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原地,粗息一声,朱漆云纹辂车缓缓停下。
数十名侍从躬身垂首候在两侧,紫烟鎏金垂纱后,卫楚珩掀开眸子。
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车驾正前方的绯衣女子。
墨发如瀑,碧绦拂颈,身形纤瘦窈窕,不堪风折。
她正回眸静静瞧着自己,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似乎带着些疑惑。
卫楚珩眸光清淡,抬手制止准备上前赶人的侍从。
郑风颜只顾着瞧那倚坐在辂车上贵主,一时间忘了避让。
她多年贫瘠又单调的岁月里,还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
眉眼疏朗,面若冠玉,便是着最简单的月白素袍,也藏不住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气。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潭,唇边勾着一抹浅笑,好似春风化雨,润生万物。
看这出行阵仗,宫人开道,属官随行,定然是位极其尊贵的主子。
他会是太子吗?
若是,东宫这条路,或许也不难走。
宫里的侍从向来最有眼力见,看穿着打扮和随行规制,一眼就能将人底细瞧个透。
见郑风颜还是没眼力见地杵在那,忍不住上前喝道:“放肆,敢拦殿下的车驾,还不快快退开!”
果然是位殿下。
她赶紧往后退了俩步,眼神却还直勾勾地盯在那辂车之上。
京中只有三位成年的皇子,这位明显没认出她,也没瘸腿,想必是九皇子钰王殿下。
心中有些失望。
车驾缓缓往前驶去,路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卫楚珩一直处在高位,自然将女子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不禁出声问道:“姑娘在想什么?”
郑风颜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话,清润温和的声音似山涧幽泉,铮铮流响,不急也不缓。
她愣了一瞬,如实道:“我在想菩萨。”
兰姑姑说过,九皇子钰王是这宴京城里唯一的真菩萨。
如今一见,确不虚言。
那春风玉面、眼含悲怜的温和模样,可不就是供在高庙里的真菩萨。
后头的兰姑姑身体一怔,默默收回悄然打量二人的余光,心中暗道,也许采荷那丫头说的没错,这位姑娘就是个傻的……
“菩萨?”
卫楚珩蓦然失笑,收回探究的目光,挥袖示意侍从继续行车。
如果这世上真有菩萨,为何满身罪孽的人能久居高堂,而一心求圣的人却永堕地狱?
谁种的因,谁尝了果,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他,不信菩萨。
邱长史一步做两步,凑到边上说:“殿下,那姑娘看起来应是去参加东宫的群芳宴,据说太子妃为彰贤德,特意广邀贵女,为太子择一侧妃。”
“二哥素有艳福,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邱长史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以臣所见,未必如此简单!内枢院主辅一职空悬已久,圣上一直在蔡大人和秦大人之间犹豫,东宫在这个节骨眼上弄这么大阵仗,必是有所图谋。”
卫楚珩摆袖,眸光飘向远处,淡道:“父皇建晟后,去了丞相一职,直管六部。从前有兄长代为监国,繁重的政务尚能周旋,兄长走了,不得已才设内枢院。如今各系为了往里面塞人,又开始争得头破血流。”
内枢院承草拟建议和上传下达之职,里面的辅政之臣大多出自科举学士,官阶并不高,尚未形成气候。
可即便如此,朝野上下依旧紧紧盯着这天子近臣之位。
“殿下,天下大争,何人不争呐!当年若非咱们圣上带领一众精兵强将于乱世举兵,将那群祸国殃民的北胡子赶走,何来今日的太平盛世?”
“可惜,如今的东宫受徐氏一族操纵,不堪重任,我们钰王府自然不能再偏安一隅。”邱长史双手拢在袖子里,紧紧贴着朱漆车辂,越说越激愤。
他本想感慨,若是端文太子还在,朝堂上哪会像现在这般鱼龙混杂,人人自危。
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端文太子骤然离世,圣上痛心疾首,诛杀了一批涉事堂官不说,还下令不许任何人议论。
更何况,钰王和端文太子兄弟情深,贸然提及,只会令他徒增伤悲罢了。
卫楚珩睨了他一眼,他自然明白他真正想说什么。
勾唇道:“你倒是野心大,本王隐约听见有风声说,父皇有意废黜二哥改立本王。”
“莫非是你放出去的?”
邱长史默住,立马吊起有些松弛的眼皮道:“殿下明鉴,臣怎么会干这样愚蠢的事!定然是徐闻那个老匹夫使的拙劣手段,竟敢公然败坏殿下名声,离间殿下与父兄的关系,恐怕就是为了逼殿下去洛地就藩啊。”
卫楚珩抬手捏眉,缓缓叹了口气:“且不论国公之爵,掌管天下百万军马的五军都护府右都督,在你嘴里竟只是个拙劣的老匹夫。”
“邱长史,看来本王是配不上你的野心了,你不如收拾收拾另觅雄主吧。”
邱长史当下惊得一身冷汗,是他失言了,怎能在皇宫大内公然说这些只能关起门来说的话。
他立即识趣地跪到直道上,“殿下息怒,是微臣失言,请殿下责罚。”
“殿下德才兼备、贤明仁和,臣愿意一辈子追随殿下,为殿下鞍前马后、死后而已……”
卫楚珩掀开眼皮,看着跪成一团却没什么悔过之意的邱长史,神情有些惫懒道:“行了,就罚你今夜去东宫吃酒,记得代本王问二哥好。”
邱长史是兄长旧部,跟他已经快十年了,善于谋略,忠心耿耿,是不可多得的信任之人。
若非重事,他不会轻易罚他。
“……殿,殿下,太子殿下压根没有请咱们啊。”
邱长史面露难色,钰王这人不难侍奉,大多时候都很随性,待臣下也甚是宽和,只是偶尔间露出几分厉色,倒叫人分不清真假。
“那邱长史就在此处跪到天明吧。”
邱长史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驾,叹了口气,起身拍去尘土,嘴里嗫嚅着:“我邱某人向来脸皮厚,讨杯酒的事,去就去。”
虽然现在的形势是,东宫视钰王府为仇敌,可绝不会闹到明面上。
甚至在英明神武的晟武帝治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片祥和。
-
郑风颜才入东宫,还没来得及四处打量,就被一位碧衣宫女引入后院内殿。
殿门大敞,未瞧见人,也未听见有动静。
“进去吧,太子妃在里间等你。”
郑风颜点头,提起丹绯色长裙,迈过门槛,轻手轻脚地往里间去。
她这般急着单独召见自己,莫不是要耍威风,还是先给她立些规矩?
毕竟这一路,她特意派采荷来刁难自己,定然是很介意太子纳侧妃。
听兰姑姑说过,太子妃徐映月是徐家嫡出的大小姐,她父亲正是当年随武帝南征北战的威远大将军徐闻。
建立新朝后,圣上论功行赏亲封四公十六侯五伯,徐闻获封定国公爵位。
太和二十年,徐闻又从前军总都督升至五军都护府右都督,同左都督公孙临共掌大晟百万军兵。
同年,徐闻的妹妹徐贵妃晋封皇后,其子丽王卫忻珞入主东宫,丽王妃徐映月荣升太子妃。
所以说,位高权重的太子妃徐映月,若想作弄她,就跟碾蚂蚁一样简单。
郑风颜踟蹰着穿过华贵大气的正堂,在里间黛青色纱幔前站定。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瘦的侧影。
她正倚坐在榻上,一手执棋,一手持书,垂眸盯着棋盘。
赤缇色的薄纱广袖松松垂落,袖口精美的缠枝纹,从暖栀软榻铺向汉白玉地砖,端得是仪态万方,雍容华贵。
“郑风颜见过太子妃。”
她是正妻,她是未过门的妾室,先礼让她三分。
徐映月转过头来,目光扫去,静静打量了会儿。
随后冷淡地问:“见到本宫,不知跪着行礼?”
跪着行礼?
没听兰姑姑说过,暗苑里可能授过宫廷礼仪的课,可她一向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兴趣,想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位高权重,她说跪就跪吧。
郑风颜扑哧一下就跪了下去,垂着头不作声。
徐映月丢掉指尖黑玉子,玉子落盘,砸出轻脆的声音。
郑风颜蓦地心里发紧,悄悄掀开眼皮,余光窥视前方。
只见那道缇色身影缓缓起身,素纹缎面锦鞋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立马抬起头来,冲徐映月嫣然一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希望她不要将自己打得太惨。
这一抬头,恰好撞见徐映月那抹幽深又清冷的眼神,像是凛冬的寒雪,冻得人背脊生寒。
明明是端庄贵气的长相,又年纪尚轻,却蹙着云烟细眉,不怒自威,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她都是万人之上的太子妃了,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本宫叫你跪,你就跪,太过听话可不好。”
徐映月抬手,用手中棋谱挑起郑风颜的脸,“如此美貌,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郑风颜疑惑地眨眼,面上微凉又膈应的触感很不舒服,腿脚跪得也有些酸疼。
遂轻轻拨开棋谱,站了起来。
“请太子妃明示。”
有要求应该直接提,别让人胡乱猜,猜不中又要落埋怨。
徐映月冷然一笑,挥过宽大的袖袍,转身坐回原处,意味深长地盯着郑风颜瞧。
小兽对危险尚有几分警觉,这女子倒是堂而皇之地安之若素。
她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殿内气氛有些古怪,前方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浓,令郑风颜感到不适。
以她多年屈服在殷坊主淫威之下的经验来看,太子妃应该是不高兴了。
贵人的脾性就是这样,比刚入夏的天气还要难琢磨,说刮风就刮风,说下雨就下雨。
明明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偏偏还想要操纵更加广袤的天地。
可惜她连一片遮雨的莲叶都没有,如何蚍蜉撼树?
“咚”地一声,郑风颜又跪到地上,动作十分干脆利落。
她索性手脚并用,一路爬到徐映月跟前,拽着她的裙角道:“太子妃,你别生气了。我保证嫁入东宫后,不惹是生非,不霸道专宠,事事都以你为先!”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她爹还是手握百万雄兵的国公,弹指间就能让人灰飞烟灭,跪她、求她不算丢人。
把她哄好,以后在东宫也能好过些。
如果小九在,肯定会夸她能屈能伸、聪明非凡。
“愚蠢!”
“……”
郑风颜被大袖子一把拂开,凉风袭面,绣纹精美的袖口刮过侧脸。
但是,一点都不疼!
她跌坐在地,惊讶地望着徐映月,问:“你为何没打我?”
若是那殷坊主不高兴了,别说是巴掌,恐怕早就抽上了大皮鞭子。
起初她们这些伶人还会反抗,可后来发现越是反抗,换来的越是更加骇人的凌虐。
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乖乖挨打,等殷坊主气消了,也就罢手了。
殿内安静得诡异,静到只听得见外面传来的几声清脆鸟叫。
徐映月似乎有些兴致缺缺,没再开口说话。
她侧过身子,拈出一枚白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玉石棋盘上,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下定。
随后缓慢起唇道:“本宫从不打人。”
郑风颜眸色顿时亮了几分,那可真是太好了,只要太子妃不打她,一切都好说。
“本宫若看谁不顺眼,直接杀了就是。”
“……”
郑风颜默住。
要不还是偷偷跑了吧。
这世道,身份卑微的人在哪都不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