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基地里的氛围就变得奇怪起来了。
巴尔德温游走于所有人的边缘,只剩下一只的眼睛扫过众人神色,了然于心,但她只是囫囵吃了点东西,自觉地远离科学家们的办公地区。
和楚迪的对话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了。昨天基地里所有人都返回了一趟地狱之门,格蕾丝刚下直升飞机就冲进了帕克的办公室里,杰克则是被夸里奇叫进了会议室。这两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巴尔德温不得而知。
格蕾丝径直路过了在直升机旁等待的巴尔德温,虽然没说什么,巴尔德温也能从她的脸色上发觉出来她和帕克的谈判结果并不如意。特种兵不在意地盯着格蕾丝的目光上了直升机,自己找了个角落窝着。
杰克在返程也是闷闷不乐。一直到回到哈利路亚山脉上的基地里还有些郁郁,径直往里面走,眼看就是直接要进链接器。
她双臂发力拉住对方想要前进的轮椅:“你最近越来越不注意你的身体了。”
杰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巴尔德温抓头发,“你总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这和你无关!”他突然大声道,“更何况这些抛不开。”
巴尔德温愣住了。趁着她稍稍的松懈,杰克夺过自己轮椅的控制权向前窜了几米。然而特种兵的反应更快,她几个跨步追了上去,一脚将轮椅卡住:“你到底怎么了?!”
直觉告诉她,杰克突然这样的发作有其他的理由。
杰克抿着苍白的唇。灰蓝色的眼睛在地板、脚尖和特种兵的军裤之间反复徘徊,颤抖的睫毛像将死的蝴蝶翅膀一样做出最后的挣扎。最终他闭上眼睛。“我要完成奥马蒂卡雅部落的成人仪式。”
雇佣兵咋舌。她听说过这个仪式。接受考验的纳威人需要扛过一种虫子的毒素,才能被最终认可。
巴尔德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在旁边的格蕾斯博士瞪圆了眼睛:“杰克,我们还不知道那些虫子的毒素对于神经有怎样的损害。如果你的阿凡达没能挺过,毒素是否会通过阿凡达进而对你的人类身躯产生毒性反应我们也不清楚!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或许我的阿凡达能挺过这些毒素。”
“不行!”终于反应过来的巴尔德温也提高了声音,“你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了下来,然后在这个星球自己跑去送死?!”
杰克难以置信地看着巴尔德温。他实在有些搞不懂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巴尔德温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抛开其他的,杰克,你至少得安全。”巴尔德温的机械左手点在杰克的胸膛上:“我来潘多拉虽然是为了自己,但也不是来看你送死的。”
雇佣兵意外的坦诚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杰克听了这话,胸口更是憋着一口气:“所以你可以看着纳威人送死吗?”他能感受到巴尔德温的机械左手隔着一层衣服,冰冷却又稳定地抵着他的胸膛。
他紧紧盯着巴尔德温的眼睛。
红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血丝,伴随着年龄而出现在巩膜上的暗黄色脂肪沉淀提示这名看似无所不能的特种兵已经到了一定的年纪,她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所向披靡。眼睛的主人缓慢地闭眼睁眼,杰克几乎以为这动作是刽子手上的剑,一下一下地砍在潘多拉的脖颈上。
“是的。”
他的全身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冰凉。
“我可以。”巴尔德温说,红色的虹膜里盛满了机械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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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联络的通讯器响起。
好像往常一样,每次楚迪从基地回来的时候都会告诉哨站自己的位置。诺姆接起:“这里是爱巢。”
“爱巢,这里是大力神十六号。我们正在接近你们,距离到达还有5公里——”
惊惧瞬间染上了诺姆的眉梢。这次的只有楚迪一个人返回了基地,但是她用了“我们”,那必然有意外情况发生了——他连忙再拨过去,试图重新与楚迪取得联系,但都是茫茫的回音。
巴尔德温站在诺姆身后,用自己的犬齿撕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终于来了。
灰发的特种兵呆站在原地。她在哨站早已习惯不再穿长袖、不再佩戴手套遮掩住她左手的机械臂。暖黄色的日光打在金属的肢体上,反射出来的确实冰凉凉的月色。
诺姆只能从发丝的缝隙中看到巴尔德温的眼睛。鲜红的虹膜没有焦点,虚无地穿过地板,深入到潘多拉星球的地壳。
诺姆猛得冲了出来,撞到了巴尔德温的肩膀。被撞开的秃鹫如梦初醒。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问。
巴尔德温只是凉凉地扯着嘴角:“谁知道呢。”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住研究员。
诺姆感觉被一头嗜人的野兽锁定了。他浑身打了个冷战,不自觉松开了手。直到巴尔德温垂下头,他才惊觉自己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碎的汗珠。
武装直升机终于降落在哨站外。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在直升机尚还未能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直冲进哨站里。
打头的夸里奇粗暴地踹开门,推开站在道路中央阻拦他的诺姆。诺姆未经锻炼的身板只一下就飞了出去,撞倒了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长官!强行断开链接会对驾驶员的身体造成损害,长官你不能——!”
夸里奇不听不顾,径直向里走。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轻挥一下,一名士兵控制住诺姆,押着他走。诺姆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抗这群野蛮的士兵,但还是挣扎着,嘴里不断喊着夸里奇的名字。
夸里奇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秃鹫放下手,转身向夸里奇敬礼。
没有血色的嘴唇吐出的字眼刺痛了诺姆的骨头。“长官,格蕾丝·奥古斯汀和杰克·萨利的链接已经断开。”
诺姆只能看到夸里奇的背影。但他看到了夸里奇因为笑容而牵扯出来的丑陋皱纹,扭曲了他右侧的三道伤疤。“做得很好,秃鹫。”
“您过奖了。”
链接仓缓缓退出,格蕾丝博士第一时间就被士兵控制起来。
被强制弹出的杰克原本想对着来者破口大骂,但看到旁边灰发女子熟悉的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杰克看到夸里奇的脸破口大骂:“你他妈是疯了吗?!”
安全主管歪着头:“是你越过了线。”他握紧拳头,对着大兵的下颚就是一拳。杰克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如同一团浆糊一样混沌。
“带他们走——这个瘸子,还有那两个书呆子。”
巴尔德温抽出手铐锁住杰克,掂着将他扛上了肩膀。路过的时候夸里奇带来的另外两个士兵伸出手想将杰克左右锁住拽下来,却被特种兵一个眼神冻住。
“大兵们,你们要是觉得没事情做就去把这个瘸子的轮椅拿上。我不想担上欺负残疾人这一个名号。”特种兵冷冷地说道。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遵命,长官。”
她路过了楚迪,却没有任何的眼神交集。仅仅是擦肩而过,楚迪只觉得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像一阵风一样,不带任何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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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安全主管的口气带着点高高在上的遗憾,好像在唱什么咏叹调,“我让你去是搜集情报……但是你似乎搞错了方向。找个了土著女朋友,就让你忘记了自己身为人类的离场了,嗯?”
杰克闭口不言,目光飞到了夸里奇身后不远的灰发特种兵那里。
特种兵穿上了作战长袖,作战手套掩盖住义肢的金属光辉。她如同一尊机器人一样站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时不时转动的眼珠还让她有点活人样子。
格蕾斯博士挺身而出。她想越过夸里奇,直接找上帕克。她竭尽全力地解说这个星球生命创造出来的奇迹,指责帕克对生命的蔑视,却换来对方的嗤笑。她用尽浑身力气才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下去:“我的老天,帕克,你如果想和他们共存你必须要了解他们!——”
“哦关于这点——我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了。”夸里奇微笑,“多谢了巴尔德温,我的好少校。”他手指轻点几下,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里的杰克疲倦而又无措。他自言自语道没有一个纳威人会选择离开家园,人类所有和平派的“劝说”都是在做无用功。视频的最后杰克睡着了。背景里的巴尔德温上前将他拉开,拿出移动设备拷贝了文件,而直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忘记先关闭视频轻骂了一声,才伸手关闭了录像。
杰克将目光射向了巴尔德温。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只是机械地迎着他的目光。杰克甚至会相信即使把箭射向她的眼睛,她也不会眨一下。
他闭上双眼,自嘲似的扯起嘴角。
格蕾斯博士还想要争取,然而总主管帕克直接一锤定音:“你们的飞机航班是明天早上第一班。我宣布我将终止阿凡达计划。现在,带他们下去收拾个人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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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进来。”
巴尔德温推门进屋,在夸里奇面前站定。
“少校,我需要你想我解释一件事。”夸里奇轻笑,电脑上调出两份文件。
两份文件同步展开,原本的白底黑字上有一部分被划了荧黄色的高光。
“你能向我解释,为什么楚迪传来的情报和你传来的情报,有部分的不同呢?”
特种兵眼眸直视夸里奇:“长官,我很抱歉。”
安全主管歪着脑袋:“你抱歉什么呢?”
“我的任务没有完美完成,这对我来说是种耻辱。”巴尔德温透彻地思考着自己在这次任务中出现的失误,“我没有完美获取奥古斯汀博士、杰克·萨利等人的信任,让他们在面对我的时候采取了防范措施。而我没有察觉,被他们引上了钩。”
夸里奇双眼死死咬住巴尔德温。
巴尔德温感觉被一条毒蛇锁定了。她沉稳地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心跳,想让这条毒蛇忽略自己。
空气中的凝滞持续了快一分钟,夸里奇抬起头来,移开了视线。
“你确实做得不够好。”
“我原本打算让你一直卧底——你暴露得太快了。看起来你不是一个很好的间谍。”夸里奇说,“但这也没有关系了。少校,准备一下,我们要攻打家园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