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市今日气温21℃,8时到12时概率有雨,体感温度偏低,提醒您出门备好雨伞,记得及时添衣……”
天气预报通过车载音响播报着,早上六点半的高速公路上往返车辆很少,张博明把车开到将近120迈。张文殊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快的车,双手紧紧抓住安全带。
张文殊的班主任从假期结束就一直没去学校,恰逢省级物理竞赛在即,其他班都是由班主任张罗着把学生送到集训营。林炡前一天和学校打了招呼,说要亲自送闺女去榕城集训,但没想到宋长预透露出来的线索查起来格外麻烦,又是一夜未归。
临天亮前,林炡叫来自己手下的科员,让他开自己车回家,把钥匙交给张博明,嘱咐他一定要把张文殊按时送到。
如果林炡知道张文殊坐在张博明的副驾上差点把魂甩飞了,那他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张博明开车喜欢放舒缓的音乐,悠扬的背景音下,还不太熟络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今年不是才上高一,怎么去参加高二级的竞赛?”张博明开口问道。
“每个学校都有一定名额的,报不满也没关系,但是拿奖的概率会比其他学校低。高二的竞赛生不够,校领导就从高一里挑到了物理成绩最好的——也就是我。”张文殊解释完,微微仰起头,像个自豪的小猫。
“你好厉害啊,理科竞赛如果能长期拿奖,很大概率可以得到高校的保送名额。”
“我到也不是为了保送名额参赛的,我的理想大学没有下放保送渠道。”
“你想上什么大学?”
“公大。”张文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想当警察。”
“呵,”张博明苦笑了一声,“当警察可是很苦的。你看你爸,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了。”
“我知道啊,可总得有人受这些苦。不然苦难不是会更多吗?。”
后视镜反射出车内的场景,张文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神情里是藏不住的憧憬。张博明不禁想起和林炡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看着他。
——“特情组的工作很累很苦,你真的做好选择了吗?”
——“我知道啊,可总得有人受苦吧,不是我就是其他人。那还不如是我呢,起码我是真心愿意的。”
那时的林炡意气风发,比起现在少了些沧桑和疲惫,但在张博明眼中也没什么不同,他一直是那个不择手段坚守自己心中正义的林炡。
张博明低低笑着:“果然说待在一起越久的人就会越像,你和你爸当年说的话都差不多。”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拐角时,张博明透过后视镜,看到后方一个车身左右的距离跟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后者应该是在暗暗加速,两车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张博明踩下刹车,把速度压到一百左右,后面的车没有超车,而是一并减速,车距再次拉开。
感受到车速减慢,张文殊偏头看向张博明蹙起的眉头:“怎么了,爸?…呃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博明一手掌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解开副驾驶的安全带,紧接着摸到调整靠背的手柄用力拉起,再猛的踩下油门。忽然加速的惯性让张文殊整个人向后仰去,滚到了后排座位上,跌在驾驶座后面的狭小空隙里。
“我们车被人跟了,打电话给林炡!”后半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张文殊不敢耽搁,拿过张博明扔来的手机,迅速拨通了林炡的电话。
“喂?”听筒里林炡的声音很闷,听上去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
“爸,我们在银昆高速上,后面有辆车在跟踪我们……”
“什么?!”林炡一下子清醒过来,“具体什么情况,定位发给我,尽量别和对方起正面冲突……”
林炡话还没说完,又一个急转弯,手机甩出去,再捡起来已经挂断通话了。张文殊找到和林炡的聊天框发起位置共享,然后将手机塞在后排两个座位的坐垫之间——这样就算是撞车了,海绵坐垫也能起到缓冲,定位不会第一时间断连。
后面的车察觉到自己的跟踪暴露了,便不再伪装,加速与前车并排行驶,不断将对方往逆行车道上逼。
张博明大病初愈,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他试图加速超车,但黑车的速度始终和他一致,而且还不断地向左侧靠近。
眼看就要拐到逆行车道上,黑车突然慢下来落后半个车身,然后急打方向盘,向着车身撞过来。张博明在对方减速的时候立马换挡加速,却也还是被黑车撞到车尾上,两辆车交叠着嵌入左侧的护栏。
“啊啊啊!”张文殊双手抱头蹲在驾驶座后面,背靠的车门被护栏压得变形,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安全气囊弹出,镜框压得鼻梁生疼,张博明意识有些恍惚,隐约听到对方的车门打开,一个壮厚的身影向这边走过来。
张博明支撑着身体越进副驾驶,转头冲着张文殊勉强一笑:“嘘,别出声,别害怕,有我在呢。”随后拿上车里常备的安全锤,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男人把外套扔在一边,黑色背心紧紧勒在身上,发达健硕的肌肉透露出暴戾,肩上的一串芍药花纹身蔓延进胸膛。遮挡视线的黑色棒球帽被摘下,刀哥脸上多了一道跳窗逃跑时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他笑吟吟地用蹩脚的中文向张博明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园丁’先生。”
额头上留下的血将视线糊上一片暗红,张博明身上抹了一把镜片,没做应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刀哥。
“你的身体已经透支了吧,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刀哥抽出腰间的美式军刀,一步步向张博明逼近,“你让我带着你的人头回去复命,我就放过你车里那个小姑娘。怎么样?”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车头凹进去一块的黑车响起“滴滴”的喇叭声,像是催促。张博明瞳孔骤缩,刚刚在公路上追逐的时候,他就观察过,车前窗贴着单向窗膜,看不清里面到底有几个人,刀哥自己下车的时候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只有这一个歹徒。
并不是,车里还有同伙在等他。
听到鸣笛声,刀哥眼睛眯了眯,举起刀向着张博明的胸腔刺过去。张博明侧身闪躲,刀刃划过小臂,抬腿一脚踹到刀柄上,军刀顺势滑落。张博明逮准机会,手中的安全锤顺势冲着刀哥的面门而去,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另一只手扼住脖颈,直直贯在地上。
后背一阵钝痛传来,喉头涌上腥甜,张博明屈起膝盖,奋力顶在刀哥小腹上,刀哥吃痛却没有松开手,力度反而更大,隔着一层医用纱布,颈动脉处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
张文殊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尖叫出声来,看到张博明满脸是血,对方车里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想要他的命。张文殊咬咬牙,透过车窗锁定了刀掉落的位置,一把拉开车门扑过去。
“碰!”
在她的手碰到刀柄的前一秒,一发子弹在她手边炸开,张文殊条件反射的缩回手,刀身在地上转了几圈滑倒刀哥附近。
黑车的副驾驶上走下来一个身形矮小一些的男人,寸头参差不齐,手里举着一把□□,紧接着又在张文殊脚边开了一枪。
“别。动。她。”张博明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搞快点!”寸头向刀哥呵了一声,转头看向半跪在地上的张文殊。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张文殊鼻梁高挺、面颊线条凌厉,唇边的一颗黑痣格外明显,半垂的眼神和墨绿色的瞳孔像伺机的蛇。
寸头怔了一下,眼中的光斑晃了晃。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张文殊猛扑过去,寸头反应过来想要开枪,被张文殊抓住小臂向上抬,两发子弹向天上打去。
寸头个子只比173的张文殊高一点,身材甚至比一般人瘦小,从他前两次开枪都会手臂后驱就能看出来他体能很差。张文殊反过身去,背手撑住寸头的腰侧,一个过肩摔将人甩在地上,手枪脱手飞了出去。
刀哥松开张博明想要去夺枪,张博明扯住他的衣领借力起身,一拳砸在刀哥脸上。不远处的张文殊已经握住枪柄,黑洞的枪口指着刀哥:“不……不许动!”
看着张文殊抖成筛糠的手,刀哥缓缓站起身,轻轻笑着。张博明拿着刚捡起的刀抵在他后背上,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刀哥反身钳住张博明,抬腿踹上张博明腰侧,本就到了极限的张博明生挨了一脚,在地上滚了几圈。
张文殊尖叫着闭上眼,向着刀哥的方向扣下扳机。
“咔哒”。没子弹了。
“呵呵呵呵,”刀哥捂着脸笑了起来,“你胆子挺大的,小姑娘。”
张文殊“操”地骂了一声,把手枪扔在地上,谁他么能想到歹徒出来杀人枪里就四枚子弹啊。
刀哥不再去看这个没什么危害的小姑娘,把寸头从地上捞起来,直直向着张博明走去。张文殊一咬牙,顾不上发软的腿,连滚带爬的绕到张博明旁边,张开双手挡在他身前。
“啧,真麻烦。”
刀哥举起美式军刀准备先给张文殊一个痛快。刀刃落下之前,身旁突然响起“刺啦——”一声,银色G65打着弯闯过来,还没站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打开,男人跳下来后连身形都没来得及稳住,警用□□射出的子弹就直直穿过刀哥的小臂。
“不许动,警察!”
刀哥脸色变了变,捂住受伤的胳膊后退半步。寸头在大G闯入视线时就跑到了黑车敞开的车门后躲着,从兜里拿出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消息发刚出去,不远处就传来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G65驾驶座上的江停察觉到不对劲,忙打转向盘,却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寸头跳上飞驰而来的摩托车扬长而去。
另一边的刀哥看着板寸逃走了,竟然扔下了手里的刀,举起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严峫举着枪来到他面前,确认对方真的没有反抗意图后,从腰上解下手铐,就近把刀哥拷在了公路护栏上。
看着熟悉的面孔,张文殊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严叔叔——”
江停也从驾驶座上下来,走到张博明身边蹲下,搀扶着他坐起来:“师兄?你怎么样?我打过120了,你再坚持一下!”
*
谷昌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门口,林炡额头垫在膝盖上,江停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急救室的红灯终于暗了下去,张博明被转入普通病房。张博明并没受到太严重的外伤,只是昏迷了三个月,刚刚能下地就跟人近身肉搏,体力有点吃不消,从急救室出来后输了两袋营养液才堪堪转醒。
林炡到现场的时候不比救护车早多少,那时张博明已经失去意识了,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江停身上。他在梦中无数次看到过血肉模糊的张博明,他本都以为自己对这些场景快要免疫了。
可当他真正看到张博明以被血液浸满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窒息感却比每一场梦都真实,过去五年间将他包围的阴影从未淡去。
救护车赶到时,林炡和严峫一起把张博明送上担架,然后跟着车来到医院,再随着护士的引导找到张博明的病房。一路上浑浑噩噩。
直到看见张博明睁开眼,林炡才突然感觉自己踩在地上。
病床上的张博明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林炡的眼神有些躲闪。林炡走到他身前,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等张博明和他解释些什么。
张博明没有开口。
感受到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压抑,江停想去抓林炡的手让他冷静点,林炡却是躲开他一巴掌甩到张博明脸上,随即抓住病号服的领口迫使张博明抬头看他。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死我不拦你,别他妈带着我闺女行不行!”
江停收回半空中的手,默默离开了病房,顺手拦下了带着张文殊包扎伤口而姗姗来迟的严峫。
“怎么了媳妇儿,张博明还没醒吗?”
“醒了。”何止醒了,都打起来了。
察觉到不对劲,严峫扯了扯江停的袖子:“他俩在一屋真的没事吗?我感觉姓林的快气疯了。”
江停看着病房紧闭的门,叹了口气:“有的事就是要发泄出来才能解决。放心,林炡有分寸,不会出事的。”然后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张文殊,“早上是不是没吃饭,我们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张文殊的拳头紧了紧,向着病房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跟上江停的步伐:“谢谢江叔。”
救命,一写起打戏来就发狠了忘情了,然后就这么水了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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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