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与谢嘉悦的过节从儿时在御书院时就结下了。
当初,夏稚被夏远接回京城的时候,夏远还没坐到镇国公的位置,只是一个四品大将。御书院内皆是皇室贵胄之子,按理说,夏稚当时的身份并不够格。
但现如今的太后明荷,也正是当时的皇后,在知晓夏家过往后,心生怜悯,担心女儿家在京城无人照拂,向先皇求情。
一来是明荷身体孱弱,可她自身又喜欢孩子。在夏远抱着夏稚初次进宫时,她一眼便相中,认作干女。
二来也是为了安抚夏远。夏远也并未辜负期望,常胜不败,守定疆域,二十年安定。
明荷对夏稚是百般宠爱,知道她喜欢新鲜玩意,外域前来进贡后第一时间便将她传唤入宫,任她挑选。害怕她碍于身份不敢来找自己,还向先皇请令,让她可以自由进出皇城。
当时夏稚在宫中经常一呆就是好几天。
久而久之,真心对真心,夏稚也更加大胆。
七岁,刚进御书院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有趣极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身矮与自己一样的人,还有许多从未听闻的历史故事与诗文经词。
她性子好,交了许多朋友,陆氏兄妹以及谢安率先和她熟络起来,还有很多现在叫不出名字的小伙伴,夫子们也甚是喜爱她。
可世上没有人会一直沐浴在暖意中,总会遇到些只吹打在自己身上的风浪。
夏稚也没躲过。
御书院内开始出现专门针对夏稚的人,为首的便是谢嘉悦同她的胞弟谢辉。
身份高贵,可他们所作所为皆下等。包括但不限于私藏她的课本,卸掉她的椅脚,刻意在夫子面前说她的坏话。
她起初并不在意,只是认为这群人怎会如此幼稚。
可陆氏兄妹吞不下这口气,好几次都想替夏稚抱不平,但最后都被夏稚拦了下来。
其实她也想这么没有脸皮的干一次,可是总觉得这种行为实在是小人之举,不想将他们二人也拉下水。
直到有一次,她和陆氏兄妹在书院中追逐嬉戏之时,谢辉刻意走到道旁,伸出脚。
夏稚跑得正猛,被一下绊倒,好在反应及时,手臂护着脑袋。尽管如此,她身子还在是地上滚了好几圈,衣裳被划破,纤嫩肌肤顿染腥红,头饰散落,脸侧也有数道刺目的血痕。
谢辉本意只是想将她绊倒,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谢嘉悦在一旁看着,也是一惊。
事发突然,众人愣神。夏稚自己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是知道眼前一片白光模糊之时,她突然觉得身子被什么托住了,白光之中突然有一团黑影。
“没事吧。”一道青稚的声音传入耳中,她本能揉了揉眼睛,擦去溢出的眼泪,想看清楚这黑影。
可下一秒,一团人就冲了上来,围着自己,那抹黑影退去,眼前乱七八杂,耳畔嘈杂不堪。
“夏稚你痛不痛?”
“她身上...”
“谢辉你干什么!”小陆沉舟看着她当时惨状,忍无可忍站起身直接朝谢辉怒斥,随后便去找夫子说明情况。
痛楚从身体各处传来,使人清醒,眼前也终于能看清。在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
在抹去因身体受伤而不得不流出的眼泪后,本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看着四周围着自己的同伴,面上满是担心之情,尤其是南枝。
看着南枝哭皱的脸,她挤出一丝笑意,原想抬手,却顿时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衣袖被磨破,手臂也因在地上滚动后而染红。
只要她来皇城之中,所穿衣裳、配饰都是由明荷亲自挑选,梳发也是。
夏稚小脑子里想得很简单:谁对自己好,自己就要对他好;谁给自己东西,自己就要精心呵护。
明荷对她无微不至,她便喜欢明荷。明荷给的东西,她更要用心对待。
可现在明荷精心给自己搭配的衣裳竟成了这幅模样。
她很生气。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与谢辉对视。下一秒谢嘉悦就挡在谢辉面前,故作镇定。
夏稚推开人群,一步一步朝他们姐弟二人走去。
谢嘉悦看着她朝自己走来,强壮镇定,小手叉腰,仗着自己爹是亲王,觉得夏稚并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但是这一回,她想错了,周围人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走向。
“谢嘉悦。”夏稚开口,语气出奇的平静。
谢嘉悦撇嘴:“怎么了?是你自己没看清楚路,这可怨不得别人。”
“让开。”
谢嘉悦怔住,随后嗤笑:“让开?你跟谁说...”没等话说完,她就感觉有一股极强的力量从手臂侧方传来,她摇摇晃晃没站稳,向旁边倒去。
“道歉。”夏稚语气冰冷。
看着姐姐在自己面前被推,他还没顾得上拉,怒声道:“夏稚你干什么!道歉?跟谁道歉?我什么都没......”
话还没说完,谢辉大腿根部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没站稳,踉跄着连退数步。巧的是,后方正好还有一个石墩。
谢辉直直撞上,摔倒在地。
周围霎时又陷入一瞬的死寂。谢辉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被夏稚踹了。
谢氏姐弟一个坐在地上摸着手臂,一个揉大腿,好不狼狈。
夏稚本想说些什么,低眸看着坐在地上的二人,叹了口气。
没意思,真没意思。欺负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她没有感受到乐趣。
解气吗?倒是有一点。
但她还是很心疼她的衣服。
“谢嘉悦,谢辉,你们心妒我。”
她抬头看向人群:“你们的所作所为,小人行为,人尽皆知。你们还竟以此为乐。”
“...不觉得很恶心么。”
此时夫子也被陆沉舟拉了过来,他身量高,一眼就看见夏稚,心道不好,快步走上前。
周围看戏的孩子让出了一条道路,夫子走进才看见夏稚小小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谢嘉悦甩给谢辉一个眼神,他借此发挥,指着夏稚嚎啕大哭:“夫子!她踹我——!”
夏稚抬头看向夫子,面上一副坦然,做好了被夫子教训的准备。
谁料想,夫子却跪下身,一手拥住她腰身,一手托住大腿,将夏稚抱起。
夏稚瞬间觉得身子轻了不少,小手环在夫子脖颈处,怔怔地望着夫子。
“够了!”一道严肃男声压过谢辉稚嫩的哭声。
包括夏稚在内,所有人都被夫子吓了一跳。
“此事我会向皇后娘娘禀报,还请永安郡主与世子同我一齐。”
谢氏姐弟呆愣在原地。
皇后娘娘?此事为何还要牵扯到皇后娘娘?
她夏稚不过就是一个将门之女。
谢嘉悦瞳孔颤了颤,看向夏稚的眼神满是疑惑。
夏稚将她的惊态看在眼里,头靠在夫子身上,只是低低垂眸看着她。直到夫子走时,她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明荷知晓这件事后,大怒。可碍于他们二人的身份,最后也只是罚他们抄了三遍经文。
谢嘉悦他爹知道后,唯恐涉及自己,赶紧表明态度,将姐弟二人从御书院接了回去,往后日子他们都是去的私塾。
夏稚身上的伤看着骇人,其实都是擦伤。除了刚开始摔的时候,最疼的应该是上药的时候。明荷悉心照顾一段时间后,便全恢复了。
也正是这件事之后,谢嘉悦才知道她被皇后收为干女。
她更是不服气了。随着年岁增长,这种心态愈发膨胀。
两人一见面就免不得要吵一架。
就像现在一样。
谢嘉悦被她冲的心里有火,脸颊渐渐通红,眉间皱川。
夏稚晃晃脑袋:“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你别太过分了!”谢嘉悦语气很是不好,“你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天天在这京城吃喝玩乐,闲散生活。”
“既有身份我为何不仗?”
谢嘉悦被堵得再次说不出话来。夏稚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庞,缓步靠近。
虞寒和雀儿静默地跟着她,薛荣金似是料到不对劲,急忙去将阁门关上,转身就跑去后院。
“谢嘉悦,别以为你在背后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到。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应该现在再让我来教你。”夏稚目不移,直勾勾盯着她。
这倒是把谢嘉悦听得一头雾水。她背地里说夏稚的坏话多了去了,她指的是哪个?
说她性子散漫?
还是说她呆若木鱼?
又或者是说她长相丑陋?
还是全部?
或许是被她语气吓到,谢嘉悦咽了咽口水,保持沉默。
好在夏稚没让她猜多久,下一句就给了解释。
“我爹守疆二十年,忠君报国,其心天地可鉴!岂是你这种人在背后说碎嘴就能改变的事实。”
谢嘉悦懂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你是从何听说的?为何就笃定是我传的?”
前几日在汴京东南小巷闲逛时,夏稚就听见有几人聚众似乎在聊什么,凑近一看,原来是东市卖肉的严大叔,卖萝卜的蒋大娘,还有叫不出的名字但她也聊过几句的人。
蒋大娘看见夏稚,一把就把她拉过来,同她说了这件事。
夏稚顿时一股无名火燃在心头。
她爹要叛国?这种可能性在她眼里比太阳明天打西边升起还要小。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顺藤摸瓜,问问你,问问他,最后只有城东的人知道这个传言。
谁在城东?
夏稚心中早有人选。
夏稚回道:“这些不重要。”
谢嘉悦此刻一脸得意:“空穴不来风,若是没有实证,我也不会轻易开口。”
夏稚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人:“我就知道果然是你传的!”
“我只是闲暇时,跟府上仆役聊了聊宫中趣事。”谢嘉悦回道,“流言?我看不是吧。”
“你闹够了没?”
“你最近没进宫吧?”
夏稚一愣,仔细想想上一次进宫还是一个月以前。
并非她不想去,只是如今刚换帝,明荷忙于教导幼帝,她三番四次进宫都没找到人。
心想干脆就缓些日子再进宫得了。
一瞬怔愣后,夏稚随即大方承认:“嗯。”
“我前些日子进宫时,撞见那摄政王的随从在与户部尚书悄悄议事,你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谢嘉悦,你还是不是个郡主,居然窝墙角,偷听别人说话。”
“?”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随从在让户部将镇**近年来的所有开支都整理好。”
夏稚听得一头雾水:“所以呢?”
谢嘉悦叹了口气:“说明这摄政王就是要大查镇**啊。若是没问题,为何要查?这背后一定有鬼,说不定就是摄政王觉得你父亲有问题。”
一旁的虞寒默默听着,心想,等今夜弈满来了,他要让弈满告诉封寂再加环皇城跑二十圈。
“谢嘉悦,我真是对你没话说了。”夏稚对此人着实是无语至极。
谢嘉悦倒是不恼,因为她记起了更有趣的。
“还有,听说你要和那摄政王成亲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嘉悦眼波流转,目光轻移,最后落在一直立在夏稚身旁的虞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开口:“那这位是...”
刹那间,夏稚觉得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她顿时挽住他的胳膊,头靠着肩,故作亲昵地说: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这位是我情夫。”
关于这称呼,话本子看多了就是这样,脑中想到什么就逮出来用了,管它合不合适,只要意思到位了就行。
嗯...
虞寒在心里默默数着这短短两日他的“身份”。
他可以是男宠,可以是侍卫,可以是乞丐,可以是小情郎,现在也可以是情夫。
第一个听着太过随意,他难道只能做她无聊时的消遣之物么?
第二个听着太严肃,但也是唯一一个能见人的身份了。
第三个听着太寒酸。
第四个听着又太不正经,似过家家般。
但第五个就与前四个有所不同了。
这二字,听着便带着几分见不得光的暧昧,几分纠缠不清的意味。
像是她已经把他纳入某个范畴,却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宣之于口。
比前四个都要好。
他低头,唇角轻轻弯了弯。
随她吧。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