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带我们出去的吗？”
特种兵猛然睁开眼。
她张开嘴，喉咙却被硝烟糊了个彻底，只能漏出一些低哑的野兽声音。
黑色的烟模糊了特种兵的视线。她尽力地挣扎，终于撕开了一点光。她终于看清自己身上的装束——陆地特种兵的武装，身上的子弹都已经全部耗完，只剩下两柄残存着子弹的手枪和一柄□□。
全身疼得厉害。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企图把脑子里混沌的水甩出去。
原本在身前的小孩子此刻没有了踪迹。
特种兵咧嘴，吃力地坐起来。她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来、为什么来的，但记忆太混乱了，一无所获。
幼小的孩子不知从哪里偷偷冒出来了。他穿着破烂的、边缘被熏黑的蓝色短袖，下身只有一条短裤，带着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易拉罐，像宝贝一样献给了特种兵。
“姐姐，喝水吧。”他说的是希伯来语。
战区的水资源无比珍贵，也不知道这个小毛头从哪里搞来的水。
或许是他把仅有的水给了自己？特种兵这么想着，推手拒绝了。她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混着血液的痰，调整好自己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看样子，他应该是战争导致的难民。
小毛头又问了她一遍：“姐姐，你是带我出去的吗？”
“你不怕我？”特种兵反问道。
“姐姐……没像其他的士兵一样开枪打我，我不怕姐姐。”
特种兵磨着自己破损的作战手套，捏了下小孩儿的脸。他瘦瘦的，脸颊没有多少肉，手感很不好。“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知道哪里有避难区。”她说。
男孩开心地跳了起来。他跳到特种兵的身上，抓住她的衣领，大声喊道：
“姐姐，那为什么我最后死了呀？”
血液混着肉块爆开，浇在了特种兵的脸上。
-----
巴尔德温站在指挥室里整理着资料。
红发的博士一路闯进指挥使，不管不顾身后士兵的追赶，推开挡在路上的巴尔德温，气势冲冲地冲到了帕克前面。巴尔德温放下手中的文件，几个跨步却愣是没追上格蕾斯博士。
她站在博士身后，一双手按在博士身上。
“你就是这样的人，是吗？”
沙哑的嗓音让巴尔德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我们身边辛苦地潜伏那么久？”杰克推着轮椅，在格蕾斯博士身后停下。
巴尔德温没有说话。她下意识按了下右眼上的眼罩。
“是他们许诺给你回地球修复你的眼睛和左手吗？”
士兵还是没有作声。她略过了杰克，眼神投给帕克，询问是否要把他们拉走。
帕克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巴尔德温和另外两个士兵才退下。巴尔德温重新返回自己的位置上整理资料和部署任务，但将身子正面转向了他们三人。
杰克他们争取到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三人陆续进入链接仓。像棺材一样的仓室缓缓合拢，送进旋转着的、眼花缭乱的仪器之中。
巴尔德温打开连在耳朵上的通讯器：“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所有行动推迟45分钟。陆军小队继续检修机甲枪支。”
夸里奇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活动着筋骨，在做最后登舰的准备。
特种兵向前，敬礼后道：“上校，我申请与您一同出战。”
安全主管挑着眉毛，显得有些惊讶：“我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我就告诉你在基地里留下了。”
“是的长官。但我认为我如果能够跟随您前往家园树，会有更加大的作用。”特种兵说，“比起基地里的安然指挥，我更习惯于战场。”
夸里奇对着巴尔德温倒是难得的有耐心：“不熟悉也没关系，做着做着就熟悉了。攻打家园树这件事你也不要着急，这件事本身就是摧枯拉朽的，不需要多浪费一个指挥。好好照顾基地才是你的任务。”
见巴尔德温半天没有回应，他的声音稍稍雄厚威严了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长官。”
“没什么事的话就去做你的事吧。”
巴尔德温脚后跟并起，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敬礼而去。
链接仓旁的士兵多次用眼神向巴尔德温请示是否断开阿凡达的链接。夸里奇上校前往了战场，巴尔德温就是部队里面军衔最高的人，也是夸里奇指定的副手。
巴尔德温专心观察着部队里面空军和陆军的部署，对视线没有任何回应。
帕克和她几乎站在一起，右脚无节奏地敲击着地面，昂贵的皮鞋底不断发出微弱却清脆的响声，让巴尔德温有些烦躁。
头顶的环绕屏幕展示着出战部队能够看到的景象。
纳威人的嘶吼与不甘，人类的轻蔑不屑。人造的金属力量轻而易举撕毁了众多生命花费数千年打造出来的奇迹。
生命的力量在此刻遭到了毁灭性的轻视与打击。巴尔德温抬起头，将这一幕映入脑海。
“断开链接。”帕克摸了摸自己的脸，终于下达了指令。
早在链接仓旁等待已久的饿狼们“啪”地一掌拍上了红色的按钮，无力的身躯被他们拽起，而后被拖曳进牢房里去。
巴尔德温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离他们似乎有光年之远。
-----
巴尔德温有点想吐。
到底没有接受过宇航员相关的训练，她还没有那么适应飞船起飞时的重力变化。不过好在体制在这里，倒也不会在这个阶段狂吐不止。旁边有两个人现在还在狼狈地打扫地板。
大多数人在起飞前就已经进入冷冻状态，自然不会受这个苦。不过巴尔德温申请了第二批冷冻，这让她还有些欣赏宇宙的时间。
飞船脱离地球轨道后轻微调整了重力，变化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出来。广播里通告了重力系统的调整。她膝盖微微弹动一下，极快、极轻地调整了姿势。胸腔深深起伏了一下，而后回归于平静。
巴尔德温捏着自己的指节，抑制住想要抬手的冲动。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咋舌，她迈开脚步。
说到底，为什么要去潘多拉啊。她想。
断开和父母的联系，扔掉天才弓箭手的光环，从部队退役，开了家不大的铺子。她现在，好像是孤零零的呢。
这么想着，她走到了观测舷窗。
宇宙并不闪耀。大多数地方只是沉默，星点零散地嵌在其中，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碎屑。它们之间的距离远到无法判断先后，也无法形成任何有意义的图案。
地球悬在视野的一侧。
它很小。比她想象中要小。蓝白色的云层覆盖着表面，看不清下面已经被金属结构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地表。现在倒是有种刻意的岁月静好感，像一件没有生气的工艺品。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着自己生长的星球。
没有实感。巴尔德温移开视线。原来是这样。她意识到，原来地球在她心中，根本不重要。
-----
白大褂的军医来到了牢房，在看守士兵的注目下完成了对三人的身体检查。
他收拾好器具，向看守士兵点点头：“三个人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好。”士兵无所谓地点点头，催促着医生赶紧走人，免得出什么岔子。
“谁会在意我们三个人的身体健康？”诺姆缩在床上。
杰克斜歪在轮椅上，一只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闻言他搓了搓自己的眼皮：“肯定不是夸里奇，只要我们出不去，他根本不在意我们。”
“谁知道呢。也可能只是碍于人道主义，让人来查看一下而已。”
楚迪推着餐车走向牢房的位置，后面悄悄地跟着麦克斯。
有些虚胖的科学家吭哧吭哧地将被打晕的送餐人员塞进角落里，然后匆忙跟上。
迎面而来的规律脚步声让两人心中一惊。楚迪向麦克斯打了个颜色，让他迅速退到墙角后，自己一只手推着餐车一只手伸向腰后，按在了手枪上。
别是那两个人——她祈祷着，但出现的灰发特种兵到底还是让她的心沉到了海底。
灰发红眼的特种兵手上拿着医疗报告，听到声响抬头后看到来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简单地挑了挑眉毛。巴尔德温左眼不着痕迹地眺向楚迪身后，在墙角处发现了不经意漏出来的白大褂一角。
她随意地将医疗报告放在了餐车上，对紧张的楚迪浑然不觉，蹲下来在餐车内挑挑拣拣：“今天有什么菜？”
楚迪设想过对方是出手还是立刻拉响警报，甚至连怎么起手脑海里都飘过好几个方案，就是没想到巴尔德温会如此平静，甚至视若无睹。“今、今天……今天配了牛排。”
“牛排？厨房的人可没有这么好心，我在基地里面都吃不上牛排。”巴尔德温笑得温和，甚至有种让楚迪恍惚会移动哨站的错觉。
她在餐车里翻找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拿出来，只是手上沾了点棕色的胡椒酱。
沾了酱料的手指在报告的边缘小小地勾勒出“9”这个数字。
“你喜欢这个数字吗？”巴尔德温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9是最大的数字，是最终极的数字。我喜欢这个数字，因为这代表着是最后的一场战斗；但我也很讨厌这个数字。”巴尔德温说的话颇有些自言自语的味道。
她没能得到楚迪的回答。另一只干净的手指在纸上擦了擦，模糊掉了酱料的形状；又将手指伸进嘴，舔干净酱料后，特种兵砸吧着嘴，回味了一下久违的酱料的味道。她说：“赶紧去吧。不然牢房里面的老朋友要饿肚子了。”
灰发的特种兵略过飞行员，走过几步后却突然停下来。
楚迪呼吸一紧，手指绷在了手枪上。
巴尔德温说：“我可从来没有虐待俘虏的意思。你不要偷偷换菜。另外，赶紧送了餐就去送其他人的份吧。”
特种兵留下了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麦克斯看着巴尔德温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汗毛都要竖了起来。结果巴尔德温好像左眼也瞎掉了一样，好像完全没看见麦克斯，自顾自地低着头离开了。
楚迪推着餐车，加上麦克斯合力敲晕了两个看守士兵，合力将牢房里面的三个人救了出来。
一行四人顺利来到了机场，麦克斯则作为内应留了下来。
楚迪回想起巴尔德温有些奇怪的话，登上了9号直升机。她发现直升机的启动模式已经设置成了不需要密码的格式。格蕾斯博士和诺姆先将杰克推上了甲板，两个人再合力将轮椅扔了上去。
巴尔德温在指挥室内捧着杯朱古力，两只手握着有些热烫的杯壁，权当是暖手。
她站在指挥室的最中央，看着忙忙碌碌的人们，颇有觉得自己也是一位大资本家的错觉。
将部分监管内容丢给巴尔德温的夸里奇也没有摸鱼，他接过了另一部分的工作坐在办公室里，但看起来烦躁极了，不一会他就走出来问问巴尔德温的进度如何。而巴尔德温给他的回复总是“正在进行”或者是“已经完成”，也没有多余的字眼抛给他。
巴尔德温巴不得这个老东西钉死在座位上。任是巴尔德温再训练有素也耐不住上司时不时就来检阅工作，换谁谁都烦躁，弥勒佛来了保不准都得给自己老板来两大嘴巴。
“少校！我想这个您要看一看——”
监控人员突然叫住了巴尔德温。
巴尔德温眼睛一眯，放下手中的热饮，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9号直升机在没有报告的情况下擅自启动了引擎。”
监控员报出来的地点让巴尔德温心中一沉。
画面上显示的，正是杰克一行人登上的9号武装直升机正在启动引擎。
巴尔德温心中暗骂一声，在应急窗口拿出氧气面罩，喊道：“机场的巡逻人员呢？都死去哪里了？！”
指挥室里乱成了一团，巴尔德温瞪着眼睛瞪了半天也没瞪出个解决方法来。
她给自己扣上面罩，等氧气排空才跑出了门。神射手从腰后掏了个RDA手枪出来，瞄着直升机驾驶舱的边缘射了无数的火花出来，就差没把直升机描个边出来。
她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那能怎么办呢？RDA射程不够，根本射不中啊。”神射手撇撇嘴：“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不是？”
夸里奇的反应则迅猛多了。他从办公室内夺门而出，两句话的功夫了解了现状，竟然憋了一口气直接踹开了大门。毒气入侵的警告穿透了巴尔德温的耳膜，鲜红的警告差点晃花她的视野。
安全主管手持一柄Sn9黄蜂，砰砰砰几发子弹恶狠狠地扑向没有防护的承舱，一直追到武装直升机脱离了射程。
这时候才戴上氧气面罩的士兵们姗姗来迟，送来了一个面罩外加一柄冲锋枪。
夸里奇带上了面罩，大口呼吸了几口，直接踹了他一脚。“这么慢的反应，你是去享受日光浴了然后听到警报才爬起来的吗？！这个时候才把枪拿过来？！”
毕竟指挥室里没有人常备冲锋枪，能拿来就不错了。巴尔德温不得不庆幸指挥室里从来不备大型枪械。
白发的安全主管眼睛瞟到了巴尔德温正在收起来的手枪。
“RDA？”
少校全身一紧：“是的长官。”
“你的CDW呢？”
巴尔德温咽了口口水：“……长官？”
“你的CDW呢？”他加大了声音。
“正在保养，长官。我判断——我判断今天晚上的日常管理不需要用到CDW，送去武器部保养了。”特种兵汇报道，“之前武器部的同事提醒我CDW是需要密切保养的，尤其是在潘多拉星球这样空气具有一定腐蚀性的环境来说，CDW不保养精准性会急剧下降。”
凶狠的安全主管嗤鼻：“你最好把你的武器保养好了。”
特种兵大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