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宫

刚说完,余光就瞥见座上的人拂袖换了个坐姿,应当是不满意她过于直白的回答。

没关系,她可以适当改口。

这侍从虽看起来不正经,主子也颇为神秘,可跟他们走,总比天天对着殷坊主那张动辄打骂的阴森死人脸好。

心中还没编排好合适的回答,就听见那道清哑的声音轻飘落下:“就她吧。”

“?”

她十八般本事尚未展示,怎么这么轻易就被选上了?

侍从赶紧踱步回去,惊讶地问:“为什么呀,主子?依我看,这位姑娘不仅不懂规矩,看起来也不太聪明,只怕会坏事啊。”

坏什么事?

她偷偷将身子往前靠,竖起耳朵听,他们来挑人不就是为了回家干坏事,还能坏什么事?

“出去吧。”

威严的声调再起,不容反抗,她立马识相地缩回身子。

可事情还没弄清楚,她不想这么快就出去,不甘心道:“你们还没看过我的脸呢。”

现下看了不满意可以当场反悔,总比好不容易出去后再被“退货”的强。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小九肯定会死劲笑话她的。

侍从不耐烦地挥袖,“走吧,赶紧走吧,暗苑能养丑的嘛!”

先前就是为了诈一诈她,谁真要看她的脸,暗苑的规矩该守还是得守的。

她偏不如他们的愿,一把拽下面上的白色纱帽。

什么破规矩,让她这张漂亮的脸,数年不得见天日,只能夜夜秉烛孤芳自赏,憋屈死了。

侍从听见动静赶紧又迈着小碎步踱回屏风前,探着身子仔细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自愿揭的,不看白不看。

明晃烛光下,那张盈盈一握的面庞,如羊脂般温润白腻。

黛色云眉掠山而过,清冷孤洁,眸中一抹幽水,泛着波光,缓缓流淌,含珠嫣唇,似雨后初蕊,饱满又清透。

像天池莲、雪岭梅,三分明艳,三分清冷,余下的,皆是未染尘霜的纯净与澄明。

美啊,实在是美极了!

不愧是暗苑精挑细选出来的,美得如此别致,如此惊心动魄。

侍从整张脸已经紧紧贴在屏风上,眼珠子来回轱辘转。

“好看吗?”她轻轻眨眼,贴心地再凑过去几分,让他仔细瞧个够。

“冒昧地问一句,我们十一人中,谁最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掀掉纱帽的人,他们根本无从比较。

“……当,当然是那位排第九的姑娘。”他不想她太过得意忘形,随便说了位。

那位九姑娘,观其眉眼和气度,应当是位风姿绰约的大美人。

“小九啊,算你有眼光。”

在明月坊,她只承认小九比十一好看。

侍从还欲说两句,中途接收到主子扫过来的眼风后,连忙清着嗓子。

正色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南原府郑通判家独女郑风颜了,将于下月初八嫁入东宫,做太子侧妃,可听明白了?”

“啊?”

她有些懵,脑袋被炸得嗡嗡响。

太子侧妃?!

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为何要娶一个藏在暗苑里的无名伶人?

她是想过他们会是宴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可没敢往那山尖尖上想啊……

莫不是信口胡诌诓骗她的?

从一个没有名姓的卑微伶人,一步登天到身份尊贵的太子侧妃,谁敢想!谁敢信!

她瞄向屏风后头,惊声问:“你……是太子?”

“放肆!”

尖锐高昂的声音吓她一跳,忙不迭跟着问:“那你,是随侍的公公?”

“……你,出去!”

侍从立马吊起嗓子喝道,可把他气坏了,果然是个不懂规矩的,哪有当面戳人痛处的。

“明日会有人来接你,听从安排就是,不该问的别多问。”

这过于尖锐的细嗓,让她暂时卸下了怀疑。

纵使心中有一堆疑问,可这古怪的气氛,以及这位公公盛气凌人的模样,八成是问不出什么,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她觉得太子应当是被她的美貌迷昏了头。

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在她揭下帽纱之前,他就已经挑中了她。

难道是前面十位他都没瞧上,她作为最后一位进去的,不管怎么样都将就着选一个,不然白来一趟?

还特意给她按个清白身份,是为天下悠悠众口?

果然世间男子为了美色,皆是花样百出,哪怕尊贵如太子也不例外。

送行之际,殷坊主恭敬地将身契递过去,躬身道:“敢问贵主,为何挑中了十一?”

那丫头,平日看起来乖顺,实则是个软硬不吃的臭石头。

比起她,小九美艳,小七聪慧,小四活泼,她这次竟能脱颖而出,也不知是哪座祖坟冒了青烟。

“你猜。”

“……”

-

当晚,十一,不,是郑风颜。

郑风颜就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小九,小九是她在暗苑最好的朋友。

她聪明漂亮,还讲义气,有她在,暗苑多年黑暗沉闷的日子才不至于太难捱。

俩人睡在同一张榻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你说,那老阴鬼要是知道,我们不仅会翻窗还会挖秘道,是不是要气炸了?”

郑风颜笑得狡黠,殷坊主严加看管,不让她们私下来往,殊不知她们早就串通一气,暗中“勾结”。

小九闭着眸子,将那张绝美的脸,晾在窗隙撒下的一抹月色中,温软的声音中带着愤恨:“她行诡道,那我们就行正道,迟早有一天能替天行道,绞杀了她这只恶鬼。”

“善恶轮回,因果循环,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郑风颜有些不舍地捏住小九的手,“我走后,你一切小心,等我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救你。”

“天家最是无情,你也万事小心,我等你。”

“嗯,一言为定。”

翌日,一位寻常仆妇装扮的姑子来明月坊前厅接她。

正是后来能说会道的兰姑姑,她喜欢笑,态度也十分客气。

不像等在四荟馆的采荷,跟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临走前,殷坊主还不忘扯住她,低声威胁:“虽说你的身契已经给了出去,可别忘了,你族中亲人的命都还捏在我手上。”

“暗苑的人,飞得再高再远,最终还会落回这里,小十一,记住了吗?”

“小十一?谁啊?我现在叫郑——风——颜!也请你记住了。”

这新得的名字,她很喜欢,文雅又大气。

不待殷坊主发狠,她快速倾身贴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王家族人的性命,你想要只管去拿好了,这么些年只会用这一招,老十八。”

“?”

“你的新名字,喜欢吗?”

看着殷坊主逐渐扭曲的面容,郑风颜隐在帽纱下的脸,笑得格外灿烂。

她取下帽纱,一把兜到殷坊主头上,“快遮上,老十八,别吓着客人了。”

仗势欺人、扬眉吐气的感觉真好,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老阴鬼!

“你!小心别再犯到我手里!”

殷坊主那利如刀割的眸子里,盛着燎原的火气,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本就是个阴气沉沉的中年婆子,现下和要张口吃人的恶鬼别无二致。

兰姑姑赶紧上前一步,将俩人隔开,“殷坊主不得无礼,郑姑娘将是东宫的侧妃娘娘,前途不可限量。”

刚刚少女蓦地露出来的容颜,叫她一下晃了下神,这等神仙姿容,和那位确实相配,不愧是主子挑中的。

三月时节,草长莺飞。

宴京的街道宽敞干净,店铺鳞次栉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果香,比明月坊里的脂粉味好闻多了。

初得自由的郑风颜喜不自胜,掀开马车的帘子,如水的眸子东瞧西看,恨不得立下出去好生逛一逛。

兰姑姑自然不会让她随意行动,闲聊之余尽心办着差。

郑风颜随后从兰姑姑口中得知,她押在明月坊的身契已经在东宫,这位郑家姑娘的名牌和信物也被送去了东宫,一下子就没那么高兴了。

心头骤然生出一丝警觉。

东宫群芳宴定在三月二十八,她作为远赴宴京的南原府人,需要绕行几日,途径各个关隘,留下明面上的痕迹。

她本想寻个机会一逃了之,身份和路引的事情以后再想办法解决,可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先入东宫。

天下大定不过二十余年,北方战乱尚未完全平息,朝廷对没有户籍的流民管得十分严苛,更遑论这天子脚下的宴京城。

她孑然一身,无权无势,无名无姓,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寻找父亲和救出小九的事,还需等待时机。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三月二十八这日。

兰姑姑一早就给她梳了个时下最流行的轻云髻,柔亮的墨发团成几簇,松松垂在两侧,髻间系着两条浅碧丝绦,似轻水流云般自然灵动。

妆面上得浅,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一抹淡朱,即便如此,镜中姝色依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太素了。”

她不喜欢。

郑风颜从兰姑姑带来的妆奁里挑了几支亮光闪闪的珠钗,别进乌发里,又挑了几盒深色的脂粉,细细抹在脸上。

“……郑姑娘,你才十七岁,颜色太甚反而失了本色。”兰姑姑倒是没想到她会喜欢艳丽的装扮。

“我喜欢。”

这么多年,她的世界除了白就是青灰,现在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要多添些颜色。

兰姑姑也未再阻拦,毕竟那张脸无论是浓妆,还是淡抹,都是极好看的。

一行几人,刚递完帖子进入宫门。

向来趾高气扬的采荷就垂下了头,踩着小碎步,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连兰姑姑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肃着脸,板着腰,眼神一点儿都不到处乱瞟。

皇宫真的这么可怕吗?

抬头望去,天高云清,红墙黛瓦,飞檐画栋,巍峨的宫殿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尽头。

低旋的翠鸟衔枝盘桓,微风拂过角楼檐下的悬铃,清脆作响。

晨间斜阳越过高墙,切下一角泛着金光的红,明丽又璀璨。

她倒觉得,这皇宫比那寡淡又沉闷的暗苑漂亮多了。

耳边骤然传来车辙压过玉石路的声音,伴随着一句厉喝:“退!”

采荷正准备拉杵在直道中间的郑风颜往后退,却被兰姑姑一把拽过,一同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

采荷递过去一个不解的眼神。

平时闹归闹,在宫里失了规矩可是要连同受罚的。

兰姑姑扭脸瞪了她一眼。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可是钰王殿下的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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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东风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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