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死者

【我向生活认罪。】

屋里的灯全亮着,白好坐在床边,看向李想,将贴在耳边的手机倒扣在湿被子上,向后倒去,她平躺在床上。

电话挂断了,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要淹没整张蚕丝被,李想从洗手间拿来吹风机,插在台灯旁的插座上,“啧,白好,快点儿来把头发吹干。被子都被你头发上的水淋湿了。”

“小想,长大了,知道照顾长辈了。”白好蛄蛹过去,将头探出床边,仰面盯着她说:“谢谢小想。来,吹吧。”

吹风机哐嘡一声放在Roberto Cavalli设计的意式实木床头柜上,李想的整张脸是倒着的,像颠倒的海面,倒映在天。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张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有口水滴嗒下来,“自己吹,我要把两个行李箱拉下去,后备箱还不知道能不能装得下呢。”

“小想!口水都滴我眼睛里了!”白好猛地坐起身,使劲儿用手揉着眼睛,而李想正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你不用管行李箱的事,一会儿我去,过来,小想。”

“不。”

“帮我一下,我的胳膊很难抬起来。”

李想撇着嘴,重新走到床头柜旁边,她拿起吹风机,它呜呜地响,开始给白好吹起湿头发。两人都没有提起那幅荒唐的奇景,但在火彻底熄灭后,整栋楼的电重新恢复运行了。或许是备用电源,又或是修好了被人故意破坏的设施,在火消失的一瞬间,灯亮了。

洗手间里有水滴落地声,还有一种微弱又奇怪的声响,很轻,很尖。

终于找到停车位,秋菡芮停好车,熄火,但没下车,她望着副驾驶位上的电话,拿起来,给远在意大利的父亲打过去。她已经有六七年没有见过父亲的面,逢年过节也只有一句客套的短信,母亲的墓地更是早不踏足。

过几天,等白好离开后,她要带一束母亲最爱的粉月季花去墓地,她憋了一肚子话无人倾诉,她要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决定了,她要躲过巡查,整晚睡在母亲墓旁。

电话通了,是位女士接的,她的声音很柔软,有点儿像绵羊,“喂,您好。喂,请问您是,喂,是打错了吗?”

“你就是我父亲的新伴侣?算了,你不用回答,我不想听。”秋菡芮故意咳嗽了几声,“他的助理告诉我他受伤了,人还活着吗?需不需要我去参加葬礼?”

对面的女士明显愣住了,但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回复道:“不用,不用的,陈小姐,您父亲只是受了点儿轻伤,很快就能养好。您不用太担心。”有遮住听筒的嘀咕声,好像是女人正与什么人争执,很快,她的声音又传出来,“陈小姐,要我把电话给您父亲吗?”

“咣”地一声巨响,女人被吓了一跳,秋菡芮关上车门,借车窗照了照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拨拉几下。车窗映出她还未从唇上凋谢的冷笑,“不用,虽然下次不能再听到你的声音,但我还是要说,我不姓陈,我姓秋。对了,第十四位,你要小心我爸,他有病。”

“陈小姐,陈小姐,喂,喂?”

她的心情愈发好了,利用鼻腔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毫无阻力的时候咽下去,会获得与窒息截然相反的体验——顺畅。顺畅地通过胃部蠕动,小肠,回盲瓣,大肠,肛^门,最后排出。

走向超市,门口有一老太太坐在地上,身旁摆着一些废纸壳和串成串的空水瓶,前面还有一个破碗,里面扔了几颗硬币,不多,只有一碗底。秋菡芮从她身边走过去,用余光看老人的头发,花白茂密,但有一角是秃的。

她推着小车在超市里乱逛,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仇阜寒,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发现什么,但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原因……零食区到了,她撇开脑中纷乱的思绪,找到白好要吃的那袋巧克力,又多买了几种。

蔬菜区、日配区、酒水区、生鲜区、冷冻区,一个接一个走过一遍后,秋菡芮推着一车食物往收银区走。有薄荷糖,她拿了两盒,刷卡结账,换了二百元零钱,她推着车子往门外走,又路过那位老太太。

她扔进五十元纸币,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之后,抓住她的小腿,不让她走,“小姑娘,别走,别走!”一旁从超市出来的一家子都好奇地看着秋菡芮,停下步子。

被抱着左小腿的秋菡芮没急,老太太反倒急了,她朝远处盯着此地看的两人喊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老太婆乞讨!再看就缠上你们!带着你的小白脸快滚!”

那两人推着婴儿车急忙关上车门,一溜烟儿跑走了,秋菡芮想将腿从老太太手里抽出来,被攥得更紧了,“小姑娘,我给你算一卦,你把口袋里剩下的零钱给我。”

被她抓住动弹不得的人点了点头,老人终于松开她的腿,秋菡芮刚松一口气,老太太又扑到她小腿上说:“等等,心善的小姑娘,我还要一壶酒和巧克力,那些都在你袋子里,你取出来给我。小姑娘,你近期有大灾。”

秋菡芮挥手让一旁听到叫喊声跑出来的保安先离开,那保安没走远,离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不要担心,小姑娘,不需要你说什么,我只要看看你的手相和面相就够,不用担心我这个死老婆子会对你做什么。”

老人看了看她的手,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脸,“孤辰寡宿,断掌纹,唉,小姑娘,我说太多也无益。你记住,最近最好不要出家门,如果出了家门,记住不要去医院,殡仪馆这类场所。”老人没要余下的零钱,只把五十元纸币往破衣服里一塞,站起身。

秋菡芮这才发现老太太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裤腿被绑成结,托住右大腿横截面,想必里面是光滑的,或是溃烂的,皮肤。老人担起她整理好的废品,正准备走,身后有人叫住她,“老人家,您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小姑娘,我送你一句话,命无运有,善行恶涌,凡事不要太当真,果子熟透了会烂,思虑过重会反被害。勿求缘果,爱恨都该抛之脑后。”老人拄着一根拐杖,走了。

秋菡芮想叫住老人,将她妥善安置在救助站,老太太像是知道了她的想法似的,加快了脚步,但又忽地停下,她喊道:“小姑娘,前路凶险,自求多福吧!”

刚看了一眼通讯录,拨号,再抬起头时,老人不见了。秋菡芮疑惑地看向四周,电话没通,她继续拨,在停车场里跑起来,又没通,老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车上,食品袋蹲坐在后排车位上望着她,脑中的思绪很乱,忍不住在网上查找搜索老人刚说的“判词”。等翻看完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心里更焦躁了,她趴在方向盘上,不小心摁响了喇叭,哔,整个人弹起来。

她看向方向盘,脑袋朝后靠去,有电话打进来,没看,也没接。车行驶到大路上,融进车流里,没过一会儿,她就又重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口。车位已经画好了,油漆还没干,把车随便停在路边,跑进巷中。

有只花色小狗在楼下叫了几声,震醒了仇阜寒,他在卧室里睡着,其他人都走了。圆桌已经被叠起来,酒菜全吃光了,他盯着窗外的杏树,从心里泛起恶心。

这是一股没来由的恶心,原因不明,但却抑制不住。

此刻,他不想说话,只觉得想吐,这吐的不仅是对世界,更是对自己,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恶心,并且无法接受。

小腿骨从脂肪里作疼,他想挖开白花花红通通的皮肉,把骨头拆出来,撕咬,像狗一样,啃噬自己美味的腿骨。

他想这样做,也正准备这样做,他要去厨房拿剔骨刀,但有声音叫停了他,让他的恶心感变得不再重要。

门口的胡桃木鞋柜突兀响了一下,仿佛有人用攥成团的拳头重重砸上去,几天前还空无一物的柜面上,现在摆了一幅小的天鹅绒蓝毯画。画中央是一颗红苹果,像是正砰砰跳似的,它红得彻底。

如果仔细观察那幅画,还能从它跳动的间隙嗅闻出诱人的肉腥味儿,没什么能压制它腐烂的味道。除了通过从苹果长出的眼睛。只要你盯着它,就能去往一个新的世界,鲜肉充盈,那儿没有蛆在舞动。

丁零零……

第十七中学的上课铃响了,金苏丽肚子吃得溜圆,终于饱餐了一顿,这下再没有咕咕呱呱叫的尴尬声响了,也没人会因为这件事再嘲笑她。班级里,讲台上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崭新干净的校服,皮肤过白。

“大家,喂喂喂!屈司涵,坐好!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鼓掌声、起哄声、怪叫声,在十班空中蒸腾起来,“好了好了,那些怪叫的,我等一会儿再收拾你们。这位同学叫李栗子,是新转来的同学,今后大家要和她好好相处。”

站在旁边的班主任拍了一下李栗子的肩,“栗子,你先去找个空位坐下,三排靠窗那儿就有个空位。金苏丽,你要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班集体,知道了吗?”

被突然点名,正盯着窗外发呆的金苏丽猛地回过神,她站起来,凳子发出呲啦一声刺耳的尖叫,有窃笑声,噗哧??,咥咥??咥??,“笑什么呢!金苏丽,你先坐下。”

“我发现咱们班,近期屡屡发生嘲笑同学,污言秽语的行为,你们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用狗来形容都侮辱了它的忠诚,同学们,把书翻到第三十四页,我们今天学习孟子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李栗子没有书,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盯着空桌面,一旁,有只手缓缓将语文课本推过来,放在两张紧挨的桌子中间,她扭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女孩。她也盯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有一双鲸鱼的眼睛,深邃,迷人,但令对方恐惧,被她盯着,会有种扼住喉咙,即将窒息的晕厥感。某部位在隐隐作痛,找不出根源,只能忍耐。蓝鲸安静等死。

“谢谢。”

金苏丽摇了摇头,没说话,不再看着李栗子,她拿起笔,用胳膊遮掩着,挡着,不想让同桌看见,她在挤满笔记的本子上写下一句窄窄的话,「 下雨了。」

李栗子虽说是不小心,但她的确对身旁的姑娘感到好奇,所以侧眼看到了那句话。抬头看向窗外,的确是下雨了,雨不大,金鱼眼的大小,类似透明的柳絮飘在本子上。身旁的人关上靠后的窗户,却不小心连带开了前窗,二排的女生啧了一声,把前窗关好。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同学们,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开小差。来,你们把这段话读一遍,读完之后老师会叫人起来回答问题。大点儿声,我看有同学已经昏昏欲睡了。”

等朗读声逐渐停息后,陶老师将目光锁向坐在窗边,再一次侧头望着窗外发呆的金苏丽,她敲了敲讲台,被她盯着的人依旧没回过神,“金苏丽,你来回答……”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金苏丽逃过一劫,班主任还没走,她继续站着,“屈司涵,你和刘然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余人下课了。”站着的人松了一口气,等老师走后,她瘫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看向窗外。

李栗子疑惑地盯着窗外看,没什么,只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再就是云、天、雨,她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了,有人围在她的课桌前。金苏丽迅速从她身后跨出去。

“你叫李栗子吗?真好听的名字,那我以后可以叫你栗子吗?”她的眼神还跟着走出教室前门的金苏丽,好像有人挡住她,她踹了那人一脚,“呵。”李栗子笑出声。

王雪妍朝她看向的方位望去,“你在看金苏丽啊,她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听人说,她好像在外面做那种乱七八糟的生意。”

“生意?”李栗子惊讶问出声,她想象不到年龄这么小的女孩竟然已经开始做生意,她想到小姐。如果她的小姐是健康的,那她会比这个同桌更出色吗?

女孩看着李栗子眼里竟然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你想的生意,栗子,是不好的生意,坏生意。我妈妈和她母亲是同学,现在她母亲在南方做的就是那种不入流的经营,她家根本就没人想管金苏丽。”

“我妈妈说这个孩子得坏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父母这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金苏丽现在一个人生活?她应该还没过十八吧?那她吃饭怎么办?她住哪儿?她爸爸呢?”李栗子打断了王雪妍填充进脑般的复述,她眼神急切。

“栗子,我怎么感觉你很关心她呢?她可是个任何人都会讨厌的人,爱打人,骂人,总是很冷漠,有时候我们跟她打招呼,她全都当没看见。”就在王雪妍还想继续说下去时,金苏丽回来了,她从李栗子身后跨回她的座位,将手上的水撒向围成一圈的众人。

“诶!”其中一个女孩因为水珠飞溅在眼里恼了,王雪妍吃力拽走她,在拽的同时,她看向金苏丽,眼神里全是复杂。

“你好,你是叫金苏丽吧。我叫李栗子,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同桌。”李栗子从书包拿出一盒小姐让她拿来学校的巧克力,样子很精巧,盒子也不大,漆黑的外包装。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你借书给我看的礼物,你……”金苏丽猛地从她手里抽走那盒巧克力,嗯了一声,之后把它装进书包。上课铃唤回了愣怔??住的李栗子,她将身体坐正,听到身后几个男生的窃窃私语。

老师进来了,声音停了,这节是数学课,是金苏丽最感兴趣的一门。但由于她对班主任的偏爱,故而她最喜欢上语文课,她喜欢听陶老师讲话,喜欢她的厨艺。

“听说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数学老师扶了扶镜腿,她花白的头发显得很慈祥,“是哪位同学,站起来让老师认识一下。”李栗子站起来,又坐下,数学听得她昏昏欲睡。

接下来几门课同样,她都不想再听,除了英语,英语很有趣,她喜欢从嘴里发出不同的声音,这认她觉得像是舌尖舔上跳跳糖。英语老师也让她感到熟悉,棠老师的眼睛有点儿像小姐,手也像,指尖在朝她笑。

终于熬到放学,李栗子收拾好书包,正要站起来给金苏丽让道,她右肩背着半拉书包带,另半边垂下来。全部重量都集中在垂下的那部分,她不小心撞到了李栗子的胳膊,听到她嘶了一声,停下来。

“对不起,你要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又没等话说完,金苏丽已经从教室后门窜了出去,雨还在下,灌满土壤,与教师外的连廊。李栗子走出去,地面很滑,她差一点儿就要滑倒,有人扶住了她,是位比她高的男生。

“小心!”他攥住李栗子的胳肢窝,女孩回过头看他,朝他道了一声谢后,那人客套回答了句,“不用。”随后走远了。

王雪妍,苏青箐等人看着走远的那个男生,好奇地围在李栗子身边,陪着她往学校门口走,第十七中学很大,所以她们在一起聊天的时间也很长。其中几个姑娘撑起伞,李栗子想一个人先走,苏青箐快人一步把她拽进自己伞里,说:“栗子,你怎么还认识苏君茂?”

“苏君茂,是谁?”

“就是刚刚扶你的那个男生,他可是年级前三,大家公认的级草!”这群姑娘把李栗子围在中间,像小松鼠寻见一颗巨大榛子那样,黑眼珠圆溜溜地盯着她,可爱至极。

“级草,那是什么草,可以吃吗?”栗子不解地看向苏青箐,她想到了小时候陪小姐上完家教课,一起看非常古早的动画片。其中有一道甜品始终馋着她,直到现在也是,名字貌似是叫青草蛋糕。

她想象中的青草蛋糕是由青绿与鹅黄两种颜色构成的,闻上去一定很香甜,吃进嘴里不腻,奶油是冰凉的,是甜味的青草。蛋糕胚一半呈现墨绿,一半是月白,很柔软,不干嘴,像云朵飘进口中,轻而易举就吞进肚了。

如果是小姐吃进嘴,那她一定会说:“Miam, c'est bon!”随后任由它慢慢在口腔中融化。但现在是李栗子在自己想象中品尝蛋糕,她只会从喉咙中发出,“Miam,Miam。”之后,将它全塞进嘴里。

“栗子,级草不是吃的,你怎么连这也不懂。级草是帅,就是帅极了,非常帅的意思,你不觉得他很帅吗?”苏青箐一手抱着李栗子的胳膊,一手撑伞,胳膊逐渐收紧,栗子的手臂很疼。王雪妍看到了栗子的表情,停下脚步问她,“栗子,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没事,我没事。”一群人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已经走到了校门口,有人一把抓过李栗子,女孩们都抬起头看那人。

这是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个子很高,头发是刻意用发油打理好的弧度,脸上带笑。他朝那群盯着他看的女孩露出此生最迷人的笑容,手上拿着黑伞柄,伞面大得惊人,他说:“小姐,这是您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吗?”

之后,将伞面向栗子倾斜,微微俯下身,势必要让那群女孩对自己印象深刻,“你们好,谢谢你们借小姐打伞,她不善言辞,我替我们家小姐向你们说再见。”

那群呆愣住的女孩迅速反应过来,朝栗子说道:“再见,栗子,明天见!”层层叠叠的告别声引得在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扭头寻找声源,等找到后,问孩子那是谁。

“那就是你们班新转来的同学?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告诉你,屈司涵,把你交的那些朋友趁早断了。多和这些孩子打交道,知道吗?不要老是和什么刘然,李萧炀的玩,他们要不就是拉你去网吧,要不就是拽着你在外面乱逛。你听到了没有!”他父亲朝他吼道,惹得许多人侧目。

“嗯,嗯,知道了,行了你,别在外面吼,等回家了再露原形。”屈司涵驱赶蚊子一样在脸前挥了挥,气得他父亲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直到最后才憋出来几句不连贯的,“你……你……你等到家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屈司涵自始自终只盯着一个方向,一个令他着迷已久的方向,她出来了,还瘸着腿。他想跑过去,却被父亲拽走了,拽上小电驴,嘀嘀嘀,按了几声喇叭,骑走了。

雨下得很大,像北冰洋,既积不满水洼,又坚硬寒冷,落在身上,比刀割还残忍。天空枯萎了,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灰色映得人脸暗淡,阴森幽寂,她的裤腿流出一抹罂粟红。

李栗子扒在车窗上看,她看金苏丽一瘸一拐地从学校门口走出来,没打伞,她已经浑身湿透了。雨游在她身上、脸上、皮肤上,沉默着绕过人群,她的腿在流血!

“等等!花叔叔,能不能把伞借给我,我明天还给您可以吗?”李栗子叫停了正准备将车驶离此地的花嵘,他其实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孩,没人会忽视她。

“是给那个女孩的吧,你别下车,我去。如果你着凉了,小姐会找我麻烦的。”花嵘打开车门,跑下车,将伞递给那个瘸腿姑娘,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冒雨跑回车。

“花叔叔,你和她说了什么?”

花嵘没说话,只是默默系好安全带,开车,车驶上大路,“栗子,那个女孩是谁,你和她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的同学,帮助过我,怎么了,花叔叔,是有什么问题吗?”栗子也系上安全带,她盯着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此起彼伏,金苏丽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没有,一个女孩能有什么问题。就是我刚看她脸上有伤,好奇,多嘴问了一句。”花嵘缓缓停下车,等红绿灯,恰好从这个位置能看见鑫华小区,那个身影打着伞,瘸着走进小区里,树丛挡住了车里人的视线。

“花叔叔,小姐怎么样,她吃饭了吗?情绪有没有好一点?”

“唉,没有。栗子,你回去之后要好好劝劝小姐,她不愿意输血,一口饭也没有吃,只喝水,还在和老爷夫人闹别扭。情绪,就是你走之前那样,不是很好。”车颠簸了一下,是过减速带,但车内没什么感觉,很平稳。

“啊!小姐没吃饭!一天吗?”

“是。”

漆黑的伞面收成窄条,可当拐杖的伞柄撑在三单元楼道口的地上,金苏丽挽起裤脚,仔细检查了自己受伤的那条腿。问题不大,只是表皮受伤,骨头没事,但裤腿粘在上面,走路走得生疼。

她把裤腿掀上去,一步一步缓缓上楼,还好,楼层不高,只用上三层楼,就可以回到家,再洗个热水澡。

踩着湿漉漉的脚印,终于走到家门口,从书包里取出钥匙,叮铃铃噹,用钥匙打开门,愣住。金苏丽家不大,进门处有个镶在墙上的木柜,柜里装了几双鞋。

柜面上放着几本旧杂志和破书,已是很久没翻看过的了,缩在角落的小瓶里插了几枝假花,毫无光彩,看上去已经死了。柜上有一排黑色塑料挂钩,金苏丽把湿书包挂在上面,走进家,门砰一声。

木柜对面同样是镶进一面落地镜,镜中露出金苏丽的样子,碎发全粘在额头上,马尾里全是水,脸上挂彩,校服黏在身上,其中一条校裤腿挽起,上面有很长一道伤,还正往出渗血。

她停在门口,对面是老式矮茶几,两张十分陈旧老化,甚至有几处破了,只能用布遮住的沙发。沙发一大一小,长的摆在茶几后,短的靠墙,窗户那边没地方摆多余的东西,长沙发紧挨着窗下用木台遮住的暖气片。

木台底下是镂空雕花设计,为了供暖时家里更热。坐在沙发上,前面本该是矮柜上摆着65英寸电视屏,但现在电视消失了,只剩下那张空空如也,落满灰的柜子。

有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金苏丽站定在地垫处,水滴滴答答渗进脏污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里,“有事吗?没事就滚,我身上没钱,她已经很久没寄过钱了。”

“苏丽,怎么这样和爸爸说话?爸爸想你了,来看看你也不行吗?”男人换了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些,他在茶几下的台面上翻找,像是料定了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我保证,就算你把家里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分钱。”她从柜面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小心擦拭那条伤腿,直到上面染满鲜血,才停下。攥成球,朝沙发上那人扔过去。

“你不是说你想我了,钱呢?给我钱,我需要买吃的,这儿什么吃的也没有。”沙发上的那个人装作没听见,手里把玩着女儿朝他扔过来的纸血球,他问道:“腿怎么了?”

“和人打架,踢烂了。吴喻,钱呢?你欠我钱,还给我。”她停顿了一刻,靠在门口的木柜上,“我今天不想和你打架,把钱给我,然后滚。钥匙留下。”

她仔细缠好伞,塞进电视剧与墙壁的缝隙中,再从里面取出一根长的擀面杖,握在手上,她警惕地盯着男人。沙发响了一声,男人站起身来,展腰,伸长手臂,他从自己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啪,扔在茶几上。

“两万。”

他朝金苏丽走过来,而金苏丽慢慢从门口挪开,她靠紧自己的卧室门,瞪着自己的父亲。吴喻冷哼了一声,把钥匙扣在木柜上,打开门,还在门上敲了两下。

他朝屋里喊道:“哥,那就一笔勾销了啊!下次牌桌上见!”

金苏丽的脖子被人勒住,她动弹不得,嘴里想骂也骂不出来,门关上了。她父亲对着门鞠了三个躬,小声说:“苏丽,别怪爸,爸也是走投无路了。下次,下次爸一定赢,等赢了把钱全都给你,别怪爸,别怪爸。”

他耳朵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突然,脑袋里的筋像是断了一样,他想到:“既然把钱都已经给她了,那我也不用内疚,她缺钱,缺钱……我这是帮她,做父亲的,哪个想害孩子?我说一不二,为她好,我这是为她好。”

金苏丽被人拖到卧室内,一只臭手捂住她的嘴,要把她往床上摁,伤腿蹭在被子边,血涌地更凶了。身后是个大约四五十岁的胖男人,他急着伸手解裤腰带,“给钱了,我给钱了,你爸收的,要怪就怪你爸。”

他急切地说着,声音甚至带着点儿颤,金苏丽眼神凶狠地瞪着窗帘,借伤腿站稳,趴在床边,鼓足劲儿,左腿猛地向后一蹬。咔嚓,胖男人的右小腿遭到重击,他惨叫一声,连远在一号楼的仇阜寒都听到了动静。

胖男人躺在她脚边嚎叫,金苏丽飞快越过他,跑到门边拿起掉落在地的长擀面杖,咬紧牙关,能听见咯吱咯吱响。她气急了,粗喘着气,胖男人还想站起来。

砰,一棍子打在他的肚子上、腿上、脚踝,以及肉厚的胳膊上,最后,她慊男人的叫声太吵。绕过床,冲到镶在墙上的木桌子边,拿起在台面养的那盆小多肉,朝正往门口爬的胖男人奔过去。

她彻底绝望,要不惜一切代价,埋葬自己的生活。

她要杀了这个胖男人。

如果没有他,那吴喻也不会去赌,如果没有他,那母亲也不用离开自己,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家庭还会像上幼儿园时一样,不是那么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坏。

拖着擀面杖,慢慢向前走,胖男人脸上是一副要哭的惊慌,他看出了金苏丽眼里的渴望。??狠辣像一束未凋谢的花,在混乱中折断,踩成泥,一滩烂泥,散发恶臭。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你爸!是你爸提出来的!啊!”

一声恐怖的巨响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枝头上的鸟飞了,花落了,绿意消退了。天空逐渐蒙上眼。

窗外悠悠传来《死亡与少女》的绝妙音响,哪怕相隔甚远,这弦乐的四重奏也终是激扬,一切如同梦境,回忆与之共舞,清晰到历历在目。痛苦还是快些远离,因为你也无法忍受这醒时的剧痛。

仇阜寒换了个姿势,腿上的疼令他倒吸一口凉气,旋转了几下僵硬发酸的眼珠,费力挠了挠后背。刚刚他睡得正香,却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声音吵醒,他做了个美梦。

还是记忆中的那人。房里没开灯,很暗,他从床上摸索到手机,给那人拨去电话,“喂,仇阜寒,我不太方便说话,未婚夫在,要是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他嗯了一声,电话挂断了,仇阜寒叹了一口气,翻个身准备继续入睡。闭上眼,全是那人的身影,挣扎几下,干脆顺其自然。

他彻底逃不出自己的幻想世界,这世界凌乱不堪,只需稍稍拽出蹩脚的粗线头就能瓦解,可他不肯,他装作看不见,他选择忽视自己的**,让自卑沉底......

他羡慕未得到的,贬低未拥有的,渴望未发现的,厌恶未遗忘的,他想要**自己得到满足,用早已丧失理智的念头。

他想要,他想要,他得到。他的内心只剩下残忍与诅咒。

“谁给你打电话?你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不是在行李箱里吗?”白好给洗完澡的秋菡芮正吹头,李想把她湿透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桌上已经摆满了肉和菜,铸铁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响,水龙头还开着,正卖力冲洗水果。

“小想,关水龙头,我走不开。”

李想从洗手间跑出来,关上水龙头,朝白好说:“你不是胳膊抬不起来,怎么现在就能抬起来了?下次我再也不会帮你干任何事,姐,酒在哪儿?我怎么找不到?”

秋菡芮没给两人说那件事,烈酒被老太太拿走了,她也没时间返回再买,还好,袋子里多装了一提啤酒,“袋子里面,我担心喝烈酒误事,所以只买了啤酒。小想,少喝酒,酒会让你上瘾。”

等说完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好,白好也同样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李想从袋中取出啤酒,噗呲,打开,灌进嘴里。

“你们两个别笑了,锅已经沸无可沸了,要是再不来,就烧干了。”李想边说边用筷子夹起一坨鲜肉片,“我先下上几片,再下点儿耐煮的豆腐,嗯,海带,还有什么?”

“小想,锅满了,下不进去了。”白好走到餐桌边,现在上面摆了七碟八碗,种类很多,丰富异常。

瓷白银边儿的碟子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意式胡桃木方桌上,碟子旁边是小碗,碗中是香油、芝麻酱、小米椒、醋、盐、酱油、花椒粉、胡椒粉、葱蒜末搅合在一起的碗料。半勺盐,两勺酱油两勺醋,香油少许,各色调料,再加半勺芝麻酱,其上撒满切成末的小米辣。

酱香扑鼻,陈醋解腻,辛辣刺激直击脑门儿,吃到最后大汗淋漓,像刚洗过澡那样清爽痛快。拉开镂空黄铜凳,三人端端正正坐上去,每人面前都摆了一个水晶高脚杯,高脚杯旁还是杯,一个有把手,像碗那样的大圆瓷杯。

李想身后的灶台还开着火,上面正煮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里面还飘着黄姜片。秋菡芮用余光看见火,忽然想起炉子上还煮着东西,急忙跑过去,关火,呈“汤”。

在桌上垫一块红框白底,中间还绣着两颗草莓的趣味儿草垫,戴着白面红圆斑的烤箱手套,将锅端到桌上,摆在草垫中央。大红硅胶勺边缘勾在内黑外亮红的陶瓷锅上,从里面飘出姜汁可乐的香味,大圆瓷杯推过来。

毛绿的敞口杯,里面呈满了黑色可乐,推给李想,樱粉的圆融杯里,倒映出秋菡芮的影子,一碰,身影开始摇晃,水波晕了人的眼。最后,白好端着上黑下白的束口杯,握紧把手,轻碰了一下另两人的杯子。

喝一口,感叹一声,再喝一口,发出好大一声舒服的长叹,“小想,看我干什么,不是饿了吗?快吃,快点儿吃,一会儿牛肉煮老了,嚼都嚼不动。”

拿起筷子,在滚沸,朝上冒热气的锅里夹起满满一筷头肉,放进李想碗里。之后,端起旁边的碗,在里面放上热豆腐,熟牛肉,还有长条的海带丝,放在秋菡芮面前。

最后,她开始给自己夹,等锅里的食物差不多完了,所剩无几时,拿起放在生肉盘上的长筷子,在锅里铺满切薄片好的鲈鱼??肉,再往里面放上三只黑虎虾。

“姐,帮我递一下啤酒,”李想把手向前挥了一下,差点儿碰倒了高脚杯,“放这个高脚杯的意思是,要倒进杯里喝吗?”

“易拉罐上面不干净,倒杯里喝干净,白好,你今天可以喝点儿,以后就喝不上了。”秋菡芮递了一瓶给身边的人。

“小想,我托了你的福,你那个总管着我的姐,终于准许我喝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馋酒,好多年没沾过了。”白好拿起她放在自己眼前的啤酒,打开,倒进高脚杯里。

“啤酒配高脚杯,不愧是你姐,讲究!一般人比不上,当然,跟我比,肯定是要差那么一点点的,都没异议吧。”她指着两人,指尖在两人面前来回游移,嘴朝李想那边儿张着,眼神却瞟向秋菡芮。

她笑了,还打了一下白好的胳膊,而白好的大胳膊几乎是迎上去让她打,鱼熟了。白好本就站起在锅里捞滚烫的软豆腐,一看鱼熟了,顺手拿起秋菡芮的碗,放几片鱼肉进去,再夹上一只处理好的大虾。

“好了,给小想碗里夹点,一会儿没了。”白好拿起李想的碗,撇着嘴,抬眼看向碗的主人,朝她说:“看看这个人,心里只想着你,也不管我吃得上吃不上。唉,太伤心了,简直伤心欲绝。等会儿晚上躲被子里哭。”

把锅里最后一只虾吃进嘴里,偏着头,白好不看身旁坐着的人,“你们呐……”李想发出一声短促的感叹后,就开始迅速埋头苦吃,鱼刺很少,虾肉弹牙。

“我碗里不是有,白好,白好。”偏过头的那人想笑,忍住了,但嘴唇边还是抖了一下,她端起杯,喝光了啤酒。

桌上除了鱼、虾、牛肉,还有手打的潮汕牛肉丸、李想扔几个进锅,顺便连带着土豆、毛肚、羊肉卷、黄喉、鸭肠、鱼籽包,“小想,还下,没地方了,水淹蚂蚁窝啊。不过也好,可以换一种吃法,清炖杂烩。”

白好愉悦地从秋菡芮碗里夹出几块鱼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她又打开了一罐啤酒,倒进高脚杯,还没倒满,就被人夺走了。秋菡芮没往自己杯里倒,只是告诉她,“慢点儿喝。”

“啤酒而已,没事的,快给我。放心,我能控制住自己,啤酒没事的。”白好伸手去够,样子很急,眼睛只盯着酒。

“姐,啤酒没事的,你就让她喝吧。你不是都说了,她之后可能喝不上吗?姐,算了,算了。”李想咬上一口牛肉丸,汁呲出来,差点儿溅到秋菡芮的睡衣上。不过就算溅上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件纯黑的长袖睡衣。

她被烫得用一边嘴咬丸子,另一边嘴朝外呼气,只有一只眼睛站岗,另一只紧闭着,像是被刻意关闭。秋菡芮皱着眉头看向她,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想,你不懂,你不明白,短时间里,我很难讲清楚原因。”

白好终于把眼神挪在秋菡芮身上,她愣了愣,如梦初醒般,“小想,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想着我。来,吃点儿毛肚,鸭肠,土豆片都快夹不上了。”

“啧,白好,我反倒成你手上的枪了,还指哪儿打哪儿,你真是,不说了。姐,我今后支持你的一切做法,对她。”李想蘸着芝麻酱碗料,毛肚,鸭肠,吃进嘴里韧韧的,还好没有煮过久,嚼起来还是脆爽。

“嘿,你这小想,吃着火锅不够,还玩起川剧变脸了。”白好还没说完,就又往锅里放上油豆腐泡、豆腐皮、菠菜、空心菜、油面筋,和半盘子手切薄牛肉片。

此种吃火锅方式与先前李想的品鉴方法如出一辙,无有不同。

白好刚坐稳,屁股还没坐热,忽地站起来在先前没舀干净,还剩下半碗的锅里舀“汤”,最后实在舀不出来了,端起锅往杯里倒。身后还跟着一句,“最后一次看你‘变脸’,之后就没机会看了,多看看也挺好。”

“秋菡芮,”她重新坐下,认真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人,锅再一次煮沸了,咕嘟咕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李想不用筷子夹了,她用漏勺捞起锅里的豆制品、菜、肉,先往白好碟子里晾了一勺,再是秋菡芮,最后是自己。关火,沸腾声止了,但锅里还是向上冒白气,把手往近了伸,烫,久了就会冒水泡,但谁会傻到让自己受伤。

面筋吸饱了水,刚好与稠芝麻酱作配,嚼进嘴里,热汤咸辣都一股脑儿地涌进嘴里。纯吃菠菜微微带甜,空心菜要配蘸水,辣味被汁水一冲,已淡了许多。

薄牛肉片煮得正好,不硬,不塞牙,也不见红血丝,豆腐泡很软,豆腐皮属韧,把它们在料碗里一和,和匀了,塞进嘴里,一咬。豆腐泡里的汁迸出来,汤鲜彻底显出来,缓缓流进喉咙眼,肚子里热气腾腾。

“白好,你别再说了。”秋菡芮用筷子拨拉几下食物,吃进去,但她却流露出食不知味,吃什么都索然无味的样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你别再说了,吃饭吧。”

“你怎么了?秋菡芮,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最后一天了,咱们之间,就直说吧。”她没说话,白好盯着她,问道:“秋菡芮,你知道我的结果,你比谁都要清楚,我不希望你自欺欺人。怎么又不说话?”

“秋菡芮,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我想要你。”

李想放下挡着脸,以便偷偷观察的绿杯,可乐已经喝完了,她打了个饱嗝,对着火锅说:“我吃饱了,下楼逛一圈,消消食,顺便看附近有没有早点铺子。”

“小想,”李想心里一颤,“注意安全。”大门轻轻悄悄关上了,像刚溜出去人的身影,纸一样,没声响。

“医生,你对我很了解,我不会属于任何人。想要的这种话,听起来真的很可笑,别傻了,你真的,别傻了。”

整个空间都静悄悄的,白好脑中偏执的仇恨无法忍受如此汹涌又病态的痛苦,繁殖,绵延……苦涩的事物生了根,遮住眼睛,挡住世界,让愤怒了无踪迹,让它在空间内徘徊。

有黑影靠在厕所门旁。

“Miam, c'est bon!” 指法语,意为:“好吃,这个真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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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苦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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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屠浮
连载中叶青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