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起第二只袖子,金硕珍把外套换条胳膊搭着。十秒前宋允雪才拒绝了这件沾酒的外套——“太热了。这还是九月吗?”
其实他觉得挺凉爽。晚风习习,跑动带出的汗意很快吹散。他跟在用手掌扇风的她身后,行走在一排建筑的阴影里。临近午夜,这条水道边的街上,商铺都已打烊,前后无人,连灯光都稀落,只有隔岸斑驳不一的外墙被月光照得通亮。
“她们还说韩语呢……会拍到吗?”宋允雪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来不及的。”他回想跑路时身后的片言碎语,“起码拍不到你。”
“你呢?有麻烦了?”
他肯定被认了出来。但问题不大,金硕珍多少了解一些私生的心理。“不至于。刚才你为什么拔腿就跑?”
宋允雪咻地转过身。“这还用问!再拍到我跟你——就没完没了。”她倒着走,“本来只想躲躲,可你跟过来,我停都没法停。”
这件剪裁利落的连衣短裙,被她穿得过分好看,就是有点太清凉。金硕珍抬高头,避免眼珠再次差点落在深红色领口。
仍有余恼,宋允雪又背对他。“你这一跑,倒显得洗不清。怎么想的。”
她好像觉得热,伸手挽起背后的头发——这裙子还露背——金硕珍垂下眼,赶前两步,与她肩并肩走。“我也没多想啊,你一个人跑丢更糟糕。”
宋允雪睨睨旁边的人,短叹口气。“能找到回去的路吗?你有手机吧。”
金硕珍摸向口袋,手还没掏出来,就被她拉停。瞧见她再次变得警惕的神情,他竖起耳朵。
“……找不到。肯定是欧巴。”
“为什么跑啊,真是。附近还有我们没找的地方吗?”
两句韩语从他们刚刚路过的拱道口漏出来。还有脚步声——金硕珍当即拉起她往前跑。但凡有人过来,整条街道尽收眼底,前后再无一扇凹进去的门可供他们藏身。
“前面是个码头!”宋允雪顿感不妙。天杀的威尼斯,走着走着就临到水边。
金硕珍把头扭回来,略扫一眼。无路可走了,他拉紧她的手。“下来!”
他们小心而迅速地弯腰步下台阶。水中一排木桩,由近至远系着三艘贡多拉。“上去!”
也许是退潮,水位比前两日所见的低一些。眼见他一只脚已经踩到船体上蒙着的深蓝雨布,宋允雪睄一眼身后只有半米高的台阶,再次抓住他递来的手。两双腿跨过一道道船舷,停在最外面那条贡多拉上。
不像前两条罩着防水布,这是条旧船,座舱里连坐垫都被拆除,剩下光秃秃的木板。他们躬着腰,齐齐凝止,辨认那边隐约的人声。几个清晰的音节溜过来,金硕珍撞上她眸光,迅捷地按下她的背。
更不能被发现了——夜半更深,男女独处无主之船,今夜整个威尼斯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可疑的场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金硕珍双眼一闭。
黑暗中,一切声音清晰区分:追踪者的话音脚步,船沿互相撞击,水波卷过船底,缆绳刮擦木桩……还有她的呼吸,短促、克制,咫尺之遥。
一旦意识到他们此刻几乎头抵着头,金硕珍就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感官。她背上的左手,掌心压着凉丝丝的头发,臂部紧贴温热、滑润的皮肤——他立即抬起手肘。
锢住她的力度散去,宋允雪翘起头。然而,未等她看清码头,背上的手便移到她颈后,隔着厚厚一层头发,将她二度往下按。“再等等。”金硕珍耳语。
过去几秒,没听到动静的她向右抬起脸。“这船躲开了灯光,也躲开了月光。”她气声道,“发现不了我们的。”
金硕珍也转过脸。她双手抱腿,脸搁在膝上,目光灼灼,直看着他。这么暗也看得清她的眼神——他们离得太近了。他慢慢缩回手,慢慢直起腰。
码头确实无人,无风,亦无声。宋允雪拨开颈边发丝,昂着头。“呼……我心跳好快。”
什么?金硕珍微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你呢?”她问得随意,望向他,“你心跳还快吗?”
他盯着她,直到眼前忽然一亮。宋允雪高仰起被照亮的脸:“喔,今夜是满月。”
又一轮满月……等等。金硕珍嗖地一转,身体被浪轻轻拍歪了歪。肉眼仅仅可见的距离,缆绳——这条船的缆绳,正渐渐沉入黑不见底的水里。
“不是吧。”意识到状况的宋允雪差点站起来,又生生坐回去。看金硕珍扑去捞起软趴趴的绳子,她唯有瞠目:“不能吧。”
金硕珍丢开湿绳,趴在船舷,手伸进水里使劲划动。可忽来一阵小小的风带起一个小小的浪——眼睁睁离另外两条船更远了。甩甩手,他猛然反应过来。“手机!让哥他们找来这里。”
静静听他打完电话、发送位置,宋允雪心态已平复,还微微带笑:“今夜真是精彩。电影获奖,拿酒撞你,被撵得满城跑,最后漂进海里。剧本都很难这么写。”
照风和水流方向,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远了。“够荒诞的。”金硕珍摇头苦笑,抽出被腿压着的外套,脚一抬,隐隐在船底踢到什么。手刚探下去,就听闻低语传来。
“这船结实吗……这么旧,会不会沉?”宋允雪深嗅了嗅,鼻间一阵腐木与海水的味道。她眺向开阔的水面。月色滟滟,远处的岛像只只趴伏着酣睡的巨兽,唯这一叶小舟迷迷荡荡,不怕死似地前去扰它们的清梦。
“不会让你死的。”
她没回头。“如果真的会死,你我都阻挡不了。”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应,金硕珍默默探看她的后侧脸。俄顷,宋允雪向后一瞥:“这么关心我,差点忘记你讨厌过我。”
金硕珍一愣,旋即觉得冤枉。“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
“不用说。”她定望船外。
“我不讨厌你。”他强调。
“或许你不讨厌我,但你讨厌我对他们做的事。”
下意识的反驳停在嘴边,金硕珍呼吸几回,渴望她转过脸来、与他对视——然而没有。他扫到她脚上换过的鞋:“你怕再被拍到的,对吗?”
风从水上掠来。宋允雪蜷起双腿,手臂环膝。
“那你跟他们这样——就不怕?”
良久,她缓缓转过来。“怕吧。”
她愿意与他相望。金硕珍问下去:“既然怕,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如此清澈、如此了无心防地看着他,他仍要让自己问:“难道真的是因为爱——你对他们都——”
那是个徐缓的、慎重的点头。金硕珍皱起眉,声音很轻:“这怎么能说爱呢?”
他语气并非质问。宋允雪柔声反问:“那你认为,爱是什么样的?”
看着被尖尖船角分隔成两片的、亮晶晶的海面,金硕珍眉头久久不展。这是他们首次谈及自身的情感——这个对话似乎不该发生在他和她之间,却又好像来得太迟了。“应该……”他踟蹰着,“是唯一的,忠贞……不移的。”
“唔,我不觉得你说得错。”波流荡漾,她声音里带了点谐趣,“可是为什么?”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歌颂的。”他嘟哝道。
好一会,宋允雪才接话。“从古到今,哲学家、诗人、作家……无数人翻来覆去谈论过的问题。连几乎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有各自的注解。”
“所以你的答案,跟别人都不一样?”
她浅浅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想看看爱原本的样子。也许,它还有未经框定的面目。”
“就不怕自己是错的?不怕最终——受伤?”
宋允雪望来。“所以你会怕的,是这些?”
金硕珍摆正头。“说你呢,”他忍住不看她,“诡辩一通。”
她嬉笑着凑近他。“投降了?不是想辩论吗。”
“谁要跟你辩论。”他回嘴,余光见她姿势团成一团,心生疑惑。“冷?”
她刚张口,他的掌心就贴上她右臂上的左手背。与其被那张利嘴带偏,不如亲自确认——接着他便吓一跳。“怎么抖成这样?”
“现在倒不热了。”宋允雪说,任由他探探腕上脉搏、再摸摸额头。
她体温偏高,人却冷得发抖,脉搏快得异常——那么刚才她说心跳很快……金硕珍拉过腿侧的外套,张开罩在她身上。见她扭动,他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披着。”
放弃跟他作对,宋允雪拉着衣服边缘,裹紧身体。“香槟果然有问题。”她埋着头,止不住地轻颤,“这回欠你一个大人情。”
什么欠不欠的。金硕珍犹豫一息,再坐近了一点。他抬起左臂,手掌轻轻扳过她肩头。这次,她不再抵抗,乖乖靠了上来。
“别说话了。”净讲些不爱听的。他只是看着前方。她的头颅软绵绵地晃了晃,被他肩膀顶住。就像海面的柔波,给这条船送来拥抱。
远处,潮声溶溶回响,月照之下,他们正荡进一湾眩目的银河。被遗落在此方的时间,已不知不觉开启倒数了吗?岸与海的边界,他们悬于一条旧船上,无依无着,又前所未有地相靠相拥。得到解救之时,亦会是他们再次拉开距离的那刻吧。
金硕珍垂眼,望向她头顶。本应闻到的,是经由潟湖拂来的咸腥水汽——可他鼻腔里,竟然被一片柔软的、也月光一样清凉的馨香充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下唇已经碰到了那片头发。
想了想,宋允雪还是问出口:“你刚刚……亲我的头发?”
“不是——船在晃。”他不出所料地否认。
她悄悄咬了咬唇,随即抬起脸。这举动太过突然,金硕珍推开她时,已经足够让她放声大笑。
“你做什么!”见她这副形容,金硕珍更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了。
“船在晃啊。”她连笑都无力,东倒西歪。
脸边触感犹存,他内心叱令自己淡化它存在。连忙扶稳倾向船外的人,他重新围上从她肩头滑落的衣服。“不要乱动!”
宋允雪在他怀中收住笑,闷闷地哼了声。仍有些僵硬的声音,回到头顶响起:
“你不乱动,船就不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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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