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醒了，Freya。马上到photocall时间。”贝齐拍拍她。
宋允雪下意识伸手向脸，被明迪迅捷地按住。“喔，刚化好的妆。要咖啡吗？”
一口闷掉一杯意式浓缩，她才感觉彻底醒过来。沉沉的睡眠将昨日与今日清晰地划分开，她是真正置身威尼斯了。酒店长廊上，她们反复确认今天紧凑的、几乎不容喘息的流程：宣传照、采访、新闻发布会，还有傍晚开始的红毯及首映。
Photocall的蓝墙旁边，四名主演和导演终于再次整齐会面。配合媒体拍完照，他们才有叙旧的空隙。金硕珍跟贾马尔再三拥抱，目送正前往采访室的几个身影——见到谭凯茜和海泽尔，宋允雪看上去发自内心地高兴。
采访分成两组，拿到问题，金硕珍与两步开外的宋允雪对视上。“待会的采访，还要拜托你啊。”他半开玩笑着说。
“怕什么，你还有成烈哥。”宋允雪看着他刚戴好的耳机，扬扬手里的纸张，“问题也不难回答。”
即使开幕前风波阵阵，威尼斯电影节官方并未在拍照和采访环节刁难他们。顺利完成采访，宋允雪被领往休息室。还未到神经松懈时分——接下来是记者招待会，可没有事先思考回答的机会。
休息室很大，人也不少，除了主演，宋允雪还认出好些熟面孔。看来，那三个月剧组生活值得怀念的想法并不只是个别人持有，他们凑在一块聊天合照，直到有人来通知发布会即将开始。听从指挥走到门口，金硕珍在跟方才模样迥然不同、半垂着眼静望地板的宋允雪身后，停下脚步。
想了想，他还是小声说：“别紧张。”
听到声响，宋允雪微微偏头。“在剧组待过的人，都知道你不是外界传闻里的那样。”金硕珍看着她的后侧脸，“他们都没变，不是吗？”
她抿唇笑笑。“他们很好，甚至还有顶着骂声为我发言的——碰上这样的剧组，是我的幸运。”
“就连琳达也很仗义。”金硕珍想起几日前看过的声明，“好像让我显得更——铁石心肠了。”
宋允雪回头。他嘴角还带着玩笑似的弧度，双眼却以另一种方式望向她。
她看来之时，金硕珍移走目光。“杀青后，我们……似乎还没有联系过？”他盯着仍未打开的那扇门。
除了昨晚，再往前一次直接接收到他的消息，是在宣布入围电影节时的讨论组中。宋允雪转过身，挑挑眉：“没错。”
见她应得爽脆又坦然，金硕珍忍不住。“你不觉得奇怪？”刚问完，他就得强忍住抬手扶额的冲动。
宋允雪确切地看他一眼，再几乎不带表情地别开脸。“有什么奇怪的呢。”
金硕珍望着与她正相反的地方，听她继续。“剧组就是如此。拍摄期间，我们构筑的不只是电影空间，同时也建立了一个只为制作电影的乌托邦。”
乌托邦。他动了动唇，接上她的话。“所以当电影拍完，围绕电影成立的世界，就消失了。人们东奔西散，再也没机会联络——是常态。”
“至少留有这么一段称得上美好的回忆，对吧。合力完成一项作品，之后各赴前程，不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
她重新背对他，大概是因为工作人员的靠近。金硕珍仰头，眼睛在天花板的橙色灯光下滑来滑去。简短对话里，他大约窥见了她将他摆在一个什么位置。原以为这是他和她之间的默契——好比长达四个月的互无音信，此刻他终于获得一份确认，比起如释重负，反而更像……如鲠在喉。
休息室的门打开，一行人向发布会现场移动。金硕珍低头定了定神，才迈步往前。
前方话筒杆的银色金属外皮上，一道道光随着微微摇晃的动作流下，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刻顿然静止。金硕珍克制着扭头的速度，看向长桌另一侧。左边，由近至远露出一张张脸，贾马尔、谭凯茜、海泽尔，都微笑望来。耳机中，赵成烈飞快地翻译着问题。
他摸向开关的间隙，主持人补了句话。金硕珍听懂了，倾身拉低话筒，先用英语说：“不，我在努力听呢。”
台上下宽容的笑声里，他切换韩语。“参加试镜时，我抱着体验和学习的想法前往洛杉矶。最后能得到角色，十分不可思议。因为June一角台词方面的特殊，愿意考虑不懂英语的演员的导演们，感谢她们给了我机会。而……语言困难的确存在，也许表演时我能够因这点获得优势，但表演之外，与导演、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沟通之间，除了依靠翻译，我也需要不间断地学习英语，尽量亲自表达想说的话。另外，剧组所有人都极富耐心，我从未感到语言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回答完，金硕珍慢慢靠后，再也不敢跑神——发现自己居然在这种场合开小差，他险些吓出一身汗。下一个举手的记者拿到麦，他锻炼听力般地聚神听着，逐渐控制起脸上的表情。
男记者语速很快，眼神直视台上左侧，显然有备而来。发布会时间过半，终于有记者出击了。金硕珍微微低头，用眼角瞄去，隔开的三个人影之后，有只手伸出来，按了按话筒杆。
“是，我韩语也说得不错。不过我还是会用英语回答。”
宋允雪扫过抬起来对准她的一连串镜头，放下话筒上的手。“我们是一个英语剧组，这部电影也能被归类为英语电影，但毫无疑问，June与朱莱这两个角色有着韩裔背景色彩。电影中，他们都使用过这两种语言——朱莱使用过，实质上，他们的沟通更依赖眼神和肢体，是无声的、超越文本的交流。无论是扮演June，还是扮演朱莱，理解了这一点，语言就不会成为我们苦恼的部分。”
“我相信Jin非常明确自己的任务，以专业的表演收获了整个剧组的肯定。而在平时，他态度谦逊、平易近人，英语水平进步得飞快，剧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不是吗？”
她歪歪头，看见旁边海泽尔和凯茜的笑脸。主持人插问：“Jin有需要补充的吗？”
半晌，音箱传来他的声音。“拍摄期间，我们建立了友谊。每一个——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金硕珍的简单一言终结了男记者的问题。从他上个回答出发，男记者用语言相处的方向暗示他们关系不寻常，企图配合外界风向深化她的浪荡形象——这并不是结束，犹如撕开了口子，下一个问题继续冲她而来，更显尖锐。
“假定只有属于该文化背景的人、才有权创造相关故事或角色，以往那些伟大、有趣、同时引起广泛共鸣的作品，就不会诞生了。丹娜与罗伊最初的形象，来源于个人生活经验，把观察过的人的特质化入创作，是我曾经接受过的训练。而刚刚提到的罗伊，比其他角色有相对更完整的原型——Dan，他是我几年前在快餐店打工时的老板……”
非自身相关的问题，耳机里没有翻译，然而金硕珍几乎能听清允雪说的每个单词。面对犀利提问，她语气未显波动，甚至讲起了故事。看吧，她能应付得很好，那几个傻弟弟在担心什么？
会场响起掌声，他也跟着拍手，暗暗微笑。同时，下个记者开始发言。“从回答中我们了解到，Freya感激身边帮助过你的人，你们建立了良好的联系，就像凯茜、海泽尔，甚至琳达。你经营这些关系，是因为往后它们能带来某种益处吗？正如宣布与j-hope进行合作后，他是第一个公开支持你的人——这也意味着你们的关系特别牢固吗？”
金硕珍抬头盯着提问的人。后者未完全落座，现场已掀起一片骚动。闪光灯唰唰亮起，麦克风炸出一道啸叫，紧接着主持人出言：“请大家坐在原位。希望下面的问题，我们回归到电影本身。”
凯茜主动凑近了话筒。金硕珍平息着情绪，想往左看，又不愿为台下的记者创造解读空间。后续问题不再偏离发布会主旨，他却回到了听不懂的状态，觉得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光尤其难熬。
幸好，半个小时很快过完，发布会总算结束。重返走廊的金硕珍没看见宋允雪的身影，转而问跟来的赵成烈：“刚才——”
刚才，她听到问题那一刻的神情，无疑被全方位抓拍下来了。“不专业。不怀好意。”贝齐快速走着，“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写。天！只要别把重点放在这里。”
宋允雪跟上。“放松。回酒店再复盘？”
“晚结束了十分钟，”贝齐瞥眼手表、推开门，“离红毯出发还剩不到六个小时。你做得够好了，Freya。”
宋允雪点点头，心情没受多少影响。她确实不知道，郑号锡才是首个表态的人。“你没看见吗？名单上——”贝齐想起什么，向后转头。
“对不起。”明迪在车边停下，艰难出声，“是我的疏忽。”
见经纪人还想讲话，宋允雪摆摆手，钻进车里。“晚点我亲自联系他。现在，快回酒店！趁还没换礼服，我想吃海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7章 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