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蟹之死

【红皮螃蟹,蒸熟了,还要慌慌地从白瓷碟里往出爬,可惜空了壳,里子早进了肠。】

李想将整个身体都蜷起来,白好的右手包住她的头,砰,前后挡风玻璃都碎了。后面有三辆车在追,其中两辆已经形成夹击状要把白好正开的车逼停,她猛踩刹车,那两辆车头互撞上去,前照灯被撞得稀碎。

车身后紧追不舍的第三辆将她们夹在中间,从上看,形成三角,“小想,闭眼,别张开,别害怕。我在。”李想顺从地紧闭双眼,白好像是不肯轻信似的又用右手捂上她眉毛与鼻梁骨之间,之后,挂R档,撞上后车。

将那辆车撞出十米远的距离,有触手缓缓伸出来,它在白好的衣服内兜翻找,什么也没有,东西被那伙人搜走了。刺啦,划开衣服布料,在里面摸索,卷出一盒火柴。

那群人举着手枪,还故意朝天上射了一枪让白好听响,用车门当掩体,神情专注地盯着那辆毫无动静的纯白色揽胜。在夜里,白得刺眼,有点儿像鬼脸,突然,有什么东西直直袭向那三块黑铁,枪声响作鞭炮,就没停过。

等弹夹打空了,他们正换时,飘进鼻腔里的是恶心的焦糊味,还带了些金属甜腻,让白好闻得头晕。车尾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敲,立刻,踩离合,挂挡,起步,她将油门踩死,飞一样驶离了这条乡间小道。

刚开出去二三十米,后面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连着两声巨响,在那二十余人迅速关车门忙着要追上白好时,火,瞬间就烧起来了。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没来及关上,驾驶位的人逃也似地跳出去,滚在地上,身上沾了汽油,火顺着攀上去,疼得那人吱哩哇啦乱叫,在地上打滚儿,没过多久就失了声息。

“好了,小想,去副驾驶位上坐着吧。慢点儿,胳膊是不是擦伤了。”白好松了松右胳膊,有点麻,肉是滑的,有血滴在座位上,不小心染红了李想的外衣。

“我没事。你受伤了!”李想刚坐稳,将视线从车后那片炙热的橙红火海转移到她身上时,惊叫出声。

宽大单薄的蓝色毛衣右肩往下,是一团垂到底的红,湿漉漉的,是未干的血渍。黑运动裤上毫无颜色,黑得彻底,显出了无生趣的那一面,白好用右手扶着方向盘底,左手朝右肩伸过去,皱着眉,鼻尖渗汗。

“要帮忙吗?”

“闭嘴。”

“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啊,闭什么嘴?”李想看着白好在那块撕裂裸露的血窟窿眼上掏弄,瘆人极了,涔涔的,“别弄了,等会儿回去让秋医生帮你,流太多血了。”

“嘘,小想,嘘……”

伤口像烧着了一样疼,有蚂蚁正咬,黑色黏液包裹住最为重要的心脏,冒出小尖,将那些金属碎片聚成一团,递到在鲜肉里乱搅的指头尖儿上,终于掏出来。

白好呼出一口长气,把碎片鐺一声放在中控台,摇下玻璃,借着冷风吹醒自己。脑门上全是汗,身上也被汗浸湿了,她捋了捋黏在额上的黑发,打了个激灵。

“把窗户关上,白好,你会发烧的。”李想惨白着一张脸对她说道,从她盯着对面那人在肉里翻搅后,就总觉得不舒服。像是浑身上下被拧成一团,找不到线头。

难受,寻不出源头。恶心,吐不出拥堵。

就是这种莫名来的“艰难”时刻让她举着伤胳膊肘儿也要把浑身扑棱一遍,等扑棱完,才觉得舒服些。

“怎么了?哪不舒服?”白好关上车窗,将车速降到九十,点了点显示屏,不亮了,是黑屏,用力拍几下,拍烂了,还是毫无反应。只能长按电源键重启??,现在车已经开到了斜拉桥上,明黄的路灯还没关,黑天半夜已过,此刻是灰暗的搪瓷蓝。

高层云模糊了视线,使天空看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眼花,车身后横了一道黎明,白中散黄,过不了多久就会升起太阳。灼烧的阳光会驱赶哀郁,蒸发血,一切都会变得崭新,充满希望。

“没事,我手机屏碎了,你看。”李想苦笑着将手机展示给白好看,驾驶位上的人颤了一下,之后身体抖了起来,“哈哈哈!”她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拍方向盘,喇叭响了几声,像是要陪着她笑,李想也被感染,大笑起来。

“小想,他们扳不倒,就是秋菡芮也扳不倒。一个灭,另两个就生,死了这个还会有其他人顶上,我只是帮那些虎视眈眈的人腾位置。真可笑,我真可笑。”

“他们盘根错节,借对方威势又想相互吞吃,吃到最后渔翁得利,彼此两伤苟延残喘。没人能理清这团线,小想,我杀不完,我杀不完……”天彻底亮了,朦胧已清,前路坦荡,但处处刀光剑影,叫人不得平安。

“白好,过去了,逃出来了,别想那些了。”李想振作精神,深呼吸,瞪大眼睛,吐出一口气,但做完动作后显得更累,更疲惫了。她们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在最开始我就已经做错了,我不该替那些人做事,我手上沾了血,洗不掉了。”白好叫李想脱下外套,接过来后蒙在头上,挡住脸,生怕有监控认出自己。

“我是借那些人的手报了仇,但之后呢?我成了替他们做事的一条狗!我用那些钱离开我恨的地方,离开恨我的人,我去上学,以为自己能彻底摆脱那种糟糕透顶的处境。”她喘了几口气,“在国外,我继续替他们做事,我杀了帮过我的朋友,接济我的老师……你看,小想,我就是这样,一个变态,疯子,一个冷漠到毫无情感的人。不,哼,我称不上人,人不是我这样。”

“小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做的就是鼓掌,欢呼!看着我,看着我,最重要的是,你不准哭。”李想呆滞地盯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要在白好脸上打一拳。

但她忍住了,没动手,也没说话,靠在棕褐漆皮车椅上,看窗外。现在车上了高速,再开几公里就要下去,转个弯再上来,换上她们来时开的那辆黑色奥迪,之后再重复一遍过程,走上回家那条路。

显示屏上的时间刚刚跳过六点四十七分,李想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正要睡着时,白好打了个喷嚏,将她震醒了。黑暗中,有人瞪大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房里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滑进她嘴里,咸咸的,像铁。

那人胡乱拿睡袍擦了擦,还好止住了,趴在床边朝下看,果然,她在床底下躺着,铺着软垫,蜷成一团。习惯性从床脚下床,踩上厚实的羊毛拖鞋,将被子给地上还正酣睡的女孩盖上,摸索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阳光沿着缝偷溜进来,地上的女孩吧唧吧唧嘴,发出几声不连贯的梦呓,醒来的人站着看她,被她被逗笑,但又想起什么,披上纯白的羊毛斗篷,轻轻打开门,走出去。

她路过几间紧闭的房门,里面还没有动静,人都睡着,轻手轻脚走进茶水间,两条镶在天花板上的散光条灯还向外亮着白光。从四米长的实木餐边柜上拿起自己常用的保温杯,打开,从吸管处吸上一口温水,放下杯子,走到纯白的简约吧台桌,坐下,抽了几张纸。

拿起放在桌上的镜子仔仔细细将遗留的鼻血擦干净,看着自己睡袍角的血污,缓慢站起身。从父亲房里传来摔打声,赵林爰樉走到二楼最靠西的房间,站在门口听,“小刘,你是说二十多人全死了,那人也逃走了?”

“先生,您息怒,是我办事不力,没有看管好货物货源,我现在就去追。”

“行了!追什么追,人估计是抓不回来了,算了,算了……事已生变,得换个人选,之前不就有和团团匹配上的人吗?那人现在在哪儿?”赵齐瑢示意刘驰吏将摔碎的茶杯捡起来,于是地上多了一个瘸着腿,趴下的乌龟。

“先生,那人不好办,得从长计议。”

刘驰吏抬起头,将额头皱出几条深纹,眼睛朝双扇木门瞥了几眼,短眉贼光的。在宽大紫胡桃木书桌后坐着的那人忽略了他的示意,拿起归银堂的茶壶,往祥龙品茗杯里倒了一杯老白茶,吹吹气,喝了一口。

等地上那人站起来,捡完陶瓷碎片,手上血糊糊的,赵齐瑢才示意他出去。在刘驰吏即将开门走出的一瞬间,赵林爰樉站在门外没动,只是往远靠了一点儿,眼睛盯着那扇门。赵齐瑢又叫住了瘸腿乌龟,“等等,小刘,你说罪犯带着警察跳窗,是这意思吗?”

“是,先生,她们之间,举止很亲密。”赵齐瑢端起茶杯,递到嘴边,没喝,又放下,笑了笑,“这倒是有意思,一个黑,一个白,哼,还真是年轻啊。我老喽,老喽,年轻人的事,还是得年轻人去做,管不了喽。”

“明白,先生。”

刘驰吏正欲打开门,谁知道门从外给推开了,他急忙让开,生怕自己的伤腿彻底报废,“小刘叔叔,您怎么在这儿?腿怎么了,没事吧?林伯伯来看了吗?”

“小姐,谢谢小姐关心,没事,我的腿没事。先生,小姐。”刘驰吏恭恭敬敬朝两人弯下腰,之后,瘸着腿,一拐一拐地走远了。样子有点儿像断足企鹅,此处没有南极冷,也并不适宜它生存,只能装腔作调。

“爸爸,你没变老,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爸爸。”赵林爰樉小跑到父亲身边,而她的父亲忙不迭从木质真皮沙发椅上起身,让女儿坐在他的位子上。

“团团,我的好团团,快点儿好起来,爸爸还等着有一天能看着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怎么今天起这么早?小李呢?”

“爸爸,”赵林爰樉转了转椅子,“我不想再移植了,万一像之前那次一样,又复发了…...我和妈妈商量过了,用BCL-2抑制剂,之后缓慢减少输血量。”

“你妈妈同意了吗?”

“是的,她说要和两位伯伯先商量一下,还有,爸爸,我想让栗子去上学,想听她讲学校里的事。我总觉得很无聊。”赵林爰樉站起身,确保父亲能看见她睡袍角上显眼的血,“团团!怎么了?怎么衣服上有血?”

“没事,爸爸,早上鼻子有点儿痒,捏了几下,可能力气太大,把它伤到了。”再次坐下,鼻子好像又开始痒,想用手揉一揉,被父亲拦住了,“所以,可以吗?”

“团团,让小李去上学随时都可以,但要换方式治疗的事,我和你妈妈还要再商量商量。我的好团团,再去睡会儿吧,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好不好,女儿。”

“爸爸,谢谢您,谢谢您!”

赵林爰樉像只笨拙讨喜的小蜜蜂,嗡嗡两声,飞走了。赵齐瑢看着自己的孩子,像在看未发掘的宝藏,又像是在看一具更年轻的躯体,骨骼、脏器、血液、心脏,他都觉得像,像自己,也像她母亲,但更像的,一定是自己。

他喝完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书桌左侧旁的卧室房门处,拉开,林爰还在床上躺着。蹑手蹑脚摸上床,闭上眼预备入睡,“那个小李要不要处理了?”

“女儿对她有点儿太上心了,你不觉得吗?趁早处理,别到最后失控。”林爰在赵齐瑢胳膊搂上自己腰时睁开眼,她觉得身后的人很凉,比鬼吹口气还凉。她背对着男人说道。

“不急,不急,女儿现在至少有个玩意儿玩,不会太空虚。逗哈哈儿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没有,这个小李正好,把团团心里的窟窿给补上了。好了,阿爰,睡吧,等睡醒再说,折腾一晚上了。”

“你先睡吧,我再想想。”林爰拨开肚子上手,伸上来,拨开,又伸上来,再拨开,最后房里传来一阵欢笑。

拿着保温杯刚回房的赵林爰樉没听到笑,她阖上门,轻悄悄爬上床,盯着昏睡的栗子看。看栗子弯弯的眉毛,圆圆的眼睛,大大的鼻子,和白白的嘴,这是被太阳抚摸过的皮肤,算不上黝黑,但有颜色。

单看她的脸是分辨不出性别的,只有朝深了看,朝里看,才能察觉出,是女,还是男。忍不住上手去摸她的鼻子,软软的,好像没有骨头,慢慢向下延伸,是一条竖直的短沟壑,是人中,栗子伸手挠了挠鼻子。

咽了一口唾沫,摸摸被那只手触上的人中,翻身,现在她面朝着赵林爰樉,仔细听,能听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的,从窗外缝隙里透出的阳光愈发亮了,栗子的脸已经恢复了血色,变得正常。

除过唇色,苍白已与她无关。

那只不想吵醒她的手继续向下,抚上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既不软,也不硬,上面布满一些要凑近看才能观察出的小纹路,像李子熟过头裂开缝那样,溢出甜汁。现在,呼呼大睡的李栗子,从嘴角也流出口水,不甜。

猛地缩回手,生怕被口水缠上,但隔了一会儿又探出去,用指头尖点了点栗子的嘴角,湿了,抹在她鼻子上,睫毛上……趴在床边看她,直到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蹬开被子,呼出一口气,余光看到小姐后。

猛地睁开眼,坐起来,说:“小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口水味儿。”

赵林爰樉憋着笑说没有,她看着栗子鼻尖上的那一小团白说谎。她不喜欢说谎,但对于栗子,她喜欢用行动逼问出栗子脸上那番天真到无辜的表情,带有伪装性的贪婪。对于栗子的**,想到自己的罪过,语言已失效。

“栗子,你可以去上学了。”

车开进地库,前方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白好叫醒李想,让她仔细找找是从哪儿发出的声音,自己找车位。顺着记忆拐进一条岔路,找到秋菡芮那辆白色SUV,旁边的位置还空着,是走时那样。

将车开过去,调整好位置,正要倒进去,一辆与秋菡芮车型相似的罗兰夜紫色SUV,从倒车灯亮起的车屁股后直直插进车位,速度之快,有如鞭炮,差一点儿就要两车相撞。李想摇下车窗,将头探出去,大骂起来。

“喂!你会不会开车!没看见正倒车呢!要不是我们踩了一脚刹车,就撞上去了!真是恶心。”后面那句她小声说出来,不想徒生事端,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技术不好就别怪别人开得快,这又不是你家车位,抢什么呢。”从车上下来了个看起来仪表堂堂,相貌端庄的男人,但他唾沫星子横飞。

“看看,这是我老婆的车,”他指了指那辆白车,“再看看,这是我老婆的老公的车。”他又拍了拍自己车的引擎盖,将嚣张藏在他绷紧的神经里,唇上得意地一笑。

男人穿着黑色亮面羽绒服,里面配着同色调的高领毛衣,修身的黑紧身裤,JIMMY CHOO的带跟牛皮革踝靴,还带了一顶灰色毛线帽,整个人看起来造价不菲。

白好将车窗降了一条缝,把眼睛凑到窗缝口,盯着那人细细地看,看他打了个哆嗦后,压低声音,朝男人说道:“抱歉,我妹妹脾气不好,您多担待。车位我们找错了,现在就走,不好意思,老伯。”

正要开车,男人却挡在车前不让走,“下来!叫谁老伯呢!好端端占我家车位,还骂人,不准走!下来,下来,来离近一点儿看我几岁,还老伯,我呸!”

“麻烦让开。”白好朝站在车头前的男人喊道。

“让什么让!我说了,道歉!”男人气急了,狠狠踢了一脚??前保险杠,整个人趴在车头,用车钥匙偷偷划车。

“不好意思,朋友,我眼神不太好,经常造成误会。还请您让开,我们还有事,这样,我给您留个电话,等我们办完事回来再联系您。这样处理,您满意吗?”

“我说了道歉!到最后不就是钱嘛,我有钱,看,看,当谁没有似的。”那人站起身,拉开羽绒服拉链,伸手从衣服内衬口袋里掏钱,白好趁机往后倒,等倒远了,男人也从口袋里也把一沓钱掏出来了。

他挥舞着手心里的钱,攥紧了,就像在握牢他的自尊,钱就代表尊严,除了踏踏实实的这一厚沓,树木造出的纸币,没什么能彰显他的价值。价值就是钱,钱就是价值,这是社会公认的判断标准,人人信奉。

没人能脱离这一价值体系,就算是有,也是违心,虚假,即将作恶,或者已创造出更便捷的隐秘方式。

世界靠树木运行。

“都说了,我眼神不好,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哼。”车不往后退了,白好凶狠地盯着前面容貌鲜艳的男人,换挡,笑,踩牢油门,朝男人直直撞了过去,“白好,白好!”李想大叫着她的名字,最后用胳膊护住头。

吱——车猛地刹住了,天上下起了红纸雨,李想的后脑勺撞在车座上,“嘶……”她揉着脑袋,斜眼看向白好。这是一张豹脸,身上还染有猎物的血迹,她森白的牙露在外面,摇下车窗,狠戾地盯着那个跌坐在地的男人。

“朋友,你再不让开,那我就要开过去了。”

男人软着腿,连滚带爬地跑到自己车旁边,他看见白好的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话,只是一直,“你,你,你……”坐在驾驶位的人瞟了他一眼,把胳膊伸出去,朝他随意挥着,“拜拜,朋友。一会儿见。”

腿部肌肉恢复正常的男人是钱也不要,道歉也不要了,他撒腿就往电梯间狂奔,跑步姿势活像个受惊的大螃蟹。

“报警!我要报警!”男人喊着。

“他报哪门子的警,我本来就已经被判死刑了,不是这些人杀,就是那些人杀,有什么区别?左右不过都是死路一条。”升上窗户,重新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李想拍着心脏,奇怪地看着把车横在白紫两辆车前的白好。

“停这儿?合适吗?”

“一会儿还要用车,停个一时半刻的没事。”白好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打开门,回头看向李想,说:“走吧,小想,回家。”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向电梯间,摁了摁电梯,正往下走,莫名吹来一阵邪风,吹得人后背发凉,“怎么还没来。”话音未落,叮,电梯到了,走进去。

“白好,那些钱……就这样散在地上?”李想点了一下选层按钮,没亮,也没动静,“怎么不亮?”

“要刷卡,等着吧。”

李想仔细观察了一圈电梯内部,亮堂不刺眼的灯光,舒缓人心的音乐,擦拭干净,上面毫无指纹的选层按钮。其余部分,除了她脚底下踩的,全部反光,都是镜子,她从镜中照见自己。胳膊上,是黑灰和凝固后的血,脸上,是疲惫,衣服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子也烂了个窟窿,补不好,只能扔。

再看白好,分不清是红还是蓝的高领毛衣,黑色染灰的裤子,她没穿鞋,电梯里与电梯外全是她的血脚印。头上披着自己的黑外套,右肩上还烂了个洞,黑漆漆的,朝里面大吼一声,说不定有回音。她胳膊上的血还流着,滴答着,掉到地上,盖住了血脚印。

“脚……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小想,刚刚那个男人做过夜场,钱上有病毒,最好别碰。”李想吃了一惊,她将视线从伤脚转移到白好脸上,问道:“你怎么知道?”电梯终于动了。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不,应该说,你很快就能当面问他了。”

电梯停了,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李想就窜了出去,她觉得自己与此种环境格格不入,所以想逃。秋菡芮在电梯外候着,当看到李想,尤其白好的样子时,心脏猛地震了几下,短暂的停滞后,电梯里的人都出来了。

她急忙上前扶住白好,把她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还好是一梯一户,不会让邻居起疑。突然,纯棉睡衣口袋里响起音乐,是Fiona Apple《Shadowboxer》的前奏,费劲从口袋掏出来,挂断,门开了。

三人已走到距离门口一两步的位置,刚好推门进去,打开门的男人呆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后,立刻就要往门外跑。李想站在门口,拦住他,将他使劲儿往后一推,摔倒在地,还崴了脚,是跟高在好心作恶。

“是她!我刚说的就是她!”

电话铃声又响了,秋菡芮不耐烦地又挂断,顺手拉黑,“都说了,朋友,一会儿见,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你太像我之前见过的那些人了,总是不肯信,等再见到了,又害怕,真没意思。”白好伸手在男人的脸上拍了拍。

“杀人犯,你是那个杀人犯!菡芮!快抓她啊!她是杀人犯!”男人像得了失心疯似地乱吼,李想用提前备好的尼龙绳,将他的手脚结结实实捆好了。

“我知道,她是我请来的。”

男人明显怔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换很快,他结结巴巴地说:“菡芮,你……你请她来做……做什么。”

白好挣脱开秋菡芮的搀扶,缓慢地叉开腿蹲下,从脚掌上流的血,顺着她视线的方向,蜿蜒流向那团跪坐姿势的软肉,“朋友,都到现在了,怎么还装啊?”

低下脑袋,侧着眼,去看垂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的男人,刚看到他的眼眉,砰一声,男人暴起用头砸向白好的鼻子,电话铃声又响起来,啪,灯灭了。

房里漆黑无比,窗帘与窗户紧闭,现在,四人同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白好,白好,你没事吧?”秋菡芮问道,她顺着那丝微弱的手机亮光,摸索到刚放下手机的餐桌处,接听,“有什么事?没事别烦人。”

她听了一会儿,时间过了三五分钟,“嗯,知道了,我身边有人,能保护好自己,就不劳您费心了。好了,挂了,别再打了。”正准备挂,又生出坏心思,“哦,对了,爸爸,祝您和小王阿姨在意大利玩得愉快。是,我忘了,现在您身边那个不姓王了,我的错,我的错。”

挂断电话,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用惨白如纸的光勉强照亮屋子,在照向大门口时,突然发现门开了,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秋菡芮大喊道:“小想!趴下!”

李想还没做出反应,就被白好扑倒,秋菡芮也跳到沙发后,她的手机摔在地上,手电筒光消失了,房里再次陷入黑暗。有消音枪的声音,白好背上伸出的触手组成一层厚厚的屏障,替她挡住子弹,声音停了,紧接着是换弹夹声,上膛声。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了。

在Fiona Apple《Shadowboxer》的前奏中,门外持枪的黑影“飘”了进来,手机屏幕散着微弱的蓝光,白好朝进门衣架指了指,触手小心翼翼卷起衣服,递到她手上,屋里竟诡异到连一丝多余的声响也没有。除了人的喘气声,就是衣料摩擦声,白好将手上的衣服扔到光亮处。

现在,连最后可视的机会都消失了,秋菡芮从沙发后露出半只眼睛,想偷偷看一眼刚才的动静是什么,噗,玩具枪的声响,擦着她的脑袋击进身后的墙壁内。急忙把头缩回去,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滑下。

“医生,看来是朝你来的,别露头,藏好了。还有六颗。”

噗,那人又开了一枪,白好翻滚到门口的鞋柜处,把它当掩体,李想想冲出去,被白好拦住了,“我知道他站的位置,在餐桌附近,让我把他扑……”李想的声音极小,但很清晰,白好捂住她的嘴。子弹被触手抓住,又重新扔了回去,“啊!”一声嚎叫,噗,一声枪响。

“四颗。小想,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待在这儿,不要动。听懂了吗?”白好把手从李想后脑勺拿出来,帮助她点了点头,手机铃声正唱到**处,“And so I’m a shadow boxer baby ”白好跳了出去,枪声响起。

触手拿起餐桌上的盘子开始往枪手那儿扔,戴着红外夜视镜??的枪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怪物,只能压制住那颗躁动恐惧的心,两只手攥紧枪,攥紧唯一的安全感,躲过飞来的脏餐盘,尽力朝那怪物的脑袋上射。

可惜,这怪物全躲过了,也不能说是躲过,子弹射在她身上像软条糖、橡胶、豆腐块,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白好现在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怪物,不需要眼睛、鼻子、嘴、或者是身上任何一种器官,她靠本能行事。

她听到那人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

窗外飘起了小雨,阴沉的天气显得此时格外烦闷无聊,雨滴敲击玻璃窗的交响乐与那首循环往复的铃声压过人呼吸愈发急促地粗喘,叮……叮叮……是子弹的金属外壳跌落在地面,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三颗,两颗,一颗,抓到了。”

咔嚓,有重物倒地声,李想和秋菡芮同时探出头,歌词正好唱到:

If I let you get too close

You’ll set your spell on me

So darling I just wanna stay

屋内是肥硕的黑,医生的影子瘦小,她向前窸窸窣窣摸索着,这声音吵得影子头疼,它涌起一种恶趣味。将触手伸长,窜过去,摁住那只制造声响的手,“谁!”秋菡芮吓了一跳,心脏像被火燎的蚂蚁窝,里面完好,但外面却焦黑一片,火星儿没停,它想往心窝里烧。

“什么?怎么了?”李想问道。

没声音,重新恢复原状的白好想走过去,却挪不动腿,她在心里呼唤了几声影子,同样没有声音。回应无果,她心里焦急起来,想用力扳动自己的双腿,可依旧无用,想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唔——唔——”

那个被固定在原地的人挣扎了许久,直到手指头??“咯噔”响了一下,眼睛突然被蒙住,耳边儿是故意加重的喘息声,还时不时朝脖子根儿吹气。影子正模仿人类,或许它已具备复杂的情感,并无法分清**与真心。

它不该有母亲、情人,挚友的爱,它该没有爱,它不该有爱,这是动物身上恐怖的缺憾,是毁灭根源。

“我已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能认真品尝你这张总是充满恨意的小脸了,终于不是幻想,真好......”它像孩子般,像蛇般,像得了重病的患者般,缓缓攀上那具僵硬的身躯。

“我听到,你的心,为她跳得那么剧烈。为什么?我不明白。”

“小好,我好像也长出心脏了,是和你一样的,正蠕动的,可耻跳动,它轻佻得像幼犬,总是在寻找爱,渴望拥抱,不该这样,它不该期待,这是你们人类才会染上的可怜病。”

影子哭丧着脸,趴在白好肩上,拽起她潮湿的短发,伸长脖子看她混乱的脸,看那张眼皮忽闪的调色盘,它用脑袋摩挲着她的脸。逐渐,将蜿蜒的身体越勒越紧。

白好快要喘不上气。

“她?值得吗?嘘……嘘……别再跳了,”有触手在她的心脏处轻拍,“你这样的反应,会让我想杀了她。”

任何极致的情感,都是无法长存的,但病态的框架会永远支起这样畸形的心脏,让心脏以为这才是它的形状,这才是它真正的跳动,至死,不休......影子变成人的模样,它将双手圈在白好脖子上,像是想将她勒死。

它说:“你这样,会让我对她产生敌意的,我不是你最亲近的家人吗?她只是最末等的情人,一个可有可无的废物,我想吃了她,我该吃了她。只为了你。”

白好忽略影子几乎全趴在自己背上的事实,也不管它越收越紧的手臂,她只用尽全力去摆脱它的控制。指头尖、手腕、胳膊肘、腋窝,最后是脖子,她抓住影子横在自己脖子上的束缚,将指头扣进弹性柔软的皮肉里。

身上紧绷的黑色束缚慢慢了松劲儿,缠绕变为轻抚,白好试着张了张嘴,能说话了,于是迅速朝空旷的客厅喊道:“小想!和医生去开电闸!人我摁住了!”

等门口传来声响,她听见两人跌跌撞撞小心摸索着走出去后,侧过头,说:“你变了,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清楚的,你吃的那些人,从它们身上学的那些话,已经是你成为‘人’的佐证了。”

有东西揉乱了她那头潮湿的黑发,“这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变得有情感了。”

“但这象征着什么?代表你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吗?你想做一个令你厌恶的人类吗?你忘了从前我身上那些顽劣的品质吗?影子,你不会喜欢当人的感觉,那种扭曲,痛苦,难缠的情愫,就像你现在拼命抑制住想吃掉我的冲动那样,难受。”

“你不会喜欢的,你不会喜欢最终的走向。只有麻木。”

影子身体猛地向后颤了一下,紧接着它缩回手,逐渐抽离白好驼下去的滚烫颈背,在小手指划过脉搏时,它疯狂拥住她的整个身躯,像潮水般包裹住她。

此刻,它是海,而她是泡沫。

白好感到窒息,她在水里,她喘不过气,耳边是海浪卷起白泡沫拍打崖岸的撞击声,像是将头埋进海里,让这层果冻样的胶质透明物隔绝出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沉底,毫无吵闹的鲸落世界。

“你知道的,这连拥抱也算不上,别再闹了,你现在让我厌烦。”白好想游出这片深海区域,却动弹不得,“你明白厌烦吗?你看得清我的表情吗?你连这些简单词汇的意思都搞不清楚,更不用再提人的神态了。”

“我很累,你明白累吗?”挣扎的人已不再挣扎,她脸上显现出一种冷酷的东西,一种不可摧毁的坚硬物质。

“你所说的那些情感全被我埋葬了,就葬在那些死人的身旁!死,你理解死吗?我的一切全都死了!死了!这儿,就在这儿,就在最肥美的心脏旁,如果你不信,那就剖开来看看,看它是不是还冒着热气!”

“对不起,对不起……”在身后拖着她的东西还是不肯放她走,像是要纠缠到死似的,像是要互相啃咬到老似的,在撕扯中露出血淋淋的骨架,空洞的心。

“我能像母亲那样亲吻你的额头吗?”影子小声问,但它没听到回答,“那我能像情人那样品尝你的嘴唇吗?”依旧没有声响,就连秋菡芮在外面捣鼓的声都消失了,影子只听到泡沫细微的破裂声,在安宁的世界里,刺耳极了。

“白好,你能给我一个像朋友那样的拥抱吗?”

水中世界是柔软的,触感是多变的,白好张开臂膀,任由波浪形状在身体上划过,很久,直到很久,也没有要停止的迹象,时间又回到了沉默,阴暗,不敢回想的那一刻。她想挣扎几下,却又没动,心里有了一种荒唐至极的可怕冲动,留在这,沉寂在这,她想永远不走,永远,永远……

但最终,她还是说出那句执拗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绝望的话,“别让我死在你手上,很多人,我可以死在很多人手上,但绝不能是你。我要回到现实了。”

无法面对面,甚至再也无法相见,悬空的感觉,消失了。

影子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铁的话,咸咸放开手,离开的恋恋不舍,白好虚脱跌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洗过澡。她缓了一会儿,融化掉自己的感情,忘记她想跟随影子离开的事实,活动活动四肢。

屋外的李想与秋菡芮还没将光亮送来,屋内蹲在地上,正卸枪手头上夜视镜的白好,终于将夜视镜拽了下来。

她将红外夜视镜戴在那个右胸中了一枪的男人头上,给他嘴里塞进自己的血。那人不张嘴,就捏住鼻子,等他大口呼吸时填进去,还是不老实,最后抹得他满脸都是红。

等个七八秒,之后,摁住他的后脑勺,捂住他的嘴,让男人直直盯着自己的脸。他开始挣扎,开始大声尖叫,开始浑身都颤抖起来,剧烈到屋外的人都听到了声响。没人知道他看见什么,除了他自己的眼睛。

男人拼尽全力想别开那张脸,他的恐惧促使他不由自主失禁,逼着他发狂,尖叫声越来越高亢了,就算是力气再大的白好也有些摁不住他了,松了松右胳膊。

“啊阿——啊阿——啊!”一声近乎于兽死前的哀嚎,一声近乎于身死前的哀叫,吼了几声后,他晕过去了。

屋外两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还差点儿被门槛绊倒,“他死了?”秋菡芮问道。

“没有。”

噗一声响后,白好回答:“现在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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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蟹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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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屠浮
连载中叶青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