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命运而言,心永远在永恒的道路上行进,所以开始即是注定。】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个血肉横飞,其上趴着一个黑窟窿眼的头骨,那个被强硬戴上红外夜视镜的男人靠在餐桌腿沿。脸上是一副扭曲惊惧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活的,只不过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李想痴愣愣地盯着那具不成人样的死尸,气息有些发紧,心越跳越高,要从嘴里探出头来。白好挡住了她的视线,两手抓住她的肩,轻轻地摇她,喊道:“小想,小想。”
“带小想去卧室,这儿我来收拾,去,去吧,陪她说说话,别让她睡着了。”
秋菡芮带着李想离开客厅,白好弯腰观摩了许久尸体,脑袋里没有声音,右眼有些模糊不清,刚刚开枪时没闭眼,血溅进去了。她直起腰,喘出一口浊气,思量怎么处理这具尸体,最后,她决定先拖进洗手间。
“小想,怎么了,不想和我说话了?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秋菡芮慢悠悠拍着李想的背,而一旁坐在床上的李想几乎要钻进她怀里,两人现在像极了母亲安抚襁褓中婴儿的景象,“别怕,小想,我第一次像你这么近距离看到尸体的时候,也有点儿瘆得慌。”
“不过那会儿我是在学校,没有今天那么血腥,大体老师身上全是??福尔马林味,闻得我是又晕又恶心,那天我……”
“呕,呕呕……”李想吐了,但没吐出什么,只有酸水。
在外面搬尸体的白好听到后,踢里咣当跑进去,又踢里哐啷跑出来,拿来抹布,将李想吐的那滩液体擦干净了。她有些不安地看着李想,秋菡芮用手电筒晃了晃她,给她做口型,让她先出去。白好关上卧室门。
“小想,这是你第一次亲眼见证人从生到死的过程,我理解。但如果你连这种血腥都承受不了,那之后由你来扣动扳机的时候,你的身体会不会软得连枪也拿不住。”
“外勤,前几天你第一次参与,一切都很好。你的本职工作和你天生的判断,很完美,你看,犯人不就在门外待着吗?因为我和你,她之后会去服刑。”
“还有死人,无论死得有多怪异恐怖,你也没有害怕的样子。所以,小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今天的事会让你反应这么大?”
有人敲了两声门。
房外,将尸体拖进洗手间的白好,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是开枪后溅了自己满身的喷射状血液,她像一个真正的杀人犯,不是假装,也不是伪造,而是真正的,在李想与秋菡芮心里的,杀人犯。
她拼命想分割的界限就这样,在自己的习惯下,爆裂开来。没办法再回到过去了,她与她,见到了最真实的自己。
她们会怎么想?
洗了一把脸,将眼睛里的不适全洗出去,手掌撑在洗手台上,垂着头,不自觉叹了一口气。撕开摆在密封盒里的白毛巾,用冷水打湿,攥在手心里,先在自己脸上试了下温度,冷得她一哆嗦,继续浸湿。
站在门外,尝试用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敲了两声门。
“进来。”秋菡芮朝门口站着,手攥在门把手上的白好喊道。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的是同样??焦灼??的湿毛巾,递到秋菡芮手上,没看任何人的眼,转身就走。
“姐,我没事,躺一下就好。”李想作势要平躺在床上,或许处在混乱中的她会很快睡着,再醒来时,患上失心疯。
“别躺,小想,用冰毛巾擦擦脸。”手电筒一闪一闪,有电话打进来,待秋菡芮看清是谁后,走出门,点了点白好的肩,让她进房去看着李想,“你应该和她聊聊。”她小声说。
接通电话,“喂,小陈,怎么了?嗯,嗯,出院?怎么这会儿就出院?医生建议的吗?我知道,你们现在在哪儿?”
白好在后面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找什么,秋菡芮扭过头,唇上竖起食指。身后那人看懂了,于是,开始小心翼翼地窸窸窣窣起来,当啷,不小心碰倒了煎锅。秋菡芮被煎锅落地的声吓了一跳,李想也被惊得从床上坐起来,白好压低嗓音“哈”了一声,翻出纸灯笼。
顺着记忆找到打火机,点燃,提着木柄,朝秋菡芮笑了一下,将两个红通通,喜庆的纸灯笼拿到房里去。一个递给冰毛巾盖脸的李想,一个自己拿上,两人相顾无言。
“我出去一趟,仇阜寒出院了,我要去他家里看看。陈芝义还说出医院门的时候,有人给他递了个纸条,得去探探那个纸条上有没有什么真东西。你们俩,想吃什么?到时候我买回来。”秋菡芮穿好大衣。
“我随便,不,来瓶烈酒。”
“我也都可以。等等,医生,给我带一大包巧克力,就是圆圆的,里面有夹心,特别丝滑,好咬的那种。你知道。”
“好,那具体吃什么我就定了。火锅,没有什么意见吧?”她借着手电筒光在门口穿鞋,白好靠在卧室门边,李想把毛巾塞在自己脖子背后,坐在床上,盯着灯笼看。
“没意见。”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大门砰一声关上了,白好借余光瞟了一眼李想,慢慢走到她身边,床垫凹陷下去,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缓了片刻。房里现在满是小时候的味道,纸灯笼让白好短暂记起凌晨中的春节,这是一派祥和的气味。
“小想,我让你害怕了,是吗?”
“不,没有。”
“我看见你的表情了,和它们一样,你的表情和它们很像。”白好转着自己手上的灯笼,面前的白墙惨白,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床上,在两人身后,一个看起来正常健康,甚至能从中看出面色红润,另一个肿胀,像是被泡发,大得惊人,也暗得瘆人。
“和谁?”
“那些死人,你脸上有那些死人临刑前看我的表情。那些该死的、不该死的、好的、坏的、邪恶的、迷人的、还有我的朋友、老师、小灰……哈!多得简直数不过来。对于警察而言,我真该死不是吗?”
“警察不会动用私刑。”李想正发呆,她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小想,”白好停止转灯笼这一动作,蜡烛光不摇了,也不晃得人头晕了,她把胳膊搭在李想肩上说:“从前我很喜欢征服这个词,每杀一个人,我就会说我征服了一个人,但现在……我应该是自食其果了。”
白好认真看着李想,“征服就像我血液里的毒药,我陷得越深,毒就越浓,到最后,毒成了我的解药。小想,我爱上那种生活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想拨开沉在她肩上的重量,依旧盯着墙壁发呆。
沉寂了片刻,两人逐渐趋于同步的呼吸声在房内显得格外清晰,“走吧,小想,把外面收拾收拾,再冲个热水澡。咱们俩已经把家里的床搞脏了,如果再不把外面那些血渍擦干净,就没地下脚了。”
“你真奇怪,白好,我完全搞不懂你。”李想边说边下床,之后借纸灯笼的光照了照自己躺过的地方,的确有一滩灰。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白好两指捏了捏眼窝,再睁开时,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小想!小想!着了!灯笼!”
李想将孤零零挂了一条绳的木柄急忙扔向地面,已是于事无补,纸灯笼被烧掉在了床上,整间屋子都被床上那团火照亮了。白好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还好就在卧室对面,几步路就到,她打开水龙头,淋浴头,和浴缸的挂壁式龙头,水哗哗地往容器里流。
有脚步声胡乱在房里窜,白好端了一大盆水泼在床上,之后是两盆,三盆,火势渐渐小了下来,现在,在湿漉漉的烧焦中,有一颗正跳动的火色心脏。
白好盯着它,看得入了迷,李想终于不在房里各处乱窜了,她拿来红瓶灭火器,摇了几下,正要拔掉保险栓,有盆拦住她。动作停了,李想表情疑惑地侧头看她,灰色的盆从她肚子上掉下去,两声响。
灭火器骨碌碌滚在地上,盆也没接住,李想看着白好爬上床,像只壁虎一样慢慢靠近那团火,之后,她扑了上去。
壁虎发现猎物,用舌头卷上,吞进肚里,如此带有侵略性的动作,出现在最熟悉的她身上,李想想象不到,却能看到。火吞进她,她同样吞进火,两者就这样纠缠,身影交织,这是一副荒诞的奇景。
窗外雨过天晴,阴沉已过,太阳辣得有些荒唐,滚烫着照在人脸上,要蜕下一层皮。秋菡芮拿出备用钥匙将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一辆落灰的黑色越野车右边,再走回到自己车旁,沿途,她看见地面的血迹,与飘散的钱。
同样选择忽略,打火开车,驶出地库,轰,太阳直直照在她脸上,要将她刺瞎,眯起眼睛,急忙拨下遮挡板,才觉得活过来。
电话又开始震,铃声在口袋里唱起来,“喂,轮胎,正开车往他家走呢。要什么?他说他要什么?”等听清了后,“你让他滚,不可能,我这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嗯,可以,把东西发给我,但你告诉他,太贵的我可买不起。”
“好了,我正开车,不聊了。”挂断电话,皱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位上,用手腕敲敲太阳穴,摁响车载音乐。
漫无目的地开了许久,余光掠过熟悉的街道、小巷、糕点房、清洁工、门可罗雀的饭馆,和一棵棵槐树,树是国槐??,而不是洋槐??,是土生土长,而不是流亡在外。
信息发过来了,秋菡芮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被逗笑,她惊叹他厚颜无耻的玩笑,正要把手机放下,顿了顿,拨通自己另一个手机号。等了一会儿,没通,继续拨。
直到有人接起电话,“喂,医生,怎么了?是想我了,还是还是想家了?嘘,不用说,没关系,你想的那两样都跟我有关,是不是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心情就会变好。”
“去,习惯还没改,老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心灵感应。”
对面油嘴滑舌的腔调一下让秋菡芮回到了国外,刚与她熟悉的那一刻,她最放松自由的那个时间段。“你真是,懒得和你说,我可能会回来晚一点,会尽快,但是没有那么快。你和小想饿了就吃点零食,等我回来。”
“医生。”白好听起来有些严肃,但声音很轻,还飘着尾音。
“什么?”
“你不是不和我说了吗?看来也没有懒到那种程度,或者,是对我没有懒到那种程度,我说的对吗?”
“滚。”
电话挂了,两人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腔调,和痴笑。秋菡芮脸颊微微泛红,她用还算是冰凉的手背敷上自己的脸,试图镇定突如其来的炙热与汹涌的心跳。
想将车身拐进一条常去的巷口,但里面拥挤,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路沿儿边。飞快下了车,跑进巷子中一家不算大,也并不小的糕点铺里,甜咸酥香,油干脆响,里面的糕点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让成年人都想多待一会儿的地,就更不用提小孩子了,人人都舍不得空手从铺子里出去。这不,一贪嘴爱吃的小男孩正抱着母亲的腿不肯往外挪步呢。
那母亲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萝卜头样儿的女孩,正拽着女人的羽绒服探头探脑地看她哥哥闹,大拇指就没从嘴里下去过。
秋菡芮收回视线,想着给家里那两个也买些点心吃,担心一个以后再也吃不上,忧心另一个压根儿就不会想起来买。挑挑选选,选选挑挑,最后竟买了两大袋子,正急着往出走担心车被贴条时,被红彤彤绊住了腿。
是人办喜事时才用的喜饼,只图一个喜庆的意头,她或许是心血来潮,想买来尝几口,今后许是没机会吃。
红豆,枣泥,这是最经典的口味,山楂,五仁,也算常见,桂花、玫瑰板栗、抹茶,是时兴的年轻味,惹得常常疑心自己衰老的秋菡芮,不得不买几个回去尝尝味道。
她还不到三十岁,连二十九也没到,却总觉得自己老了。在二十六岁那年,她甚至睡一觉醒来就要摸摸两颗门牙,看自己是不是老态龙钟到掉牙的那刻。身边人几乎没怎么变的怪异,成了压倒她的全部。
“龙龙,放手,把妈妈松开。乖,妈妈给你买,妈妈给你买。”小男孩把手从母亲腿上松开,这位母亲立刻带着女儿跑出了铺子,站在一位看戏的男人身边。
哭声从银河涌下来,灌进铺里铺外每位无辜者的耳朵里,魔音贯耳。小男孩干嚎不哭,嚎一阵儿,盯着门外妈妈的眼睛揣摩一阵儿,众人的眼神也顺着小孩,盯向母亲。
一旁的男人离那位母亲远了点儿,女人又贴上去,再远了点儿,“裴晓海,什么意思?这会儿装不认识?店里面的是你儿子,你自己不去哄,想让我去?”
“筱蕙,不是,我……不是,我没有,但你看,他哭成那个样子肯定是不听我的啊。孩子听你的话,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不听你的话听谁的。你哄有效。”
男人将藏在女人身后的那个小萝卜头拉进自己怀里,说:“老婆,我看馨馨,你去把龙龙哄出来。好老婆,我的小蕙,大家都看着呢,求你把你儿子拉出来吧。”
女人一把拽过女儿,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小萝卜头眼里有泪,要哭。这位母亲脸上是暴跳如雷,一副气恼至极的样子,她朝男人吼道:“裴晓海!你儿子在里面打滚儿是因为想吃糕点,让我去当坏人,我看你在他面前能不能当一辈子好人!你就是不想花钱!”
“呼。”女人察觉到周围的视线,软下了声,她显得很疲惫,“裴晓海,要哄你自己去哄,我和馨馨现在要回家了。”
秋菡芮买的各味喜饼装好了,钱也付了,她走出铺子,没心情去看夫妻俩接下来的争吵,但她明显察觉到有眼神同情那位长相清秀的男人,其中有同为丈夫的大肚腩,路过的光头大爷,还有情窦初开,未经世事的女孩。
??然而??,等年龄一旦越过谎言这一鸿沟,此种同情轻易,不会再出现在她们身上。坚硬,冷峻,是外表;热情,温暖,是内心。
夫妻之间吵架,无非就是拉扯,往更坏了考虑,就会动手,上升到当街互殴。让秋菡芮没想到的是,处在漩涡中心的女人抱着小萝卜头直接走了,连头也没回。
这是新时代夫妻的争吵方式,却也只是模子变了,里子没变。
“诶,诶,警察同志!我马上走,马上就走,您别贴了,行……吗?”秋菡芮提着两大袋子糕点,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但她的语速没有交警手速快,条子已经贴上了。
“这是违停路段,你不知道吗?行了,快点儿把车开走,别挡路。”
交警骑着摩托车轰隆一声走了,秋菡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把两大袋子往后车座一放,上了车,拿起手机,拨号,很快接通,“喂,王支,您好。是,过年好,前阵子忙,没回您电话,我想问您个事。”
“就是三聖斋您知道吗?对,就是那儿,我想问那块怎么还没有画停车位,是,没错。不是,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她今天路过那儿了。嗯,嗯,还是趁早画好,这样居民进巷买东西也方便,方便点儿对生活有利。好,王支,打扰您了,节日快乐,再见。”
车开到大路上,过了几个红绿灯,掠过无数棵树,最后看见几个黝黑疲惫的清洁工,离仇阜寒家就不远了。杆升起来,车开进去,小区虽然不大,但胜在绿化带与花草树木多,春夏秋赏得是景,冬看生死。
拐几个弯,到了仇阜寒楼下,车位很多,随便停进去。下车,在车后排两个袋子中找,看哪个是要提上楼的,“姐!秋姐!仇队让我下来接您,我来。”
秋菡芮砰一声关上车门,把袋子递到三国手上,“辛苦你了,三国,人都来齐了?”两人走到楼道口,一旁有些拥挤,全停满了电瓶车和自行车,三国跑了几步。
“是,姐,人都来齐了,仇队不让吃,就等你来呢。”
三国站在一楼平台上对着秋菡芮夸张卖弄另一人的情感,秋菡芮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她低着头缓缓迈步上楼,“诶,三国,酒有没有?仇阜寒喝不了,你们可以喝,你先上去,我在后备箱拿上几瓶酒。”
“啊。谢谢姐!那咱们今天就好好馋馋仇队,让他只能闻见味儿,但喝不着。姐,那我就先上去了。”三国喜滋滋跑上楼,秋菡芮朝楼下走,她一出楼道先抬头看了看仇阜寒家的窗口有没有人正看,没人看,拉开车门。
先把另一大袋糕点放进后备箱,再从酒箱里取出两瓶中档不差的酒,之后在车内认真检查一番,担心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遗留在车内。一切正常,不少什么也没多出什么,手里拿着两瓶酒下了车。
天上的太阳被云挡住视线,学生们到了中午放学回家的时候,乌泱泱地从小区门分散开来,一堆,两堆,闹得不行,数不过来。
有的和朋友互相推搡,有的手里拿着辣条,烤肠之类的大口咀嚼,有的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慢慢走,看起来心情不佳,有事堵在胸口。秋菡芮打算等会儿再上去,她想看看孩子,欣赏还未腐朽的生命,观察她们身上的那股劲儿,那股还未听天由命的劲儿。
仇阜寒小区旁边有个很出名的高中——第十七中学,里面的孩子大多或住,或租在这个小区里,所以此处生命力强,连花草也显得多有几分活力。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学生笑,秋菡芮觉得奇怪,退几步,将身子藏进楼道口暗处,盯着低头驼背,垂天丧气的女孩看。她之前听白好说过,当学生的时候都很压抑,要应付考试和社交,总之焦头烂额的。
“喂!金苏丽,我朋友说他看上你了,留个联系方式呗。”那些朝女孩喊的男孩将校服穿得歪七扭八,流里流气,唇上笑着,眼神却是冷的,令人不适的。
掩在阴影里的秋菡芮皱起眉,嘴巴被抿成一条线,眼神严肃得像是要解刨尸体。她听见站定在原地的女孩小声说了什么,没听懂,说的有些含混不清。
“喂!问你话呢!给个答复啊!要是不说话,那我朋友可就把这当成同意了。”男孩们邪笑着,玩闹起哄着,那女孩就这样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只背对着他们,将两只手揣进校服兜,低着头,隐忍。
“你哑巴了!跟你说话呢!”
男孩团其中一人突然发怒,吓了旁边其他人一跳,“行了,行了,好了。你和女孩计较什么,人家那是害羞。”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秋菡芮一回头,打了个趔趄,李骏??霄走在她身后,低声问她:“姐,怎么了,怎么还不上去?仇队他们都快把点心吃空了,这些小孩你认识?”
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李骏??霄往楼道里面站点儿。女孩侧头朝她们这个方向瞟了一眼,从校服兜掏出一把小折叠刀,拧头朝那群人冲了过去。
在楼道里站着的两人都盯住了她的眼神,既狠又毒,像初次捕猎的小豹子,行为虽然不够利落,但胜在凶猛,瞪眼呲牙,能吓退心里藏着胆怯的人。李骏??霄想冲出去,担心出事,秋菡芮拦住了她,“你现在出去,就是让那个小姑娘继续受欺负,等会儿。”
“让她吓唬吓唬那群学生,咱们在这儿看着,要真有什么再亮证。你放心,那小姑娘不会的,一看就是聪明小孩,肯定会收着劲儿,把酒放地上,别摔了。”
女孩冲过去,要把那个出言不逊,佯装怒样的男孩撞倒,可惜两人没摔,她只把男孩逼退了几步,小折叠刀的尖儿戳在他脖子上。男孩还想挣扎,刀割上皮肉,他诶呦诶呦叫起来,一旁愣住的男孩同伴急忙去拉。
左拉右拽地扯开了女孩,那被割伤的男孩往脖子上一摸,有线头大点儿的血丝,一下子疯了。他在一棵树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掰下一根还算粗的树枝,“走,走,该咱们亮证了。这老大的棍,打在身上,要死人的。”
男孩助跑,正要朝女孩肚子上挥上时,“哎!哎!干什么呢!放下!把手里的武器放下!”闭上眼,身体僵硬,头发蓬乱,手脚都被人摁住的女孩,正准备迎接那一棍子的时候,心里想着,自己竟然还期待那两个站在楼道口看热闹的成年人救她。脸上是笑。
她觉得自己可笑,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盼着天降奇兵,这简直是最可笑的一件事。但当她听见有声音制止时,心里面是不可置信,猛地睁开眼,朝那两个人看过去。云飘开了,太阳再次变得耀眼,照在身上,不刺痛了,反而有一股好闻的糕点香气,甜味,惹得心里流蜜。
有金光洒在跑过来的两位女士身上,金苏丽不笑了,反倒变得严肃起来,“你管我们干什么呢!关你屁事!还是,你们看我们年轻,贪恋我们的肉^体?嘻,嘻。”
男孩们都笑了,金苏丽挣扎了几下,又咬又踹,手背上有血,“放开,把这个学生放开。嘿,我说,你们毛还没长齐就出来混社会,谁教你们的?算了,问什么都听不懂,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把学校名报出来。”
“都说了关你屁事,你们是不是听不懂话!”带头惹事的男孩挺起胸膛,尽力与秋菡芮的视线齐平,气氛焦灼。
金苏丽担心为自己出头的这两位女士受伤,说道:“姐姐,您不用担心,我们是闹着……”李骏??霄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之后走上前,挡住秋菡芮,左手在裤兜里掏证,右手把贴太紧的男孩往后推,“诶,诶,诶。”
“小兔崽子,诶什么诶,学校就是这样教你的,”她用手掌把男孩往后推,没用多大劲儿,自然也伤不到他,“欺负同学,不学无术,想当混子?”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男孩退着,李骏??霄逼近着,直到男孩的后背靠住一棵老杏树,在他退无可退的时候。
“小朋友,来,往这看看,你看关我什么事。”男孩仰着头看李骏??霄,将视线右移到打开的证件上,先看看证,再瞅瞅脸,就这样反复游移,最后大喊一声,“警察!”
拨开李骏??霄的手,乌泱泱的“鸟群”一下子全飞走了。李骏??霄看着这些学生连滚带爬地跑出小区院门,用手揉了揉鼻子,又左右搓了两下,走出草坪。
秋菡芮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女孩,两人看她手受伤了,李骏??霄要上楼取药,“不用,不用取,我车上就有,你等一下。”
打开车门,把急救包从车后排取出来,递给李骏??霄。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又走到车尾,把后备箱掀开,从大袋子里取出两盒点心——??沙琪玛??和??枣糕。停顿了几十秒,又取出一盒驴打滚,想着这些小孩应该爱吃。
李骏??霄帮女孩把伤口简单处理好,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小姑娘,以后记着别逞能。人多就跑,等人少了,盯着一个人狠劲打,那些小毛孩,被风吹吹就倒。”
“啧,和孩子说这些,给,小朋友。”秋菡芮将三盒糕点塞进女孩怀里,“姐姐喜欢你,今天见到你是一种缘分,所以值得庆祝。你放心,这些点心都是封好的,没有人动过,回家之后,这个和这个,放冰箱冷藏,这个,尽快吃完。”
“小朋友,小朋友?”
女孩只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迅速垂下头,之后,抱着三盒糕点,一溜烟儿就跑了。“小孩!跑什么?姐,那孩子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急救包,她把急救包给偷走了!”
李骏??霄要追,秋菡芮拽住她的大胳膊,“别追了,谁知道窜到哪儿去了。那小孩家庭环境看起来不是很好,你没看见她衣服上,鞋上,拿走就拿走吧。唉,谁家把小孩养成这个样子,希望她别走上偷盗这条路,不过看孩子盯着糕点的饿劲儿,估计也没力气偷。”
“姐,你怎么这么说,饿才生盗贼,万一就因为咱们今天把她放过了,以后她偷抢成习惯怎么办?”秋菡芮摁了摁锁车键,把李骏??霄推进楼道,两人把脚踩在楼梯上,慢慢上楼。正要敲门,手一放上去,门开了。
“不会的,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劲儿,我很熟悉的劲儿。”秋菡芮刚说完,前面的李骏??霄就把门推开了,却只开了一条缝,门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路。
“哟,两位侠客回来了,轮胎,快点儿让开,小心侠客给你两下,看你受不受得了。”三国把不小心挡住门的轮胎从门口拽走了,轮胎手里还端着盘菜,还好没洒。
轮胎脸上还没来及反应,一副迟钝不解的样子,但等他捋清话头后,顺着三国的意思说道:“受不了,受不了,两位女侠请过。在下一个不小心冒犯了二位,还望海涵,请二位不要对我这个平头老百姓动手。”
“轮胎,你就放心吧,侠客有侠客的路要走,不会误伤群众的。”李骏??霄走进来,手里还举着两瓶酒,轮胎垫起脚看,谁知道其中一瓶被三国抢去了,他又去抢那瓶。
屋里很吵,喧闹异常,但整体处于欢乐的氛围,人人都兴高采烈的,为这种轻易难引起的愉悦,只有处在特定场景中的真心实意笑闹,感到欣喜。一个人盯着秋菡芮,安静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更像是审视。
有点儿像权利上下层之间的关系,一人被赋予了特权,一人察觉出了特权,一人可赋予其意义,一人被接受命名。固定的套子成为削弱力量的武器,它总是无往不利,总是在内部发生,但未固化成永恒。
秋菡芮自然也察觉出了盯着她的视线,看向源头,仇阜寒坐在轮椅上,惨不忍睹。一只手绑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右腿打上石膏,动弹不得,鼻子被包着,像小白萝卜,整体看过去,显得滑稽可笑。
“落座,落座,咱们都别站着了。”三国把秋菡芮推到仇阜寒身边,除了在厨房里端菜炒菜,弯着腰在电饭锅里舀饭的,大多都围坐在刚支起来的大圆桌旁。
秋菡芮左边是轮椅,上面坐着仇阜寒,右边还没人坐,直到有人把饭碗一个一个摆在圆桌上后,右边的圆凳子上才落下一个屁股。李骏??霄捧着两只碗沿儿,一只放在秋菡芮面前,另一只摆在自己眼前,坐定。
“这饭怎么黑乎乎的,能吃吗?”轮胎用筷子拨拉了几下,问道。
“能吃不能吃的,你先吃一口,等尝过之后再说话。”李骏??霄用勺子舀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得不亦乐乎。
轮胎看对面那人吃得喷香的样子,尝试性地塞了一勺,嚼两下,还不错,再嚼两下,咽下去,又往嘴里填进一勺。李骏??霄看他快自己一勺,跟着就要赶上,猛塞了一口,之后,两人开始盯着对方你追我赶起来。
“咳咳!咳!水,三国,给我倒杯水。”轮胎扒着三国的衣服,对着他咳嗽,三国慊弃地撇过头,害怕有饭粒喷到自己脸上。他把轮胎的手从自己身上拨下去,拧开大瓶雪碧,呲,倒满他面前的蓝陶瓷杯。
咕嘟咕嘟喝下去,才觉得喉咙里不堵了,心也能继续跳了,鼻子里再度通气了。三国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给每个人的陶瓷杯里都倒满了碳酸饮料,轮胎走到电饭锅旁边,又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小二李,这是你们老家的饭吗?你也教教我,我等回家了露两手。”
“嘁,我不教,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学会的。你要是真心想学,那得交学徒费。”李骏??霄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在一起搓了搓,脸上是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唇不由自主向上弯。
“真是,不就是个焖饭,还得收钱。两块。”轮胎伸出两根手指。
李骏??霄摇了摇脑袋,伸出五根手指,轮胎掏出手机,准备给对面的人转钱,“嗐,还以为多少,就五块,我给你了。”
“不,轮胎,你猜错了,是五百。”
轮胎一副震惊未回过神的样子,桌上正说话的其余人都止住声,盯着李骏??霄看,“啧,开个玩笑,看看你,被玩笑都能吓傻。你上网一查都有,就搜地三鲜焖饭就行。”
“诶,行了行了,你也别搜了,你也别开玩笑了,大菜来了,东坡肉。”三国端着一大盆晶莹剔透,红中带褐,软软绵绵的四方块阵,放在圆桌最中间,肉香扑鼻。
就连鼻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仇阜寒都能闻到此种甜咸交织的酱香味,咽了一口口水,“让让让!”小王用布垫着锅,手上是一锅奶白的鲫鱼豆腐汤,尝一口,鲜掉眉毛。
“好了,菜齐了,各位,我提议,咱们先用雪碧代酒,庆祝仇队顺利出院。来,大家,咱们祝仇队身体健康,早日康复!”欢呼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三国站着,把手里的红陶瓷杯高高举起,之后猛地碰上聚在一起的各色陶瓷杯。
“三国,坐下,还没喝就醉了,又不是逢年过节,看你乐的。人还没送进去,咱们现在就是简单喘口气,溜缝儿歇歇。好了,我不扫兴了,吃吧,大家,动筷。”
圆桌上,东坡肉摆在最中央,它旁边围着醋溜白菜、清炒丝瓜、番茄炒蛋、油爆大虾、香辣掌中宝、小炒黄牛肉、蒜蓉粉丝蒸扇贝、卤牛肉、卤鸡爪、卤鸭肠、卤鸭掌,还有一道鲫鱼豆腐汤。秋菡芮夹了一块东坡肉,一咬,从喉咙里滑下去,不腻不肥不碎,仅此一块肉,只需要一口白米饭来配,就已足够。
轮胎胳膊旁边有摞起的小白瓷碗,上面还放着九个勺,其中一碗一勺的颜色有些不同,显得更精致,与众不同,“哟,这还有个独苗,仇队,你怎么现在还讲究起来了?”
描金的白碗里舀了两块豆腐,一块鱼肉,和满满一碗鲜鱼汤,给仇阜寒递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小王伸手接过,放在仇阜寒面前。一碗一碗鱼汤舀好了,仇阜寒把秋菡芮面前的碗换到自己眼前,众人沉默不语。
刚刚一时嘴快的轮胎恨不得抽上自己几巴掌,还是李骏??霄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把放在自己旁边的酒拿起来一瓶,放下去一瓶,“谁喝?把杯子都递过来!”等问完后,她凑到秋菡芮耳边,“姐,那我就打开了,你喝吗?”
秋菡芮摇了摇头,“开车,喝不了,你们喝吧。”
她看着眼前的鲫鱼豆腐汤,心里泛起恶心,没动碗,也不准备喝汤。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东坡肉,还好五花肉买得多,烧得也多,够九个人每人吃上三大块。刚吃进嘴,还没咽下去,手机在衣服兜里开始响,她看了眼手机屏,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通。只浅讲了几句,就挂断,抽了几张抽纸,说要走。
“怎么了,姐,怎么还没吃就要走?那我送送你?”李骏??霄站起身,要把秋菡芮送下楼,“不用,你们吃你们的,是我自己的家里事。坐下,坐下,别站着,我先走了。明天见,各位,仇阜寒,多喝点鱼汤。”
门关上了,外面传来噔噔声,秋菡芮正往楼下走。屋内的人听到声音后,又都重新坐在长腿圆凳上,在李骏??霄刚站起时,屋里能站起来的,全站起来了,除过坐在轮椅上的仇阜寒,“仇队,秋姐还是关心你的,还让你多喝汤。”
“行了,轮胎,闭嘴吧。”李骏??霄看了一眼说话的轮胎,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仇阜寒,朝他说道。
“我就不闭,诶,凭什么你让我闭就闭。我就不闭,我要一直说,我还要唱歌,天青色……”屋里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从楼道口走出的秋菡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不闷了,肩不沉了,胃里也不发酸了,恶心感了无踪迹。她看着树草花,挪动步子,本来是悠悠闲闲地走,但最后却演变成了跑,她跑到车尾。后备箱被人给撬开了。
眼前摆着两支老式滴滴金烟花,是点燃后就能闪金光呲花的那种。秋菡芮没在意那两支烟花,将头钻进去仔细检查了一番,什么都没少,唯独缺了那一大袋子糕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打开车门,驾驶位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不像是遭窃的表情,倒有一副做了好人好事,喜笑颜开的模样。
「谢谢,姐姐。」
她给另一部手机打去电话,等了几秒,通了,对面没说话,秋菡芮等了许久,最后还是她先张口,朝听筒说:“白好。”
“嗐,姐,是你啊,怎么了,是找白好吗?她正洗澡呢,用不用我把电话拿进去。”李想没等对面说话,也没敲卫生间门,直接就把手机拿进去了。
还好,浴帘拉着,她打开手机免提,把它放在洗手台台沿上,退了出去。白好还没搞清楚李想突然进来的原因,只听门又响了一声,她又出去了。“小想,小想?干什么呢?进来又出去的,老鼠钻风箱。”
“是我,白好。”
“你?你是谁?怎么听起来声音蔫蔫的,谁惹你了?”从电话那头传来水声,秋菡芮听着她的声音,拐弯,将车开向大型超市。
呼出几口气,心里觉得安定些了,前方是红灯,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去,手肘搭在窗沿边儿,食指蜷成受惊的鸵鸟头,撑住身体的全部重量,她歪着脑袋,“没有,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有点儿累。”
淋浴声盖过了秋菡芮语气中的疲惫,白好没听出来,还以为她只是因为乏味无聊,才给自己打了这通电话。于是乎,她依旧用混不吝的声音调笑道:“想我了,医生?”
“是,想你了。”
白好这才觉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谁惹你不开心了?告诉我,我不介意手里再多一条人命。”对面水声停了,有浴帘拉开声、走动声、湿漉漉的滴水声,她拿起手机,问:“是那个警察吗?卷毛?”
“你要帮我杀了他吗?”
“当然,为你,乐意至极。他现在还是住原先那个老小区吗?”白好抹去镜上的雾气,摸了摸自己先前有伤的右肩,现在已经愈合了,窟窿眼变成了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
大理石洗手台上全是水渍,她从不锈钢架子上拽下一条纯黑的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叠整齐,将它重新挂在架子上。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把毛巾再次拽下来,将身体擦干后,扔进装尸的行李箱。
“行了,不开玩笑了,你除了巧克力还有没有其他要吃的,想不想吃京北正宗糕点铺子里的点心?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回来的时候买点儿,其实我先前已经买了……”
“我没开玩笑,他对你说什么了,还是做什么了?我很认真,小荷花,希望你对我说的话也能回馈认真。如果他不能留了,对你之后的打算同样无益了,告诉我,我会多拉一具尸体去‘焚尸炉’。明早,天亮之前,好吗?”
窗外,太阳带着它的边角料漏进来,朝秋菡芮头发上吐口水,呸,呸,沉吟的阴暗征兆被驱散,金色的芬芳忧郁感叹。雏菊花环,带来星星火焰,燃烧。
可怕的暗礁滚烫,流浪的咸味倾身俯上,拍打,拍打,猩红的葬礼已成传说,开朗,笑,百合花的死亡。
三月的闪电吹起口哨,而四月又聋又哑,五月永生,六月放鸽子,是丧服没有七窍。红浆果,我期待已久的爱。礼成!
对面许久没有回话,白好已经穿好衣服从洗手间出来,头发还正往下滴水,打湿了她刚换上的干净衣服。李想看见了,让她去卫生间用吹风机吹干头发再出来,白好没说话,也没回应,只是拿着手机,将它贴在耳旁。
她坐在一张貌似位于客厅里的大床上,身边围了一圈水痕,李想站在连接餐厅与客厅的拱门处,两边帘子都被掀上去,绑好。
秋菡芮的视线从一位卖圆嘟嘟,红彤彤西红柿的老妇身上收回,她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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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永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