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颜被赶了出去。
不是被赶出后殿,而是直接赶出了东宫。
她站在东宫门口,摸了下鼻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知道太子妃一气之下将她赶走了吗?!
东宫后殿。
着朱色蟒纹圆领袍、身形清瘦的男子,急色匆匆迈了进去。
“阿月,刚刚前院过去的那名女子是谁?”
惊鸿一瞥,佳人翩翩。
“太子殿下,莫要如此称呼。”
徐映月蹙眉,一把推散盘上棋局,又补道:“进来前先通传一声。”
卫忻珞轻咳两声,“太子妃说要给孤挑选侧妃,这快晌午了,怎么还不见贵女们过来?那满庭芳卉,一大早就从御花房搬过来,眼看快晒蔫了,也不见来人观赏。”
“殿下若是有此闲情逸趣,不如早早将这东宫之位让给别人坐,也好人花互赏两相宜。”
“胡话,那怎么成!”卫忻珞收起笑容,双手复在身后,来回踱步。
“今日朝堂上,父皇似乎有意要擢升秦执为内枢院主辅。这个出身清寒的老迂腐,昔年凭借学问做过几日大哥的少傅,一路青云直上官至户部左侍郎,现今竟还想靠九弟入主内枢院,野心还真是不小。”
徐映月掀杯盖的手一滞,垂眸问:“那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
“自然是要将他打压下去,蔡道奎论无论学问还是出身都不比他差,更何况他是舅父……哦不,是岳父大人早年暗中培植的门生,他若能执掌内枢院,孤这位置也能坐得舒坦些。”
身为继任太子,难免事事都被拿出来和故去的大哥做比较。在那群朝臣眼里,他向来比不上大哥卫暄琮,现在大哥不在了,又拿他和九弟比。
压根过不了一天清闲日子。
“如何打压?”
卫忻珞往徐映月边上走,边走边说:“太子妃,你就别一直问孤了,孤便是说了心中想法,你也只会挑剔地说这不行,那不行。”
徐映月挥袖拉开距离,起身淡道:“圣上要的是朝局平稳,打压秦执非治本之策,少了他还会有下一个清流之臣。”
“我徐家现在满门富贵,其他开朝勋贵定然心生不服,只盼能寻个错处找徐家麻烦,最好就像当年韦殊案一样,落得个满门尽诛的下场。殿下行事当慎之又慎,风头太盛并非好事。”
卫忻珞见徐映月又肃着张脸,不免觉得有些无趣。
想当年这位表妹也是位风姿绰约的名门淑女,嫁给他后,成日挂在嘴边的都是些训诫之言,完全没有柔情小意过。
他心中颇有不满,又不好当面发作,便甩袖往外走,“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徐映月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唤来近前侍女落蕊,吩咐道:“去敲打下赵良娣,若再敢给殿下吹枕边风,小心本宫拔了她舌头。”
赵良娣赵沁雨是卫忻珞入主东宫那年,蔡道奎暗中进献的,除了一张尚且能看的脸,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偏偏卫忻珞还拿她当个心头宝。
“太子妃,您若瞧赵良娣不顺眼,不如也将她打发到郊外别院去?”
徐映月不喜人多吵闹,多年前就将卫忻珞后宫中那些位分低的美人和侍妾都打发出去了。
卫忻珞虽颇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只留下了育有子嗣的赵良娣和柳美人。
“若这点消遣都不给他留,怕是要天天凑到本宫面前哭丧着个脸。那位可有什么动静?”
“这几日倒是不怎么闹了,就是偶尔会吵着要见小殿下。”
徐映月冷眸扫过去。
落蕊意识到她问的是郑风颜,连忙回道:“郑姑娘在东宫门口坐了一会儿就往宫门那边去了,兰姑姑在暗中盯着,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钰王日日进宫给圣上请安,从未在宫中用过膳,算算时辰,这会儿该往宫门去了。”
徐映月眸光扫向窗外,“今日日头正好,她若无法引起钰王注意,侧妃也就不必再选了。”
落蕊走到徐映月边上,低声道:“兰姑姑先前准备来禀告您,说是早上进宫那会儿,郑姑娘与钰王殿下就在道上碰见了,钰王殿下还特意停下车驾,和郑姑娘说了句话。”
落蕊将兰姑姑描绘的场景,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徐映月神色未动,蔻色指甲轻轻抚弄檀木案上长势正好的苍竹。
“兰春倒是个会办差的,也不枉本宫愿意提拔她。”
“是啊,兰姑姑定然是留意过,知晓钰王每日巳时左右乘辂车经过前引门。”
她持起金纹剪刀,“咔嚓”一下,剪掉苍竹丰茂的枝叶。
轻叹:“长势太好,就会压了旁枝,也该修剪了。”
-
郑风颜走到宫门口,又转道回去,漫无目的地沿着东宫周边转。
除了值守的士兵和来往的宫婢,未见到其他人。
如果她没有当上太子侧妃,就会成为没有户籍的流民,说不定还没等她混出城门,就被殷坊主逮个正着。
想起那日临别前的挑衅,再回暗苑,只怕不死也要脱成皮。
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她此生都不想再回去。
十几年未见,她爹是死是活也不知晓,还答应了小九要救她出来,断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可那徐映月的脾性又冷又古怪,什么都没说,就将她赶了出来,定然是不喜、也不允她进门的。
得想个办法见到太子才行。
暖阳当空,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来。
郑风颜走到昭阳门下高大石狮边,倚在阴影里专心思索对策。
说来也怪,东宫挑选侧妃的群芳宴,怎么到现在都没瞧见有其他的贵女进宫。
不然还能上去攀个交情,跟在后面混进去。
想着想着,她有些犯困,眼睛不自觉就眯上了。
躲在三丈开外拐角处的兰姑姑,两眼一抹黑。
郑风颜这幅懒洋洋模样,哪里像个上进的主儿,哎,看走眼咯……
正准备回东宫向徐映月汇报情况,就看见南边有几个人往这边走。
她猫着腰,身子往后缩了几分,瞪大眼睛瞧,“这宁王不在宁王府招猫逗狗,跑宫里头作甚?”
宁王府离皇宫有些距离,圣上念他腿脚不便,就免了他每日进宫问安。
要她说啊,圣上纯粹就是不想瞧见这个没前途的儿子。
郑风颜眯得浅,听见有走路声,赶紧睁开眼探出身子。
只见檀色木制轮椅上,坐着一位身量修长的青袍男子,后头跟着两名侍从,一名推着轮椅,一名持着八角油纸伞。
男子相貌清俊,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有些阴郁幽沉,宽袖下窝着一只酣睡的小花猫。
应该是他,兰姑姑口中的泥菩萨——宁王卫俭瑛。
他既然怜惜弱小,应当是位心地善良、好说话的人。
郑风颜未做犹豫,走了出来,低眸欠身道:“小女郑风颜,见过宁王殿下。”
兰姑姑瞧见她这颇有闺仪的模样,不由地恨恨跺脚,这宁王在宫中谁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倒好,不给钰王行礼,倒是上赶着给宁王行礼。
“嘘——”
卫俭瑛指了指怀中的猫,嘘声示意郑风颜别出声。
“小花奴才消停些,姑娘若是惊醒了它,怕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郑风颜视线对上他那双眸色幽暗、没什么光彩的眼睛,暗暗吃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俩步。
这宁王身上根本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菩萨气质,反而更像是一株近乎枯死的竹,锋芒尽折,了无生气。
形式不容她退却,只好配合地压着嗓子,用最小的声音道:“宁王殿下,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我想见太子殿下。”
卫俭瑛眸光扫去,似在看她,又好像并不是在看她。
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话,郑风颜只好厚着脸皮又问了一遍。
卫俭瑛轻抚怀中小花猫,淡问:“我凭什么帮你?”
“宴京城的人都知道,宁王殿下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人。”
小九说了,天下男子都爱听奉承话,语气再软些,他必会动恻隐之心。
“我救苦救难,那谁来救我?”
郑风颜默住,他这话,确实颇有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意味,细品之下,还有几分难以消弭的怨气。
或许她不该自讨没趣,正想转身走人,那道冷如幽水的声音又响起。
“姑娘连东宫的门都进不去,还妄图见太子殿下,不如早些回去,还能赶上用午膳。”
一大串嘲讽之言落入耳中,郑风颜身子僵在原处,抿唇不语。
这位泥菩萨指定是自己还没用午膳,说起话来竟这么阴阳怪气!
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还伸手“打”笑脸人,真是坏了江湖规矩。
她是一贯能屈能伸,不怎么在乎颜面,可“屈”久了,现在莫名想“伸”一下。
扫了眼那只尚在熟睡的小花猫,郑风颜默默转身。
拉开两步后,扯开嗓子叫了声:“喵喵——”
“喵!喵呜——”
卫俭瑛怀中的小花猫,闻声就是一个翻身打滚,竖起尾巴炸着毛,龇开尖牙,瞪圆了眼睛,“喵呜”大嚎。
俩侍从安抚不及,手忙脚乱地,小花猫蹦来蹦去,还趁机挥爪乱挠。
卫俭瑛目光扫向手上坠着猩红血珠的抓痕,眸底沉郁之色又重了几分。
他将狂躁的小花猫扔给持伞的那名侍从,“如此弱小,就敢对主人露出利爪,回去好生管教。”
他盯向前方远去的绯色身影,抬手将伤口凑到鼻下轻嗅,“倒是很久没闻见血腥味了。”
郑风颜唇角勾着笑,快速往前走,将后头三人远远甩开。
“啊——”
“是我,别喊。”
兰姑姑捂住郑风颜的嘴,将人掳到高墙后头。
“兰姑姑,你埋伏我作甚?”
莫非徐映月派她来杀人灭口的?
郑风颜挣扎着扯开距离,警惕地盯着她。
“……”
兰姑姑拍了下她胳膊,压低声音怒问:“这些王爷你都不怕,你怕我作甚?”
“光天化日之下,又身在皇宫,我跟他们没有利益牵扯,自然是不怕的。”
自古以来,正妻暗中打杀妾室的事倒是屡见不鲜。
兰姑姑轻嗤,“等着吧,谁说没牵扯!”
生拉硬拽也要给你们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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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