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无时无刻不存在于这个界域。
温织之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双腿的颤抖。
他用余光瞟到身边的巨斧男人,他的身体好似无视重力似的。
“怎么了?不行了啊?”巨斧男人开口。
温织之装作勉强地笑笑。
“是有点,你是怎么做到无视重力的?”
温织之自然知道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无视重力。
果然听到这话,男人的嘴角上扬了点。
“切,谁能无视重力啊,是老子在这里待久了就这样,这点重力算得了什么。”
随后还摆了摆手,脸上全是自豪。
“就是你们这群新人实在太容易出事了,我叫赵极,你要是找不到工作就跟我混。”
语气终于变得没那么客套。
计划达成,温织之对赵极笑笑。
“赵哥,你知道我们一般什么时候进游戏吗?”
赵极才想起来,这小屁孩是刚从预备本里出来,他抱歉地笑了笑。
“一般玩游戏我们说成进副本,进副本的时间是固定的,每周天上午10:00准时所有人都会被传送到副本。”
“其中有PVP和PVE两种本,一般PVP会有裁判,你第一个本应该也看到了那种带金属面具的人。”
“那种就是所谓的裁判,然后每一个副本都是随机的,同时队友或者对手也是随机的。”
温织之点了点头。
“死亡率会比预备赛低点,大概在30%到60%之间。”
温织之若有所思。
“但是你就算活下来了出来还是要打工,况且……”
赵极眼里全是暗淡。
“而且新人的存活率很低,匹配机制不会匹配和你水平差距太大的玩家,但是它不会放一堆新人到一起。”
“所以基本新人进本的死亡率高得吓人。”
赵极把手搭在温织之的肩膀上。
“你看你漂漂亮亮的一个小伙子。”
说完又叹气。
“你现在得到【神赐】了吗?”
温织之摇摇头,确实他没得到神赐。
从刚刚的他们的反应说明【邪降】这条路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刚开始他说“无一的一”那一刻他就在试探。
结果他们的反应比温织之料想中还要严重。
几乎是唾弃。
温织之不动声色地把情绪藏好。
赵极听到没有神赐时,明显神色更暗淡了。
“你说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争取一下,哎……”
随后赵极犹犹豫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道具:无痕印】
赵极沉默了一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极薄的金属薄片。
他没解释太多,只是塞进温织之手里。
“这个你收好。”
“进副本的时候,贴在后颈。”
温织之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
“这是什么?”
“一个道具,隐藏气息用的,你到时候如果进了PVP本,你就靠这个躲起来。”
温织之有片刻的沉默。
有不解和质疑,其实他压根用不着躲,只要不是群殴,温织之都有信心反杀。
但是为了人设,他还是伸手将道具接过。
眼眶渐渐红了,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层水雾。
“哎呦你个大小伙子哭什么,我带你干不就完了,你还有啥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温织之转头擦眼泪。
脱离赵极视线的一瞬间,温织之的眼里只有无尽的冷意。
要不是在副本里我早就把你杀了,把这个道具【物化】了。
其实他真的想过杀了他,尽管没有把握杀死一名神赐者。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利大于弊,现在他的路径还没有真正开启。
温织之垂下眼眸,如果是在副本里,这样的人或许会是不错的猎物。
温织之还没有真正意义上使用【物化】,只有下了副本才能使用【物化】,所以他现在和没有个人技能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物化】技能只能在副本里使用,而且必须杀死道具的所有者。
但是温织之转头回来,眼眶还是红红的。
“谢谢你,我真的……”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赵极过来拍了拍温织之的脑袋。
“那你要不明天来上班,我顺便和你讲讲游戏里的事。”
温织之犹豫地开口。
“上班是指?”
看着他脸上疑惑不解的表情,赵极终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呦新人就是可爱,上班当然不是现实世界的上班啊。”
他指了指天。
“这个界域每一分每一刻都在给地面施加重力,同时实际的重力远没有我们现在感受到的大。”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
“实际上,我们现在感受到的重力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赵极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高塔。
“绝大部分压力,都被重墟塔里的承压者分担了。”
“不然你以为这座城凭什么还能存在?”
赵极指了下整个城市最高的建筑。
在层层黑云里,那座高塔格外显眼。
“那里面每一层都有无数人扛着巨大的压力。”
温织之惊讶得瞳孔巨震。
“是的,这就是我们普遍说的‘上班’。”
“也就是在那座塔里靠着自己肉身的力量硬抗压力。”
温织之的表情错愕了一瞬。
“同时一共有7层,其中我们所谓的死亡7层就是指最高的一层。”
“第七层现在只有5个人撑着,而且全是神赐者里最强大的一批。尽管在这里神赐被压制80%,但是还是能用个人技能。”
“他们普遍技能都和力量型有关,所以能发挥出作用。”
赵极看向温织之,只是他的表情很僵硬。
当然这种僵硬也是演出来的,但看起来完全看不出破绽。
“你不用担心,其实也没这么恐怖,你可以先去第一层试一下,里面也有没获得神赐的。”
“只不过基本从第五层开始就全是神赐者了,但是第一层的压力还好。”
赵极像个过来人一样拍拍温织之的肩。
“没事的小伙子,一点点来,现在是周四,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来上班,我们周天才进本。”
温织之咽了下口水,喉结一上一下。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去给别人做登记,你记得刚刚给你登记的人不?他其实最开始也是第一层,最后撑不住残废了,然后就来搞登记了。”
“但是工资就很低了,第一层呆一天大概12个小时的话足足有3个坠石,如果做登记的话只有1个,而且20小时都要上班,只有4个小时休息。”
温织之好奇似地开口。
“那第五层有多少颗坠石呢?”
赵极就纯当温织之好奇。
“每上升一个层数加三颗坠石,第二层有6个,第三层9个,也就是说第五层有……”
赵极开始抠手指算数学题。
“有15个对吧。”
“哎对,小伙子数学不错。”
赵极朝着温织之憨憨地笑笑。
“目前主要得到坠石的方法就这些,坠石可是所有界域里数一数二的珍贵,你要知道当年……”
温织之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要换个界域生活有什么要求?”
赵极愣了一下。
“不是吧小伙子,都还没开干就要走啊,你连试都没试。”
温织之羞涩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好奇,因为我朋友在别的界域,我想去看看。”
赵极深深地看着温织之。
“这可就麻烦了。”
“你要去别的界域的话3天通信证需要26颗坠石,一天他妈的要将近9颗。”
说完他的拳头捏紧了。
“他们的别的界域就真当我们是老实人好欺负。”
温织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平静。
“如果要永久呆着的话可是要150个,普通人一天也就1到3个,而且还要买吃穿,很多人攒半年一年都不一定有机会。”
“而且长期这样被重力压着,颈椎什么的很容易出问题。”
说完赵极沉默了,随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点上。
微弱的火光摇曳在这个界域中。
赵极深吸了一口随后吐出去。
“算了吧,小无,我不该和你们这群年轻人说这些,伤你们斗志。”
烟被捻灭在手心中,但他却面无表情,仿佛不觉得烫。
“你们才是重墟的未来。”
温织之被带回了宿舍,简单来说这都不能叫宿舍。
那是一栋灰黑色的楼。
整体歪斜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赵极熟练地推开铁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药味以及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织之抬头望去,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铁架床。
几乎看不到尽头,床与床之间只留下一人通过的空隙。
不少人正躺在床上休息,有人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人双腿打着固定支架。
甚至还有人睡着睡着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平静。
赵极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别害怕,小伤而已,别看到就被吓跑了。”
他的视线扫过整间宿舍。
这里至少有上百人。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同时也是精神上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赵极,又捡新人回来了?”温织之顺着声音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啃着发硬的黑面包。
脖子上戴着固定器,右眼也蒙着纱布。
赵极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捡回来?”
“这是老子未来的接班人。”
男人哈哈大笑。
“接班人?”
“你都在第五层混了七年了。”
“还没升第六层呢。”
赵极顿时急眼。
“你懂个屁!老子那叫稳扎稳打!”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气氛倒是没有温织之想象中那么压抑。
只是笑声里依旧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仿佛大家都知道,今天还能笑,不代表明天还活着。
赵极给温织之找了一张空床。
“以后你先睡这,等赚到坠石了再搬出去。”
温织之坐在床边,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墙壁。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本周承压死亡人数:27】
【上周副本死亡人数:26】
温织之抿了抿嘴,好像人名真的只是数字。
他睡了一晚上,准确来说压根就没睡着。
潮湿的空气再加上一群人的呼吸声,这地方跟监狱真是有的一拼。
温织之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甚至还有黄褐色的不明液体。
余光瞟过其他人,好像这整个宿舍就他和赵极睡不着了。
赵极见到温织之这小屁孩也睡不着,他用口型说了一句:“快睡。”
温织之朝他做了一个鬼脸。
其实休不休息对于温织之来说影响不大,没进游戏之前他也很难完全入睡。
第二天铃一打响,这一房间的工人就条件反射地起床。
昨天绑的绷带一晚上已经全是渗出的鲜血,血腥味弥漫在这个房间,但是没有人在意。
他们全都换好工作服。
赵极递了一套同样的工装给温织之。
温织之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种服装是专门定制的,能尽可能保护工人脊椎、脖子这些地方。
温织之换上后感觉有些闷。
人走的大半了。
赵极好似在有意等他。
“现在年轻人都长这么高的吗,你知不知道就这一件衣服都花了我一个坠石。”
温织之笑了笑。
“那我打工了把钱还你。”
两个人一同走向那座高塔,宿舍就在高塔脚底下,所以几步路就到了。
简单吃了早饭后所有工人都准备上班。
那重力无时无刻都在压着人体。
夜班的人已经下班,他们都是一脸疲惫地看着日班的人。
能自己走出来的已经算好的,有大部分人都是被拖出来的。
但是今天又抬出来了一个支架,上面好像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颅骨的地方渗出的血染红了白布。
那一抹鲜红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人心里。
领头的人跟赵极点了点头。
大部分工人都侧过头去不想看这一幕,这无疑对所有人都是冲击。
没有人知道哪一天这样被抬出来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赵极对逝者鞠了一躬,随后继续带领工人上前。
没办法,工作还要继续,因为这座界域的所有人都需要他们。
不同层数的人都站到了不同的队列,然后依次被带进不同的塔层。
在进入塔内的一瞬间,温织之突然感觉眉心一热。
由于没有带镜子的缘故,他看不到眉心处的变化,但他有一种预感,上面的金色变颜色了。
所有人站定在第一层里,温织之望向其他人。
他发现所有人眉心都闪烁着橙色的微光,而且非常不显眼。
很有可能自己也变成橙色的了,所以这个颜色大概率代表着所属的层数。
可能每一层有不同的颜色,其中现在已知的橙色为第一层工人,黑色为第五层工人,黄色的可能只代表普通居民。
温织之若有所思。
大厅中央,一根足足数十米粗的黑色石柱直冲穹顶。
石柱之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圈又一圈锁链缠绕在柱身。
仿佛整座城市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根石柱上。
此时有人拿起了铁链,大部分人很自然地把铁链的一端锁在了脚踝上,仿佛这个动作做了几千上万遍。
一些像温织之一样的新人也学着他们,温织之也把自己锁住了,他尝试挣脱却发现根本没可能,就算是神赐者也不行。
突然此时有人开始大喊着倒计时。
“所有人给我听好了,还有5秒即将承重。”
“5、4、3、2、1——”
一股重力直接压在了肩膀上,旁边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怔愣。
碰!
黑色石柱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温织之甚至没反应过来,一股远超外界数十倍的重力便轰然压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整个大厅,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温织之感觉自己的脊椎正在一点一点弯曲。
耳边不断传来骨骼摩擦的声音。
今天还是来了太多新人,傲慢,无理由的自信让这群刚过预备赛的年轻人选择尝试。
结果就是被现实打击。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没有人叫苦叫累。
只是周围不断传来牙齿摩擦以及闷哼。
颈侧的肌肉已经开始酸痛,温织之扶着墙让自己保持站立。
同时他们还需要不断顶住这压力,这根柱子吸收了这个城市大部分的压力,这让普通的居民有机会活下去。
但是同时也需要有人撑压。
嘎吱……
嘎吱……
仿佛下一秒,整个人都会被压断。
痛苦的闷哼和喘息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温织之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其实这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有一部分邪降对身体素质的加成让温织之不至于太狼狈。
终于在两个小时的时候,有人没法正常站立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随后他的五官开始因为疼痛变得扭曲。
骨头的错位声回荡在整个空间里。
那名青年双膝跪地,整个人不断颤抖,双臂死死撑着地面,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沉。
鲜血顺着膝盖缓缓流淌。
他的嘴里不断发出压抑的闷哼。
“我……我不干了,让我出去。”
他开始用手尝试解开铁链,但是铁链纹丝未动。
青年的眼睛变得血红,他双手一拉,神赐的气息涌出,但是就算这样,铁链还是死死缠住青年的脚踝。
“操……疯子,疯了吧,我要疼死了。”
青年带着哭腔开始怒吼。
可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回头,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没有人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倒下。
青年终于承受不住。
砰!
整张脸重重砸在地板上,鼻梁断裂,鲜血四溅。
他死前满眼都是不甘与撕心裂肺的痛。
鲜血在地面上炸开,重力还在不断压着青年瘦弱的躯干。
他的手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压得扭曲变形,鲜血不断渗出。
温织之目睹着这一切。
这重力竟然可以直接杀死一名神赐者。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老工人身上。
他们的身体同样在颤抖。
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不断滴落。
可他们的双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始终没有移动半步。
仿佛他们已经习惯了疼痛。
尽管温织之和赵极压根不在一个塔层,但他还是不由得幻想着赵极现在的样子。
会一样狼狈吗?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大叔对他憨憨的笑的样子。
不由得也觉得好笑,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做这样的工作。
温织之的汗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一朵朵水花。
现在的重力对于温织之来说其实还能接受,而且待得越久,他就越适应这种感觉。
奇怪的是,在重力压制的情况下,
温织之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那股邪降也在兴奋,他的力量也在缓慢地提升。
他的嘴角一勾,如果自己能吸收这世界压力带来的能量的话,可真是意外的收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其中有三个人也和第一个青年一样丧命。
死法一个比一个惨,其中有一个是重心不稳直接后脑勺磕在了地上,脑花炸了一地
温织之在旁边躲了下炸开的人体组织,这弄到身上可不好洗。
苦点吧小之之,后面还有更苦的
进副本还有个两三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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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