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7

林炡一只膝盖抵在床沿上,手臂肌肉紧绷,衣领被用力扯住。张博明在他的力度下直起身,对上林炡的眼神,愤怒、悲伤、后怕,都被堆在一张脸上,张博明看着心疼,没有挂水的一只手抚上林炡的手背,掌心传来一阵温热。

“小炡,是我对不起你。”

“你当然对不起我。你何止对不起我?”林炡把头低了低,两人间的距离缩短,言语间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你说走就走,留阿归一个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连我最开始都在怀疑他,让他差点和用命拼出来的二级英模失之交臂。”

“你没有留下张志兴的犯罪线索,让茶马古道在马里亚纳海沟下线的一年里兴起,数不清的毒品流入国内市场。这背后害了多少普通人,又引得多少缉毒警为此丧命?”

“你隐瞒自己在境外遭受追杀,仇家找上门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还记得身边有个管你叫爸爸的小姑娘跟着你吗?文殊才十六岁,江停和严峫要是赶不到你让她怎么办,她要出了什么事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早就死过一次了,我不在乎你了。但你不能让我最后的家人也离开。”林炡的声音染上哭腔:“你非要我在你身上栽倒吗张博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张博明低声呢喃着。从小生活在没有母亲的环境里,张志兴对他也只是严苛要求,他不知道温柔的人是什么样的,也从没学会过如何道歉。面对林炡步步紧逼的指责,他能说出口的也就只有对不起,对阿归、对英烈、对张文殊,也对林炡。

以前在特情组共事的时候,林炡就提出过这个问题。

——“张组,我发现你这人情感淡漠很严重啊。”

——“有吗?”

有啊,还很明显。多年后的今天,林炡看着张博明也还是有这样的感觉。他总是平静的,平静地主持特情组的工作,平静地应对别人过剩的情绪,平静地决定自己的“死亡”。

林炡盯着张博明的眼睛,想从那份平静后面看到不一样的波动。他当然知道张博明的假死有自己的考量,也理解他卧底期间的艰辛。可他也放不下自己的私心,忍不住去埋怨,哪怕底色其实是爱。

他多么希望张博明能反驳几句,让他真正承认张博明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

可是张博明没有,他任凭林炡误会,不做解释,只是一个人挣扎着痛苦。

“你知道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林炡继续说着:“我不怪你丢下的烂摊子,也不怪你突然消失了那么久。我是怨你不信我。”

“五年前你用我的密钥修改解行的个人信息我没有检举你,昨天你偷拿我的手机查江停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拆穿你,就算知道你和冯厅对我有所隐瞒我也没质疑你给我的线索。因为我信任你,我信任你的一切。”

“但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能护得住阿归,也不信我能将张志兴绳之以法,更不信我时隔多年依然会站在你这边。”

“你为什么不信我啊,你凭什么不信我啊。凭什么啊!”

林炡松开手上的力度,环住张博明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随着哭声发泄出来。

“因为我擅作主张地想要保护你。”张博明轻拍着林炡的后颈,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只要你知道的不够多,你就会更安全一些。但我忘了你要强,不知情反而更痛苦。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全盘托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小炡。”

林炡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他一向是好哄的,只要张博明说点软话他就什么都不气了。想到这,林炡又不禁想笑。

林炡啊林炡,你能不能值点钱。

被自己的脑回路打断了气氛,林炡推开张博明,食指和中指并起,抵在张博明额头上:“说定了,再有事瞒着我,”手指上扬,比出开枪的手势,“就地执法。”

张博明配合着举起双手:“任凭林科长处置。”

林炡想把他的手打掉,张博明下意识抓过去。掌心传来干燥炙热的温度,张博明想要缩回手,被林炡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紧接着是一阵不约而同的笑声,前几日的不愉快好像从未存在,他们还是他们,和以前一样。

“郑队,痕检科刚在现场回来,从现场遗落的弹壳看,子弹应该是7.62×25mm51式手枪弹,初步判断为自制类□□。”

“郑副,血液化验结果出来了,一部分属于被抓捕的嫌疑人,一部分属于两位受害者。目前没有收集到疑似另一位嫌疑人的血液样本。”

“郑队,犯罪车辆是□□,车牌原主查到了,已经通知原主来市局了。”

“郑队……”

“郑队?”

“老郑——!”

“知道了知道了,能不能一个个的汇报!”郑荣兴从案件信息里抬起头来,烦闷地抓了抓几天没打理的头发。

技侦的老周拿着一打资料拍在他头上:“吼什么吼,你真该给你技侦爸爸磕一个。那什么刀哥的来历查出来了:缅甸人,在毒贩窝里出生的,从小就给人当打手,属于死士那一类了。”

郑荣兴接过资料,丢给老周一个白眼:“这是人家林科长翻墙加急查到的信息,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靠,要不是我亲自开车把林科接回市局,人家在医院忙着照顾张顾问都不稀的鸟你。”老周想到林炡,又看了看郑荣兴,不禁感叹,“哎,我什么时候也能有林科那样的兄弟啊……”

“不好了!不好了郑队!”实习生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郑荣兴不禁蹙眉:“出什么事了?”

“嫌疑人自杀了!”

“什么?!”

郑荣兴和老周火急火燎的赶到审讯室外了解情况。刑侦支队长傅建华刚养好上一个案子中受的伤,回来了解了一些案件情况,提了刀哥出来审。

审讯过程里,刀哥表现得比较平静,肯定了警方查到的个人信息是没问题的。但对案件内容闭口不谈,唯一回答的是杀人动机。

——“你为什么要跟踪追杀张博明。”

——“没追杀,就是他车技太烂,挡我路了。谁能想到他是个条子?”

明显是胡诌的理由。傅建华还想再问些什么,没想到刀哥突然两眼一翻口吐白沫倒在了桌上。法医科的赵主任来看了一眼,说是吸食致死量毒品,已经送去市医院了。

“我操他妈!”郑荣兴气呼呼地捶向审讯室的门,“老子造了什么孽,接着这么个破案子,嫌疑人抓一个疯一个、抓一个死一个,这还怎么办下去啊!”

“荣兴。”傅建华出言提醒,郑荣兴嘟囔了句什么,不再骂了。

傅建华才三十出头,比郑荣兴还小一岁,个子却要高一些,他没有特别夸张的情绪表达,语气严肃下来的时候压迫感很强。

“嫌疑人方面很难有突破了,最终还是要从陈正那边查下去。我记得陈正的聊天记录里提到过他的上家,荣兴你带人顺着这条查一下。”

“是……傅队。”

郑荣兴带人离开后,傅建华准备回办公室仔细看看案件信息,突然想起保温杯在车里没拿下来,脚步换了个方向朝市局大门走去。

还没到门口,傅建华就听到一个年轻警察的抱怨声:

“张组,您别折磨我行吗?人家医生不让你擅自跑出来。你让我接你出来放放风就算了,咱们放到市局是不是不太好啊。”

“没事,我要点资料就回去。”

年轻警察的声音不陌生,是省厅刑侦大队的徐怀远,傅建华见过他几次,都是和省厅一起办案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听上去也很耳熟。

经过拐角,傅建华正好和徐怀远打上照面。互相打了招呼,傅建华抬头看向徐怀远身后的男人。

徐怀远感受到他的目光,赶忙介绍道:“傅队,这位是省厅邀请来协助办案的账顾问。”

简单寒暄几句,两路人擦肩而去,回想起张博明的脸,傅建华还是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林炡在市局和技侦周主任挤一个办公室,两个人现在正围着一台电脑蹙眉头。郑荣兴坐在他们身后问道:“怎么?刀哥的电脑查不出东西来吗?”

“查出来了。”周主任应道。

林炡补充:“但是查的太轻易了,从王文虎和宋长预的电子设备信息毁坏程度看,对方一定有更难搞的手段。刀哥电脑里露出来的信息太多了,很反常。就像是……”

“故意让我们查到?”郑荣兴接道。

“我是这么想的。”

周主任:“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他们没料到刀哥会被抓,自然没准备相应的对策。”

郑荣兴摇了摇头:“目击证人不是说看到嫌疑人同伙逃跑的过程了吗?”

——“从电话挂断到接应的摩托车出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这是江停的原话。

“这说明杀害张顾问不成的可能性已经被料想到了,肯定有相应的措施。而且哪个毒贩出门杀人还带着可能被警察追出重要线索的电脑?”

周主任瘫倒椅子上:“所以我们还是被人耍了。现在怎么办,这条线还追吗,老郑?”

郑荣兴咬咬牙:“追。不是查出了一个疑似□□地点吗,多叫几个人,咱们走一趟。”

“还用通知一下建宁那两位同志吗?”

“不用了。”

“通知一下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郑荣兴挑眉看向林炡。

“那两位曾经亲自捣毁草花A黑桃K特大贩毒集团,后来又协助抓捕了马里亚纳海沟的创立人。严峫和江停的专业能力绝对没得挑,叫他们也不是坏事。”

郑荣兴狐疑地看着林炡,但也没拒绝:“一起调查可以,让你的两个朋友先把报告打好,行动中以谷昌市公安局的命令为先。”

“好。”

——四个小时前,病房里

林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歪头看向江停:“说说吧,你们俩来云滇干嘛?”

江停轻咳一声,面上看不出破绽:“严峫这几天休假,我们就像趁着机会来云滇看看你,顺便旅个游。没想到在高速上刚好撞见师兄和歹徒搏斗。”

余光里张博明的头越来越低,双手捂着脸。林炡指了指他:“别骗了,你师兄已经全招了。”

“真的没骗你。”江停还想挣扎一下。

“那我来还原一下事情经过吧:昨天凌晨,我在省厅办公室休息的时候,张博明偷偷潜入,在我手机上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当天下午——应该接近晚上了,他和你打电话,希望你和严峫能帮忙参与调查贩毒集团‘花房’。至于为什么非得是你们,”林炡声音顿了一下,看向张博明,

“我猜你在卧底期间接触到秦川了吧。你假死的时候建宁还在审批对秦川的追捕令,所以你不应该知道秦川的‘风光往事’,那就是秦川亲口告诉你的他与严峫和江停的关系。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一个通缉犯,向警方卧底透露他是个黑警,难道是方便你回来之后抓他?秦川不是那人。但要是换成另一种可能的话——秦川想向警方投诚。

这样是不是就合理多了?”

江停脸色变了变,不敢置信地看向张博明,他没想到师兄真的全都招了。

“不怪我啊,”张博明开口辩驳,“我只是承认了我用小炡的手机查到你的联系方式。其它都是他自己猜的。”

“既然林科知道我们的目的了,那我就直说,”严峫说道,“我们确实是来抓秦川的,但高速公路上也的确是偶遇,现在已经算是卷到你们这个案子里了,我们当然不能单纯的以‘抓秦川’为目的。所以要辛苦林科长了,我们得靠和你的关系参与这个案子。”

“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你没理由不答应。”

林炡嗤笑了一声:“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参与进来,但最后能不能抓到秦川,那就得看严队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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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炡〕雨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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