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明灯KTV跟着技侦忙活了一阵,回到市局,林炡又被郑荣兴叫走分析案情,直到后半夜才闲下来。
还有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林炡索性没回家。刚好第二天有会要开,去省厅和网安值班的科员打了声招呼,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半宿。
清晨,林炡是被冯厅身边的沈秘书敲门喊醒的,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警服,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门外的沈秘书见他打开门走出来,忙堆起笑:“林科长,您工作辛苦。冯厅说不用着急,你可以先吃个早饭,会议等你到了再开始也不迟。”
“不用了,谢谢沈哥,我现在去会议室报道。”
“等一下林科长,”沈秘书叫住林炡,往会议室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冯厅在他办公室等你呢。”
——厅长办公室。
林炡象征性的敲了几下,然后直接推门走进去。冯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省厅里统一发的茶缸,小口抿着冒着热气的枸杞茶。对面的沙发上,谷昌市局的孙局也捧着冯厅同款茶缸,笑眯眯地看向林炡。
林炡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语气有些无奈:“两位领导,我知道你们破案心切。但调查不是着急就管用的,死者第二次尸检还没开始做,唯一查到的嫌疑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谁和你说我们是来兴师问罪的了?”冯厅打断林炡的发言,“是有人说,要给你提供重要线索。”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又一次被打开,张博明提着从省厅门口早餐店买的包子和豆浆,顺手放在林炡面前的茶几上,转头看向冯厅:“抱歉领导,我来晚了。”
“这是干什么去了?你以前可不爱迟到。”孙局打着哈哈问道。
“送孩子上学,路上堵车。”
“先说正事,”冯厅敲了敲桌子,“博明,你再和林炡说一遍你的想法。”
张博明坐到林炡身边,双手环胸:“只是猜测,这个想法是否可靠,我还需要和林科长求证一些细节。”
林炡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破窗逃走的嫌疑人——就是那什么刀哥,你见过他的正脸吗,或者能不能想起他身上的一些特殊标记。”
“你怎么知道嫌疑人跳窗逃跑?”林炡冷下神情,眼睛微微眯起。
张博明噎了一下,他昨天和林炡打探消息的时候是在KTV抓捕宋长预之前,不应该知道刀哥跳窗逃跑的事。
“这个怪我没说清楚,”孙局慌忙打起圆场,“张顾问昨天晚上找我要了刑侦郑副队的联系方式,有些案件信息是在他那打听来的。”
冯厅对于这样蹩脚的理由没提出质疑。林炡不是傻子,现在的场面就算傻子来了都能看出不对劲,直觉说除他以外的三人有很重要的事瞒着他。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能让冯厅一起隐瞒总不会对他有害,林炡还是大概描述了印象里刀哥的长相。讲到特征时,林炡左手放到脖颈下方,宽大的手掌盖住了颈窝:“在这个地方,有一串花朵样式的纹身。”仔细回忆了一下,语气更加肯定,“对,是一串,只有花,没有叶片。”
“什么花?”张博明忙追问道,“是牡丹吗?”
“不对。花瓣形状比较圆滑,应该是……芍药?”
张博明和冯厅孙局分别交换了眼神,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林炡受不了了,猛地一拍桌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能不能对我坦诚一点?”
“坦诚一点的话……”张博明解释着,“眼下这个案子可能涉及到一个在金三角地区活跃了至少三代人的特大贩毒集团,在我执行卧底任务期间,对该集团略有耳闻,地下称呼其为‘花房’。花朵样式的纹身是他们的标志,而花串、芍药、颈窝这几个条件结合起来,刀哥在集团内部的地位会很高,至少是直属于一把手的保镖兼杀手。”
林炡脑中不禁闪过一个画面:王德发被捕时,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在腰侧也有一个纹身。因为□□上的人大部分都有纹身穿孔之类的装饰,用来凸显自己的凶猛,所以当时只是简单问询。他还从未想过有这一层原因,毕竟就算是毒贩,也几乎不会印有这么明显的团伙标记,更何况还是能被评为“特大”的贩毒集团。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大概是在等林炡消化完这些信息。
“我知道了。”林炡起身准备离开,手机已经打开到联系人页面,选定了郑荣兴的电话就要拨出去。
忽然,手腕被一股冰凉的温度握住。九月中旬,云滇的温度还是夏天的样子。怎么会这么冷?林炡下意识想到。
“林炡啊,”冯厅先一步开口,“博明的身份还在保密期,有些事提出来就圆不回去了。”
“我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挣开张博明的手,风风火火地去了市局。
看着林炡离开,冯厅喝了一口凉下来的茶:“林炡这小子,心气还是太盛了。”
张博明笑了笑,把他一口未动的早餐扔进垃圾桶:“他还小,正常的,”
“也就你觉得他年纪还小。”
*
“林科长,找到了!”李葵把两张照片递给林炡,“这是刚刚从嫌疑人身上发现的。”
第一张照片上,一朵掌心大小的罂粟花孤零零地印在宋长预后腰上的脊骨附近,在组织里的地位大概远低于刀哥。
另一张的主角是王文虎,他的纹身在脚踝出,是很小巧的一朵绣球,不太起眼。
林炡并没有把张博明的话全盘托出,只说觉得刀哥和王德发身上有类似的纹身,可以作为切入点,让刑侦去查宋长预和王文虎的时候,还不忘催了一下对陈正的二次尸检。
没多久,法医科的赵国栋主任就拿来了二检报告。果不其然,在陈正为数不多能被分辨出的人体组织中,大概是胯骨附近的真皮层中发现了氧化铁和多环芳氢的残留,能确定陈正这个位置曾经有过一个纹身。
“王德发、陈正、宋长预身上纹身的位置非常相似,在组织内应该是差不多的地位。王文虎的面积最小而且位置最靠下,加上我们对他目前的了解只是陈正的固定买家,应该是位置较低的。”郑荣兴分析到,转而又问林炡,“你怎么发现他们纹身上有联系的?”
“一般的毒贩,纹身通常为了展示自己的凶猛彪悍,大多会选择鹰、虎、龙这一类的动物,花卉也应该是大王花——俗称食人花——这类很唬人的纹样。但刀哥身上的是芍药,王德发我记不得了,印象中也是外形比较柔和的花,如果这是一个组织的标志,比他们本身喜欢这种花更有说服力。”这套说辞也是林炡现想出来的,很合理,如果时间足够,他也应该能想到这一层的。
郑荣兴点了点头,把话题换到刀哥身上:“技侦的老周查过KTV附近的监控了,接走嫌疑人的是一辆套牌的五菱宏光,平安街上的监控这几天正在维护,追不到嫌疑车辆了。”
“所以现在,希望只能放在宋长预身上了。”
“宋长预刚醒不久,下午我去医院审审他。一起吗,林科长?”
“好啊。”
宋长预的态度和王文虎如出一辙,问什么都不肯说,坚称自己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他的随身电子设备——两部手机和一部平板,也都被专业清理过,除了他昨天晚上贩毒的犯罪事实,什么都查不到。
“别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交代的。”宋长预倚在病床上,平静地不像一个被抓现行的毒贩。
林炡拉开病床前的椅子坐下:“其实除了案子,我们也有别的话可说,对吗——宋老师?”
“我和你们警察没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不用当我是个警察。”林炡双手叠放在胸前,挂上职业假笑,“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可太熟悉你了。张文殊——你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是我的女儿。”
宋长预的瞳孔难以察觉得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向林炡。
在宋长预和郑荣兴或震惊或疑惑的眼神中,林炡继续说道:“我女儿经常说,她的班主任教学能力很强,班上的学生对他都很有好感。而且还提到他妻子与他共事,两人是一对令人艳羡的办公室爱侣,他们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在上幼儿园。”
“当然,这些资料作为警察也可以查到,但那只是客观、冰冷的资料。你能想象到这些能被称得上是温馨的日常,被你最看好的学生叙述出来是什么样的吗?”
“等等,闭嘴!”
“是羡慕,在你的学生看来,你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已经是普通人中的成功人士了。他们不知道你的这些龌龊勾当,从你的家庭情况来看,你的妻子和孩子应该也不知道。”
“别说了……别说了啊!”
“你以为你可以拖到我们找不到证据把你放出去,但如果我现在就去谷昌一中假借调查的名义把这些事说出去呢?就算和你还能完好的从我们手下离开,你的后半生也会被流言蜚语包围吧。所以,这样的结局,和你坦白自己的犯罪经过,与警方合作找出幕后真凶,让我们昧着良心把你形容成一个被欺骗、被利用、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你更想要哪个呢?”
“我他妈让你别说了!”宋长预忽然暴起,袖子里藏匿的折叠小刀弹开,直直向林炡的面门刺去,林炡身子向后仰去,连人带椅子一并摔在地上。
在门外等着的郑荣兴和女警乔珃听到屋内的动静,忙冲进来。宋长预也跌下了床,在他的下一步动作到来之前,郑荣兴绕到他身后,劈手夺下折叠刀,从后腰上解下手铐,将宋长预禁锢在病床的护栏上。
“这么不想配合吗,宋老师?”林炡在乔珃的搀扶下站起身,“那好吧,反正昨天晚上交易的那些毒品数量也够你判个终身监禁了。”
“啊啊啊啊!”宋长预不顾一切地朝金属护栏上撞去,郑荣兴眼疾手快地拦下他,冲林炡怒斥道:“你他妈的先闭嘴行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长预的指甲嵌进郑荣兴的小臂里,神情已经接近疯魔了,“你们条子真他妈没用啊,还想定我的罪?你们连那包里是真么东西都没查出来吧,晚了!你们谁都抓不到。白茸教主说的对,你们都是废物!”
听到“白茸教主”这个称呼,郑荣兴和林炡对上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乔珃叫来护士,给宋长预打了一针镇定剂,看着他逐渐失去挣扎的力度,昏昏睡去,市局的三人才离开病房。
早在他们出发前,检验科就把交易毒品的检验报告交给刑侦支队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百分,是一斤多的面粉、奶粉和白砂糖混合物。这也就是宋长预为什么料定自己坐不了牢。
从林炡口中得知宋长预是张文殊的班主任后,郑荣兴便想出让林炡用“学生家长”的身份评判宋长预努力维持的表象,以此激怒他,让他不经意间透露出幕后为他出谋划策的人。
住院部楼下,离开病房的限制,郑荣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给林炡递了一颗:“辛苦了。”
林炡摆摆手拒绝:“谢谢郑队,但我不爱抽别人给的烟。”
“行吧,”郑荣兴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你说,是不是有点太巧了,怎么抓到个嫌疑人正好就是你闺女的老师。感觉就像是……故意让我们用这个方法审他。”
“我也觉得,这也是幕后黑手设计的一环也说不定;但要真是巧合,只能说天助我也了,不用再费时间走访嫌疑人的外界评价。”
“我挺好奇的,林科长,你刚在病房说的那些都是你女儿告诉你的吗?”乔珃问道。
“不是,我闺女只肯定过宋长预教书能力,其他都是查到的资料,加上一些感情渲染。毕竟在她嘴里,更多的是:‘留这么多作业,宋长预那王八蛋要死啊。’。”
郑荣兴低笑了一声,他还是学生的日子里,校园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很能理解这种学生对老师的天然敌意。
“走吧,”郑荣兴把剩了半颗的烟头扔在地上踩了踩,“回局里,看能不能在内网查出来点跟那什么‘白茸教主’相关的东西来。”
*
“严哥!今天走这么早?”韩小梅从办公桌后探出头,冲着严峫准备离开的背影喊道。
“嗯,你江教授在家做好饭等我回去呢。”严峫回头向韩小梅展示了一下江停刚拍给他的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饭,“反正没案子,你们也别走太晚。虽然家里没人等,但也对自己好点。”
“谁说没人等我啊,我妈晚上要给我炖排骨吃呢。”韩小梅小声嘟囔了几句。
最近,建宁市局接到了一起恶性连环杀人案,刑侦支队连轴转了快两个月,终于把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严峫好不容易得了个早退机会,忙不迭地回家找江停去了。
虽然也是全程跟进,但江停只是法律顾问,工作比起严峫轻松的多,结案之后有几天没去市局了,天天在家琢磨新菜谱犒劳严支队长。
“媳妇儿,我回来了!”
严峫一进家门就奔着厨房去了。江停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手拿汤匙把刚炖好的鱼汤盛出来,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身后搂住,手肘碰了碰严峫:“进屋又不换鞋。起来,汤要撒了。”
“我来。”严峫单手把盛满鱼汤的碗接过,另一只手趁机往江停大腿上掐了一把。江停习以为常,没有太大反应,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餐桌上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严峫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停停,你电话。云滇的号,这谁啊?”
“不认识,可能是推销吧,你接一下。”
严峫接起电话打开免提,递到江停身前,保证两人都能听清对方说什么。
对面现实沉默了一阵,在严峫挂断的前一秒,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是江停吗?”
江停像是触电了一般,洗酱料碗的手猛地顿住,瓷碗“碰”地掉进水池。严峫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躲开,江停的眼神里是少有的惊恐,缓缓看向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界面,试探着问道:
“张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