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事的人比前几天都多。
温织之低头看向自己被铁链拴住的双腿。
真是讽刺。
因为怕有人临时撑不住逃跑,所以要用沉重的铁链死死拴住脚踝。
在被锁住的一瞬间,就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种,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种,活着出去。
真是讽刺啊。
温织之泛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大厅中央那根足足数十米粗的黑色石柱。
上面到底承担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到底有多少人为之拼命,最后死无全尸。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逃离这个界域?
温织之很清楚,其他界域也未必比重墟轻松。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来到界域,身无分文,又死死被重力压制。
但要离开这里,唯一的方法就是坠石。
而得到坠石最主要的方法,就是像这样在高塔里承压。
可这种长时间的高压环境,根本不是给人待的。
温织之不清楚其他界域会不会比这里更好。
但值得庆幸的是。
他的嘴角渐渐勾起。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无时无刻都在吸收着来自压力的力量。
是邪降的功劳。
那无疑是一条增长实力的捷径。
温织之缓缓调整呼吸,感受着体内那股不断壮大的力量。
汗水顺着青年的脖颈滑落,浸湿了工装,隐约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还有三个小时。
温织之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的倒计时。
鲜红的数字像催命符一般缓慢跳动。
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有人低着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有人浑身剧烈发抖,双腿像筛糠一般不断打颤,却依旧咬牙坚持。
嘴唇早已咬破,鲜血顺着嘴角一点一点滴落在地面。
没有人说话,因为每开一次口,都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流失。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就在这时。
咔!
又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忽然传来。
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是有同伴撑不住要倒下了,明天能不能见到这个人,都是命运。
温织之顺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人的护脊装甲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人脸色瞬间惨白。
他拼命想挺直身体,却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弯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朝地面压去。
周围没有任何人伸手,他们不是冷漠,而是根本腾不出力气。
终于。
砰!
男人双膝重重砸在地面,整个身体剧烈一震。
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几乎咬碎,双手死死撑着地板。
可那股重力依旧没有丝毫减弱。
他的双臂开始一点一点弯曲,肩膀下沉。
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重新站起来。
这可不是新人,这是实打实在第一层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工人。
此时,距离下班,只剩最后一个小时。
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没人希望再多一个老人倒下。
这些老工人身体或许没有神赐者那么强横。
但他们靠着一次又一次咬牙坚持,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他们几乎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座高塔里。
男人的身体还在不断下沉。
手臂剧烈颤抖,手背上一根根青筋高高鼓起。
地板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一点一点崩裂,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流出。
可他依旧没有松手,嘴里不断发出沉重的喘息。
“撑住……”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却像是在所有人的心里同时响起。
男人双眼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双腿已经完全跪在地上。
可双臂却死死撑着身体,不让自己的胸膛彻底贴向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
大厅里只剩下倒计时不断跳动的声音。
【00:42:17】
【00:19:48】
【00:08:31】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摇摇欲坠。
有人眼前发黑,鼻腔不断流出鲜血,浑身肌肉止不住地抽搐。
可没有一个人主动放弃,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折磨。
终于。
大厅上方的倒计时只剩最后十秒,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那鲜红的数字。
“十……”
“九……”
男人的手臂已经开始彻底失去知觉。
身体再次下沉。
“三……”
“二……”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碰到地面的那一刻。
“一——”
嗡——
整座大厅猛地一震。
黑色石柱上的符文逐渐暗淡下来。
压在所有人肩膀上的恐怖重力,如同潮水一般缓缓退去。
扑通!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上的铁链随之打开。
有人笑了,有人闭着眼躺在地上。
生理性的眼泪缓缓从眼睛里涌出。
他们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多挣了三个坠石,自己的老婆孩子能吃上一口热饭。
还有人只是呆呆望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名中年男人终于彻底趴倒在地。
身体不停地颤抖,却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周围几个工人见状,艰难地爬过去,将他慢慢扶起。
“老刘,你他妈又挺过来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温织之站在原地,缓缓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发麻的肩膀。
随着重力散去,那股压抑感也随之消失。
可体内那股邪降的力量却依旧没有平静。
反而比进入高塔之前更加活跃。
他轻轻握了握拳。
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了一些。
虽然提升很细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如果每天都能来一次……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随着铁链一根根被解开,工人们互相搀扶着朝塔外走去。
夕阳透过厚重的云层洒下暗黄色的光。
每个人的步伐都格外缓慢,像是一群刚从战场活着走出来的人。
温织之也跟着人流离开高塔,同时下一轮的夜班人也随之顶上。
远远便看见赵极正站在出口处。
这个满脸胡茬的大叔同样浑身湿透,工装几乎能拧出水来。
看见温织之还能自己走出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臭小子,我还以为你第一天就得盖着白布让人抬出来。”
温织之笑了笑。
“运气比较好。”
赵极咧嘴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宿舍。”
“今天食堂有肉。”
温织之微微一愣。
“有肉?”
赵极一边活动着发酸的肩膀,一边苦笑。
“平时可吃不上。”
“今天死人多,上面多发了点补给,也算让大家缓口气。”
温织之没有说话。
两人随着人流朝食堂走去。
一路上,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
有人扶着墙慢慢挪步,有人两条腿不停发颤,每迈出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
温织之甚至看见一个年轻人走着走着突然腿一软。
整个人直接跪在地上,旁边两名工友连忙把他架了起来。
“还能走吗?”
“能……”
青年喘着粗气点头。
“明天……还能来。”
听见这句话,旁边的人只是笑了笑,没人觉得奇怪。
来到食堂门口,一排排工人已经开始排队。
窗口里面,一个个系着围裙的工作人员正不停往铁盘里打饭。
今天的伙食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外加两块炖得发软的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肉,但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
赵极端着餐盘,眼睛都亮了。
“快快快,去晚了肉可就没了。”
说完,他快步排进队伍,温织之也跟了上去。
轮到两人的时候,打饭的大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第五层?”
赵极点点头。
“嗯。”
“今天挺住了?”
“运气好。”
大妈笑了笑,多给赵极盛了一勺肉汤。
“行,活着就好。”
赵极顿时乐开了花。
“谢谢王姨。”
随后,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赵极拿起黑面包便狼吞虎咽起来。
短短十几秒,一大块面包便下去了小半。
温织之则慢慢喝了一口肉汤,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身体紧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放松了几分。
赵极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怎么样?”
“第一天是不是觉得快死了?”
温织之想了想,点点头。
但是实际上,温织之能承受的上限远不止此。
“确实挺累。”
赵极哈哈笑了起来。
“习惯就好了。”
“我们这些老人,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惨。”
“当年第一天结束,我连饭都拿不起来,全身抽筋。”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双手,手掌布满老茧。
虎口、手腕到手臂,到处都是一道道已经发白的伤疤。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长期磨损而变形。
“慢慢熬吧。”
“重墟的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温织之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看着赵极,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可只有真正来到这里,才知道他每天究竟在承受什么。
第五层,十五颗坠石。
那绝不是那么容易挣的。
“哥,你知道有多少人能攒够150个坠石离开这个界域吗?”
赵极挠了挠头。
“这个嘛,每周两三个的样子。”
温织之点了点头。
“但是每周像你这样的新人进来的都有100多个。”
他长叹了口气。
“但是死的死,伤的伤,有些侥幸活过一天就不干了。”
“而且大部分高层都没有离开重墟的想法了,他们的家都安在了重墟。”
“他们的血肉早已和这个界域紧密相连,可能一辈子也就待在这里了。”
温织之眼睛亮亮地看着赵极。
“那哥你也打算一辈子呆在这里吗?”
两人一阵沉默。
“你们年轻人还是要去看更广大的地方的,但是我们老一辈的根就已经深深地埋在这里了。”
随后赵极看向温织之。
“今天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温织之怔愣了一下。
“看星星?”
他重复着这话。
但是他还是点点头。
赵极朝着温织之沉思的样子笑了笑。
夜色降临。
重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黑夜。
灰黑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而粗糙的岩石覆盖在整个世界上,只有远处一道道裂缝般的星河悬挂天际,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光。
赵极提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饮料,带着温织之一路朝着聚集地外走去。
越往外,人便越少。
脚下的黑色岩石凹凸不平,空气也逐渐变得安静,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走了十几分钟后,赵极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块高高凸起的断崖。
断崖之外,没有围墙,没有建筑,只有无尽的黑暗。
“坐吧。”
赵极率先坐到了崖边。
温织之也跟着坐了下来。
这里很安静,风缓缓吹过。
温织之顺着赵极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他微微愣住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星辰。
它们不像现实世界那样闪烁,而是静静漂浮在那里,像一颗颗被镶嵌进夜幕中的晶石。
有蓝色,有银色,也有淡淡的金色,整片天空美得有些不真实。
“很漂亮吧。”
赵极笑着说道。
温织之轻轻点头。
“这里……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赵极拧开饮料,递给温织之一瓶。
“很多新人第一次来都不知道。”
“白天拼命活着,晚上拼命睡觉。”
“其实重墟最值钱的,不是坠石。”
温织之侧过头。
“那是什么?”
赵极望着漫天星辰,沉默了几秒。
“是还能抬头看星星。”
“只要还有心情看星星,就说明自己还没彻底变成一具为了坠石活着的行尸走肉。”
温织之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星空。
风轻轻吹起他的额发。
赵极忽然笑了笑。
“你大小伙子留这么长的头发干嘛,跟人家小姑娘家家似得。”
温织之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懒得打理,时间久了就这样了。”
“那你等明天我拿个推子过来,给你推个板寸,这样看着精神。”
随后赵极还对温织之咧嘴笑了笑。
“知道吗?”
“我刚进重墟的时候,也有人带我来过这里。”
“他说,以后如果哪天撑不住了,就来看看星星。”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
“可惜啊……”
赵极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带我来看星星的那个人,再也没离开重墟。”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温织之握着手中的饮料,目光依旧停留在星空。
许久后,他忽然轻声开口。
“哥。”
“嗯?”
“如果有一天,你我为敌怎么办?或者说,我其实没你想象中的这么好。”
“这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我是大坏蛋。”
温织之的语气很平淡。
赵极拍了下他的脑袋。
“小兔崽子说什么呢?你现在就是一个弱鸡,老子动动手指头,你脑袋就要掉。”
“还有,我不会与你为敌的。”
赵极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温织之沉默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温织之获取信任和信息的方法罢了。
温织之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不过是一个完美的伪装。
越是这样,他越希望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本来只是想套一下话,榨干最后的存在价值,结果却是他没预料到的。
两人相对无言。
而就在这时。
远处漆黑的天际,忽然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缓缓划过夜空。
赵极立刻站起身。
“流星!”
“快许愿!”
温织之看着那颗划过天际的星辰,没有闭眼。
他的视线落在虔诚闭眼许愿的赵极身上。
赵极双手合十,月光下那些陈旧的伤痕都变得没有那么刺眼了。
温织之并没有许愿。
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它消失在黑暗尽头。
我根本不需要靠流星实现愿望。
如果一定要许愿。
那就请我死后下地狱吧。
别怪之之冷血无情,他就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重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