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温府(六)

温管家把怀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抬头扫过坐在饭桌边的大小姐,阴沉一笑。

“大小姐,今日早课改为《女戒》,午课为琴棋书画,晚课是女红。”

姜宁:“……”

为什么来了这里还要上课。

温管家垂着双手站在一旁,表情僵硬又阴恻恻地盯着不动的大小姐。只要再犹豫半分钟,他就能借口大小姐不爱读书,杀了他。

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的温管家,抬头看见对面大小姐笑得比自己还兴奋,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大小姐开口了。

“上课啊?”

姜宁抬眼迎上温管家的目光,慢悠悠起身,吐出三个字:“也可以。”不等温管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又话锋一转,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捻了捻鬓边垂下的珠花,继续说:“管家也一起跟着我上课吧,正好让先生给你讲讲《诫子书》。”

温管家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想过大小姐会答应,也想过她会拒绝,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拉自己一起下水。

好半天,温管家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大小姐。”

姜宁哼着小曲走到门口,一想到有人陪他一起受罪,心情格外舒畅。

“管家,愣着做什么,走啊。”

温管家阴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跟着大小姐往府中学堂走去,心里却把姜宁祖宗十八代都快骂遍了。

身为贴身丫鬟,安七月自然也逃不掉去学堂,唯一的安慰是只需站在外面,不用听课,不用回答问题。

姜宁和温管家各自坐在一张桌前,上早课的是个看着温和慈祥的白胡子老头。

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抽他回答了三次问题,每个问题都处处藏着要人命的陷阱。

白胡子老头捧着《女戒》,走到姜宁面前问:“大小姐,你马上就要与京城陆大学士府二公子订婚了,请你说说,这《女戒》一共多少篇?每篇名字是什么?”

说着,白胡子老头不怀好意地盯着答不出来的大小姐,桀桀怪笑起来:“这可是我前段时间才讲过的,你若是答不出,我定要打你一百鞭,以示警告。”

姜宁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一板一眼,将从前学过的《女戒》熟练背了出来。

“七篇,名字是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

背完,他不理会那满怀恶意的白胡子老头,反问道:“先生,你总说我们女子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那为何你们男人从不能以身作则?不说旁人,就说先生您家中的儿子,他一边要求妻子谨守闺门,一边却年年要抬两房姨娘进门服侍,这又该怎么讲?”

这还是他在来的路上,听打扫学堂的仆人说,老头的儿子今早来要钱,为的是再抬一房姨娘。

白胡子老头脸上的笑容一僵,指着姜宁,好半天才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吹胡子瞪眼道:“反了反了,这是你一个大家闺秀该说的话吗?我要替温老爷好好教教你这张嘴该怎么讲话。”

姜宁一把握住挥来的戒尺,迎着白胡子老头气得发颤的目光,毫无怯意,嘲讽道:“先生,你今天既然讲《女戒》,我向先生提问,又有何错?”

白胡子老头憋了半天才能从喉咙里挤出声响:“你放肆!歪理邪说,也敢在学堂上胡言乱语!”

“我不过是拿先生自家的事问先生,怎么就成了歪理?先生教我守规矩,可先生自己的儿子都不守规矩,先生怎么不先教他,反倒来教训我?”姜宁说着手一松,白胡子老头用力抽戒尺力道没收住,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狠狠摔在了青砖地上,戒尺也“啪嗒”一声掉在了一旁。

姜宁坐回原位,听着白胡子老头“你”了半天,奈何就是找不到他的错处,最后把怒火撒到了老管家身上。

“温管家,你既然陪着大小姐一同进学,不如也来说说,何为女戒。”

这一句话问得温管家一愣,他方才满心都在骂姜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看得姜宁在一旁悄悄抿着唇,差点笑出声来。

到了午课,教导琴棋书画的四位先生吸取了早上白胡子老头的教训,不再多问,直接改为上手。

“大小姐,温故而知新,你且把前些时日我教你的《碣石调·幽兰》弹一遍与我听。”

“行啊。”姜宁依言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他生来擅乐,曾在某朝宫宴上听过此曲,只消几个音落,清越旷远的琴音便顺着窗棂漫了开去。站在一旁的古琴老师,脸都歪了。

接下来的围棋、书法和绘画,也都在大哥的逼迫下,即便成不了流传青史的神品,至少也能糊弄住这些木偶人。

一整天下来,温管家从期待到诧异,再到麻木,直到不抱希望的女红,竟让他看到了希望。

“大小姐,今天我们要学的是洒线绣。”

一个时辰后,老绣娘讲完,转头看向端坐在绣架前纹丝不动的姜宁,眼中透出森森寒意:“大小姐,我这边已备好最好的缎料和彩线,以你的天赋,明日这个时候,定能交给我一幅牡丹图。”

姜宁带着安七月踏出学堂,让她绣牡丹图,这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单绣一朵牡丹,宫里熟练老绣娘都要花上三天,更何况自己今日才第一次接触,能绣出一坨屎来就不错了。

安七月同样想到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脸色难看地说:“刺绣我会一点,但最多只会绣两朵小红花。”

姜宁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桂花糕,慢悠悠咬了一口,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们先去找陆尧。”

前院院落,搭了一半的戏台出现在眼前。陆尧正赤着胳膊站在木料堆旁,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洇湿了领口的粗布短衫。

陆尧听见脚步声,转身确认是姜宁他们,放下手中木板,问:“没事吧,今天。”

“我能有什么事!”姜宁想起他在学堂里试探,又道:“对了,我发现管家和学堂老师的关系并非密不可分。”

院落门口,何泽鼻青脸肿地和沉默寡言的沈仪一同出现。

何泽看着众人,激动地讲起今天的发现。

“我和沈仪姐看了一天账务,发现温府不光有钱,人脉上到京城达官显贵,下到知府县衙、西域商人等。每月还会拿出五分之一购买粮食布施。而且他们还有一个独子,今年高中榜眼,留京当官了。温婉的亲事也是由此而来的。”

沈仪跟着点头,目光扫过半成品戏台子,问:“你们有什么发现?”

孟嘉浑身一抖,想起今日的发现,左右张望,确认周围只有他们几个,才惊恐地说出来。

“不是人,这里的人全都不是人,他们全是木偶变的。”

此话一出,一阵冷风吹得搭了一半的戏台木架子吱呀晃了晃。

何泽吓得不由后退半步,右手死死攥住左手,逼自己冷静下来:“陆老师,这是真的吗?他们真的是木偶吗?”

“嗯。”

陆尧低低应了一声,装作才发现这里的人都是木偶。

“我们搭戏台时,有个监督的小厮故意推倒台子上的柱子。我反应快,躲开了,但柱子砸中了路过的另一名小厮,当场把他的脑袋砸得凹进去,眼睛鼻子挤成一团,露出里面的木头碎屑。”

孟嘉满脸惊恐地附和:“对,我们上前搬开柱子,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离开继续干活。”

安七月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拿出一个穿着半臂青色荷花裙的木偶娃娃。

“我在姜宁上课期间行动比较自由,就去周围找线索,然后在学堂外面发现了她。”

“外面哪里吗?”陆尧皱着眉追问。

“排水沟,她当时双手被捆住,跪在窗户外的排水沟里,被一堆杂草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姜宁闻言,上前接过木偶,指尖摩挲过裙角的绣花纹路,沉吟片刻,说:“这娃娃身上的料子和绣花都一般,比富贵人家的老爷夫人和小姐用的差些,但又比普通百姓家里用的好很多。”

陆尧拿过木偶打量一番,点头:“目前我们见到和遇到的都是木偶动物,人形木偶还是第一次出现。大家回到各自院子仔细留意找找,我想应该还有人形木偶。”

何泽听完,精神恍惚地点点头,“陆老师,那我们先回去找找看。”

姜宁看着木偶娃娃,微微眯了下眼睛,说:“陆老板,这个木偶娃娃不如交给我保管。”

陆尧犹豫几秒,想着昨晚那个木偶娃娃也没出什么事,便把手中的木偶娃娃交给姜宁。

“小心点,晚上睡觉前找个箱子锁起来。”

“知道了,那我也回去了。”

姜宁随手把木偶收进袖中口袋,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天,腰难受死了。

-

夜晚,白天消失的木偶动物又出现了。

陆尧走到房门口,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发现今晚这些木偶动物的动作不像昨晚那般僵硬,而且聚在他门外的都是食草系木偶,孟嘉门外围着的则全是食肉系木偶。

他把猜测藏在心中,又把座椅、木箱都搬来抵住房门,才躺回床上睡觉。

另一边婉月阁,姜宁无聊地摆弄着手中木偶娃娃,一脸期待地等着今晚夜宵到来。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院子中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姜宁打了个哈欠,随手把木偶娃娃丢进梳妆台里,看来今晚夜宵是没了。

躲藏起来的动物木偶确认院子里的人回屋后,窸窸窣窣地从各个角落涌现。

经历昨晚之事,它们畏惧里面的人,又被屋里的木偶娃娃吸引,一时徘徊在屋外,大眼瞪小眼,推搡身边同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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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美人竟然是凶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