离,是一道他翻不过去的门槛。

他知道荀若是极其聪颖的青年才俊,破格提拔,前途无量。尚书台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铺,铺到荀若的脚下,只需他一步步地抬脚。可他曹操呢?他有什么?一个宦官之后的出身,一副还没长成的身子,一卷描了半年才描出点样子的字。他站在石阶下,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硌得他喘不上气。

他把书抱紧了些,在石阶下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不觉得冷,只觉得难受。

天快暗的时候,他才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荀府的门,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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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荀】兰若照阿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