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作坠,以桂为饵。】
白好自从被大汉扛在肩上,下了几层台阶,拐了几个弯,走了一长段路后,听见“滴哩当啷”的声一响,就知道她和李想的命已经被这些人攥在手心里了。
脑袋里想得是没吃完藏起来的零食,哐嘡,身子底下是块硬东西,有点儿像冒凉气的金属台,她背着手,平躺在台面上。那人一放下她就走了,脚步声很响,啪嗒啪嗒,白好等了一会儿,正想叫影子替自己卸下头套时,耳边传来,“别动!也别说话,人在门口。”
影子看到的景象是,那人在放下白好时,就已经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她,而放下后立刻大着脚步声走,是为了试探对方醒没醒。他在门口站着,如果里面躺着的人醒了,那就拧断她的手脚,再敲晕她。
只要不浪费血,没有伤口感染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白好就这样僵硬地在硬金属台上躺了很久,那个大汉在门口足足盯了她半个小时后,才消失在黑甬道里,远处传来声响,他用铁链锁上两道门,走远了。
影子伸出触角帮她摘下头套,嘶,刺眼的白炽灯与手术无影灯同时照着她,比死人爬出坟墓,第一眼就看见太阳还亮。
“诶,咱们现在在地下几层,你记住路线了没有?到时候可不能困死在这儿,天啊,这是个手术室!还不小,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有这么多好设备。”
“嘘,你前面有人。”
细长漆黑的触手从背后一点点探出来,伸长,悬在半空,朝前面指了指。白好这才发现距离不远处还有个老旧的宝石蓝帘子,跳下金属台,慢慢走过去,将身子一拧,用背后反铐着的手拉开U形帘的一条小缝,轻手轻脚移过去,半只眼透过缝一看,是个女孩。
面色惨白,唇上无色,脖子右侧的大静脉处插了个导管,正往外抽血,怀里抱着一个半满的血袋。她紧闭着眼,拧起皱巴巴的眉,躺在同样旧蓝的输血椅上,靠在椅背,额上渗出汗,滴下去,掉到无尘的水泥地板上。
“小好,拉帘子!外面来人了。”白好慌慌张张,急急忙忙重新躺在金属台上,影子已经替她拉上了帘子,有铁链声掉在地上,脚步声由远及近。触角刚戴好头套,还在外面露了个尾巴时,人就进来了。
“嗯?”
那人朝白好走过来,触手缩了回去,男人掀起躺在金属台上的身体,左右都看了个遍,没有刚见到的那东西,心想是自己太疲惫了。可能要觉,可能想睡,总之,是困了,身体累了,需要立刻倒地休息的征兆。
“灰號,你干什么呢?一会儿John来了,快点儿收拾好东西,把人弄醒。小姐也会下来,你别搞出血,再吓着小姐。”
“知道,不用你说。黑蛋儿,已经抽了二袋了,最多再抽一袋就必须打住,要不然人活不下来。”男人拉开帘子,走到女孩身边,低头看着她,“先生怎么说?”
“今天用血急,量大,你知道先生的意思,继续抽吧。”黑蛋停了片刻,也走到输血椅旁边,说道:“不止这一个。”
“你的意思是……”
“嘘,John来了,别说话。要让他听见了,先生罚的不止是你,你弟弟是不是还在原来那地方待着呢。”
一位个子中等,身材略瘦,戴眼镜,皮肤明显被晒黑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各位,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欢迎John来吗?女士们!看看这位女士的脸,白白的,真可怜。”他趴在抽血女孩的耳边说:“别担心,小家伙,很快就会过去了。”
灰號走过来,隔开了他和女孩脸贴着脸的距离,“就你一个?这可是场大手术,小姐绝对不能有事,你知道的。”
那个外国男人没说话,黑蛋急忙拉灰號的胳膊,想将他拉走,一边拉一边说:“John先生,他不知道流程,请您别见怪。”之后,朝灰號吼道:“John先生自己清楚该做什么,你指手画脚的是想断胳膊断腿吗?快点儿滚!滚出去!别让John先生看到你心烦。”
黑蛋拉着灰號就往外走,但John却叫停了他的动作,“诶!别伤害这个帅小伙,我喜欢他,让他留下,当我的助手。”已经走出去,并且即将越过铁门的两人顿住,黑蛋叹了一口气,又把灰號领回去,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
用眼睛剜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John神情痴狂地盯着快满的血袋。他蹲在输血椅旁,双手像两脚站起的耗子那样,扒在椅子扶手上,伸长胳膊,轻轻摸了摸女孩白里透青的脸,黑红手背上的汗毛竖起,像刷子一样学着男人的动作,也慢悠悠扫过。
灰號想冲上去,黑蛋拽住了他,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眼神是灰號没从他身上发现过的狠戾,稍稍愣了片刻。
“John先生,呵呵,”黑蛋面带微笑地向前挪了几步,有些谄媚地说道:“那您带了大概有多少位专家,我好给各位准备茶点和休息室的沙发椅,这是先生吩咐的。”
“九位。好了,别再烦我,请你滚出去。你也是,handsome,帮我叫他们进来。他们全在第一个拐弯处等着,你只要告诉他们,血满了,他们自然会跟着您的。”
“handsome,一会儿见。”医生脸上奇怪的表情惹得灰號后退了几步,之后,他扭头就跟着黑蛋走进黑甬道里了。两人都没说话,黑蛋在拐角找到了医生团队,“血满了。”
那些人整齐划一地跟着黑蛋往类似手术室的地方走,灰號也想跟着,但黑蛋压着声音让他留在原地,于是,灰號看着面前十人浩浩荡荡地走去了手术室。
在黑蛋走进手术室后,从女孩颈部大静脉里抽的第三袋血已经快满了,他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John先生,还要继续抽下去吗?我看她已经昏迷了,要不换一个?还是……当然,一切由您决定。”
“由我决定就闭嘴!别再多说话,不然一会儿你就跟我一起走,你家先生是愿意的。我问你,你想和我走吗?”
黑蛋不说话了,他低着头闪到一边,那个外国医生指了指输血椅上的女孩,说:“Jenny,等着,再抽两袋后,把人放下来。你,把头低着的那位,多带几个人来。”黑蛋急匆匆跑出去,身后有人窃笑,一位红头发女士走到金属台前,她摘下了白好的头套。
“是她!John,是你感兴趣的那个女人。”医生大步快走到红头发女士身边,那位女士看他如此急切的样子,表情不悦,拧眉看看男人说道:“她和你可真有缘啊。”
“缘?我的宝贝儿,你现在可真是一个纯正的东方面孔了。”男人的眼神还没离开白好,他记着上次发生的古怪,也想尽快解剖台面上的人,终于将视线转移到那张染满怒意的脸蛋儿上,那头炸起的火红头发像蛇吐信子,美杜莎的蛇发,“怎么现在都开始吃我和死人的醋了?你让Jenny怎么想?让Pete怎么想?”
被提及到的两人都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拔出导管,将心脏停跳,呼吸终止,唇上死白,并且一动不动的女孩搬到黑色皮布上。那头原本鲜活的黑发被剃掉,装进透明塑封袋里,衣服被剥下,女孩在这群人眼中只是一团死肉,她没有声音,没有自尊,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没有。
噹,啷。
鲜肉复活了!
迅速将黑皮布的拉链拉上,一只青白的手还在外面露着,就像死者死不瞑目睁大眼睛,死瞪着人一样。被推搡进的第一个女孩不小心看见了那只手,她察觉出死者的恨意,开始大声尖叫起来,黑蛋抽了她一巴掌。
之后进入的女孩们都垂着头,憋住眼泪,不敢去看那具怨恨透出黑包的皮囊。黑蛋瞪着她们,绕过装尸袋,快步走到医生身边,问道:“John先生,您看这些姑娘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我再去领。”
“够了,小姐什么时候来?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医生朝外面的黑甬道找了几眼,“那个handsome呢?我需要他当我的助手,把他找来,否则你就来替他。”
“John先生,别生气,是我家先生将他叫走了,不是他不愿意来,更不是我从中作梗,我不敢这样做的。如果您需要我当您的助手,那我一定愿意,还请您别生气。”
医生没说话,正仔细观察黑蛋的表情,眼睛上下瞟了有三四分钟,猛地咧开嘴一笑,挥了挥手,示意黑蛋离开。红发美杜莎从携带的红箱中拿出特殊的穿刺针,一人正准备剪开白好的衣服,裤子已经被剪烂了一截。
黑蛋压着自己的慌张走了出去,先是走,之后是跑,但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惊呼,又不得不回去,有关小姐的事不能出差池。
他迈步回到冷得像冰窖的手术室时,里面静谧无声,原本躺在金属台上昏死的女人,现在站在水泥地上。她拿了把锋利小巧的剪刀挟持着美杜莎,鲜艳的红发像火般散下,女人脖子刺痛,已经被刺进小尖儿。
血像病一样流下来,会传染。
众人此刻都沉默不语,生怕说出什么让那位皮肤黑红的医生介意。美杜莎望着她的情人,期望他别说出什么阴森可怖的话,如果这样,那她会想尽办法让他忏悔。如果这样,那她会喂给他毒药,在夜深时,让他自刎。
“你好,又见面了,我该怎么称呼您,这位小……”
“你太姥姥是也!”
白好大着嗓门喊道,黑蛋趁机想夺刀,被跳起的一脚猛踹到小肚子上,他蹲在地上窝着肚子额角冒汗,没再动弹。医生移了几步,“别动!”又移了几步,“老医生,我都说了别动,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剪刀高高举起,刺了下去,但刺得是美杜莎的右肩,不是致命部位。医生突兀停在空中的手臂和他一起,呼出一口气,还好,她还活着。“好,好,我不动。”
在黑甬道里正往手术室来的小刘与两个小姑娘止住了步子,慢慢往外退,“外面的!要是来了!就别走了!”白好喊道。
刘驰吏猛地将小姐往后一推,让那个低眉顺眼的李栗子做肉垫,李栗子尾巴骨着地,摔得实在不轻。但她还是忍着疼颤颤巍巍站起来,扶着身旁的赵林爰樉,跌跌撞撞逃出那条算不上明亮的甬道。
“栗子,趁这个机会逃吧。”
“小姐!”
李栗子一下子停住了一瘸一拐的步子,她靠着墙,低头看向那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女孩,“我不傻,栗子。我能分清你健康红润的脸和苍白颓丧的脸,我也知道,因为我……栗子,我害死了不少人,不能再继续了。”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截锋利的刀片,是栗子上回去小姐房间时遗落下来的,她天真地将刀片放在手腕脉搏处。
栗子的眼球上下快速在刀片与小姐的脸上游移,她颤抖地轻轻攀上那只染上铁锈味儿的手,祈求似地说道:“小姐,千万别做这种事,我……你答应我,好吗?小姐……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也别伤害自己。”
她紧紧握住了薄薄一片的锋利,血从指缝间渗出,恳切的眼神几乎盖过了疼。她的小姐抚上她的手,慌张地几乎要哭,栗子说:“小姐,我……我……”
“谁在那儿!”
啪哒,有了温度的冷刀片掉在地上,扬起一股腥味。秋天的风吹响落叶,栗子想起了与小姐吃热乎乎糖炒栗子的那一刻,拨开一个糖炒栗子,放进小姐张开的苍白唇瓣里。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手指,那时,她的指尖是疼的,心是热的,小姐是正笑的。
小姐嘴里是蒸梨汁的味,很甜。她想。
“爸爸!”
“我的团团,你没事吧。”男人从装备齐全的防弹盾后跑出,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团团,妈妈在,妈妈在,小李!刘驰吏呢!他怎么没在我女儿身边?”
“妈妈,我没事,我都这么大了。”女孩抱着母亲撒了一会儿娇,“里面有尖叫声,小刘叔叔进去了,他不小心推倒了我,是栗子没让我摔伤。她的尾巴骨可能断了,手心也因为我,受伤被划烂了,要找医生来看。”
“不用的!不用的!夫人。我只是摔了一跤,养几天就好,不用麻烦林医生。”栗子急忙摆手,但小姐又朝她伸手,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做了一套手臂健美操,累得满头大汗。
“这件事由我们来定,你只要注意小姐就行,如果你是病的,她让你做事也不方便。行了,别再说了。”
手握防弹盾的十人小队已经悄摸着脚步声,从甬道里鱼贯而入,栗子扶着女孩上楼去了,“你也上去吧,去吧,陪着孩子,我盯着这儿。放心,不会有事的。”
女孩的母亲也跟着她们一起上了楼,李想站在拿着防弹盾保护赵先生的两人身后,心里的担忧明显浮在脸上。赵先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说道:“年轻人,还是太年轻啊,钱不会少你的,哪怕里面那个货品死了。”
“也不用忧心你的前途,会有办法的。年轻人,路还很长。”
“赵先生,只是,您不是说会留她一命让我交差吗?现在……您这些……我恐怕……恐怕没办法向上面交代。”
“小李,‘礼物’在楼上给你备好了,你要不上楼去看看?会有人在楼梯口带着你的,你只要见到了我准备的那个‘礼物’,就不会再担忧交差的事儿了。”
李想思索片刻,将眼珠转得骨碌碌响,她诶了一声,扭头离开了这个密不透风的“黑墓道”。此处除过宽高不符墓道,冷渗阴森确是更胜一筹,有种恶心的苦味。苦过了头,胃里就开始发涩,肺里就开始发冷。
辛涩苦恨,一场轮回。
大片黑甲的大麦虫从缝隙里涌出来,它们吃掉昏头跟出来的一两只黄肥幼虫,再窸窸窣窣爬进昏暗的手术室,吧唧,一只大脚踩过来。大麦虫们损失惨重,独留一只惨兮兮,晕头转向,进退两难的黑甲。
白好此刻已经抛弃了美杜莎,红发蛇头嘶嘶作响,她只简单包扎了一下右肩上的伤口,左手拿着枪,指着挟持她情人的白好。
举着防弹盾的十人挤在不大的手术室内,白好被逼至墙角,小剪刀尖儿在众多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显得瘦小,甚至开始打哆嗦。那些被吓失魂的女孩们全部蹲在输血椅旁边,除了一个,她盯着枪,眼里闪着光。
“小家伙,你弄疼我了,轻点儿。”医生用后脑勺蹭了蹭白好的脸,白好恶心地将那把剪刀戳进更深处,“嘶,小家伙,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啊,我不符合你喜爱的英俊面孔吗?放了我,我答应你,他们哪个人都杀不了你。你可以去我南法的家里,想做什么都行。”
“闭嘴!John,你还真是恬不知耻,一个浑身散发臭味儿的死老头,如果我是少先队队员的话,还会对你感点兴趣。因为,John,尊老爱幼是一种美德。”
“哈哈哈!你这个小家伙,嘴真毒啊!我对你真的是很感兴趣,Angela,真是抱歉,这次的意大利之旅我另有人选了。”医生偏头问道:“小家伙,喜欢意大利吗?”
“当然,没人不喜欢那儿。”
“那我有这个荣幸能与你同行吗?”
医生愈发黏稠的视线令那位红发女士想立刻飞奔过来,抢走白好手上的他。她有些后悔了,不该让情人换她的,这个情人从不把她当一回事,她有时真分不清谁是谁的情人。她决定了,这次回去一定好好惩罚他。
“好啊。”白好回答。
美杜莎彻底发怒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砰,枪响了。
没人受伤。
手术室里黑得像淤泥封住眼口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十人小队戴上夜视镜与防毒面罩,再抬起头一看,人不见了!
地上只躺着脖子冒血的外国医生,而挟持他的那人,从黑暗中消失了。李想先前跟着在楼梯口等待她的女孩,走进三楼的一间房里,打开灯,她吃了一惊,也吓了一跳,里面躺着正昏睡的人,活脱脱是白好。或者说,是与她样貌、体形,身高都相似的一个姑娘。
“这是……”
门猛地关上了,那位领她进来的女孩也留在门内,她站在门口,杜绝了李想拍门的可能。“什么意思?赵先生!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钱我不要了!赵先生!”
李想想凑近到枣红的门边,试着转转门把手,女孩伸出胳膊,神情近乎于正言厉色的冷若冰霜,行为如同设定好的机器,她没说话,只是拦住李想。“那个,小姑娘,小姐,同志!”女孩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也不知道您怎么称呼,但我现在需要有一个解释,您认识的赵先生该给我一个解释。赵先生!赵先生!是不是这位小姐拦错人了!犯人和钱我都不要了!咱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再让我跟您面谈一次可以吗?”
依旧是沉寂,李想靠在墙上,垂着头正思索怎么出这个房门,她站直了身子,左右踱步,紧接着朝女孩扑过去。她想趁其不备,最好是能将她撞晕,最妙是能将这扇门撞开,但她完全没想到,是自己会摔在地上。
她肚子很疼,在门口守着的女孩力气很大,她甚至有些爬不起来,索性就躺在地上,她不选择从暴力方面尝试攻破了。李想自己也清楚,她打不过这个女孩,心里逐渐慌张起来,但还是强压着自己沉住气。
“那个,姑娘?小女孩?妹……姐,我能不能去一趟厕所,我的肚子在吐血。”女孩给她指了指方向,回头看去,厕所在房内。
她硬着头皮走进狭小的洗手间里,气息不畅地开始思考,该怎么逃出去?这个赵老狐狸摆明了是要置她于死地,而白好现在生死不明,她要怎么让自己脱困,再顺利救出白好?脑袋里很乱,乱得像马蜂窝,嗡嗡响。
“出来。”门口生硬又没有情感的语言唤回了李想飘忽在外的意识,她洗了两三遍手,看着洗手液,又在手心里猛挤了几下。“欸,欸,出来了,出来了。”
李想合上洗手间的门,她装作脚底下一滑,两手朝前扑过去。喜乎乎的脸正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姑娘,糊满洗手液的手几乎已经挨上她的脸时,身形一闪,直直朝前扑去。砰一声,撞在门上,像极了头晕脑胀的汤姆猫,只不过就是没撞出人形门洞而已。
倒在地上,心里想着自己怎么会步入这种不入流的陷阱,因为几句年轻人,就这么轻易相信了那只老狐狸?
太轻易的决定,对等于沉重的代价。
卧房里的灯忽明忽暗,亮时刺瞎眼,暗时摔断腿。被赵先生指派看着李想的姑娘终于显出点儿人味,她急忙跑到平躺在地,倒地不起的李想身边,用手拽起她,把她几乎是绑在身上。突然,门开了。
李想猛地向后一踹,却踹了个空,她整个人朝前摔去,连带着算是将胳膊绑在自己身上的女孩。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背上死勒不放的女孩陷入昏厥。
她软着流在地上,像一汪半融化的冰鞘,李想抬起头一看,光洒在那人背后,暖洋洋的,逐渐聚焦放大的脸停在她眼前,“白好!不对,你是谁?放开我!”
“你疯了?小想,快点儿走,那些人很快就会追出来。快走,快走!小想,这次咱们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白好,真是你!刚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有两个,不是,这儿有两个你!”李想看白好根本没仔细听她的控诉,于是问道:“从哪儿走?门口有人守着,这间屋子里也没有窗户,白好,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嘘,嘘,先别说话,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白好轻轻悄悄关上门,没锁,由于门上本来就没锁,所以自然而然锁不上。现在,十人小队,黑蛋,和刘驰吏各自分成两队,每队六人,他们下了电梯。
刘驰吏打了个手势,示意黑蛋那队绕过三楼正中间竖着的三根正方形粗柱子,黑底雕金龙的柱子里是空的,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等黑蛋那队走到对面,两队互望时,再一齐端着枪,他们直逼李想藏身的那间小房子。
做口型,比手势,3,2,1,黑蛋与刘驰吏猛地抬脚,他们同时踹向那扇没锁的门,啪,门上烂了个大洞,两人的腿在洞里挂着,差点儿摔倒。在门边藏着的十人迅速冲进去,房里空空如也,除了昏在地上的白好替身。
门上挂着的两人已经把腿实实踩在地上了,讪讪??对视一眼,一队在房内搜,一队慢慢靠近厕所。这次刘驰吏不自己上脚了,他先推了推厕所门,推不动,才指挥了两个人撞向那块厚木板,撞了三次,人摔进去。
其余人都严阵以待,举着枪,往厕所里去,第一位进去的用鼻梁骨迎了一拳,但枪没掉,还死死攥在那人手里。他忍着疼,任由酸甜苦辣咸在自己鼻腔里转,摔倒的两人与其余三人拨开保险旋钮,让李想举起手。
李想知道自己现在手无寸铁,寡不敌众,于是乖乖将手举起来,“进房子的人呢?犯人在哪儿?说话!”
刘驰吏的喊声吸引了在房内搜寻无果的六人,他们齐齐扭头看向洗手间的方向。厕所内,李想被逼无奈,她后退到了拉帘的浴缸处,胳膊伸长正要拉纯蓝的浴帘,“不准动!把手慢慢背在脑后,面向我们蹲下。”
“人,就在后面,我帮你们打晕了。这位……您怎么称呼?我想赵先生误会了我,能让我和赵先生再谈谈吗?”
“当然,李小姐,只要您不耍什么花招,把人交给先生,先生自然会给您一次机会。”李想双手背在头后,靠在厕所墙,坐下。左腿伸展,右腿半屈,松松垮垮地像是靠坐在风拂长柳,百年古树下,屁股蛋儿底下是鲜嫩的绿草,摇摆的蒲公英,一吹,落白。
男人朝前面端枪站着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缓缓伸向浴帘,一扯,昏迷的白好露出形,“李小姐,麻烦您先移步至外,一会儿赵先生就会上楼来见您。请。”
李想在刘驰吏的“邀请”下走出了厕所,她突然发疯一样冲去门外大喊:“赵先生!赵先生!您杀了我是没法自圆其说的!我和您好好聊聊!可能会有您需要的消息!”
十二人整整齐齐端枪瞄准,一个人倒下了,紧接着是两个,三个……黑蛋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立刻就要断气。
咚,黑蛋与房内其余五人全倒在地上,只是晕厥,还有生息。刘驰吏心里一惊,先跑到黑蛋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再站起身环视了一遍房内,最后将目光锁向那个趴在地上的替身身上。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示意两名队员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李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房内。
男人伸长胳膊,翻过替身,拨开遮住她半边脸的黑发,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人没醒,更用力拍打几下,还是没动静。于是,刘驰吏半跪下,把整张脸凑近了,想从呼吸起伏中察觉出人是真晕还是假装。
观察了一阵儿,人还是原来那样,晕着,昏睡不醒,他用手支着地准备站起身,欻,有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刘驰吏朝替身的脸上一看,还没看清,只见着有两颗纯黑的眼珠子瞪着自己,就被“固定”在替身身前。他想反击,却发现浑身瘫软,无法动弹,身后人的眼珠早已在李想未看到时恢复正常,她挟持着刘驰吏往门口走。
五人想瞄准她躲在刘驰吏身后的脑袋,但瞄不准,不知是眼睛花还是准星歪,总之,是万华镜样的分形。房里气氛凝滞,几人将枪口随着“替身”的步子移动,她现在已经成功走到了房门口,“拜拜,瘸子。”
用劲儿在他腿上踢一脚,左小腿上又多了一个膝盖,它凸出来,刘驰吏疼得冷汗直冒,连叫也叫不出来。“替身”用力将他往前一推,抱着李想就跑,身后传来枪声。
三楼的格局很怪,正中央有三根方柱,要将柱子连起来就是三角。四面墙上除了卧房就是电梯,电梯在左墙的正中,它旁边各有一套上锁的枣红房门,对面是与其对应的三间房。白好正前与正后方各有五套卧室,所有房门都是鲜艳的枣红色,她脚下踩的还是略有些陈旧的猩红地毯,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她借着方柱躲过几乎是扫射的子弹,有什么快速淹没进肉里,咬着牙,闷哼一声,撞开对面五扇门最中间的那扇,前面是一块巨大的,竖着的椭圆形落地窗。毫不停留,白好用身体护住李想,撞破玻璃,从三楼跳了下去,手上摁响了从刘驰吏身上偷的车钥匙。
远处有车响了两声,用自己充当人肉护垫的白好砸在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上,她迅速将怀里的李想丢下车顶,五人小队已经赶来,站在窗边,对着她,有接连不断的枪声。
白好也翻身从车顶摔了下去,她将李想圈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飞一样,她们平安跑到了刘驰吏的车旁。打开门,插上钥匙,两人同坐在驾驶位上扬长而去。
刘驰吏飞奔到别墅门口,他让屋子里剩的二十余人全部开车去追,自己则向先生汇报。听完他讲完的一长段话后,赵齐瑢让他先把腰直起来,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他坐下。刘驰吏不敢坐,依旧瘸着腿弯腰。
“小刘,怎么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坐下,等林医生过来给你看看腿。”赵齐瑢带有胁迫的眼神逼得刘驰吏不敢不坐,屁股只挨了沙发的一个角,坐比站还难受。
“坐好!小刘,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刘驰吏在沙发上坐好了,他把腰挺得笔直,赵齐瑢在他肩上一拍,说:“小刘,这个人是从你手上逃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先生,我认罚。”
“但小刘,我怎么听说,你推倒了我的女儿呢?”刘驰吏猛地抬起头看向李栗子的房间,但很快垂下眼,“先生,情况紧急,我做出了错误的反应,您罚我吧。”
“好,好,小刘,我不罚你,我只向你讨个人。”神色不明的脑袋忽地有神,变得僵硬清晰,“你也别紧张,我知道你和那个姑娘的事,是叫姜嬴吗?”
“也对,年轻漂亮,身世凄惨,任谁都想去招惹一番。”赵齐瑢笑了两下,把手从他肩上收回,翘起二郎腿,“小刘,如果我把她给John,你会记恨我吗?”
“先生,我不敢,您是资助她的人,如果她愿意报先生的恩……”刘驰吏说不下去了,他止住声,忍腿上的疼。
二楼,小姐房内,李栗子将耳朵贴在房门上正听,赵林爰樉躺在栗子平时睡的单人木床上笑着看她,“栗子,别听了,无非就是折磨刘驰吏的事,他把你弄伤了,得付出代价。栗子,你记住,你是我的人,他们应该怕你。”
“小姐,我在他们眼里只是您的血袋,我什么也不是。”李栗子扭头对着小姐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人在外面敲门,栗子被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三四尺。“进来。”赵林爰樉朝门外人说道。
那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银质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两只小银碗和一只银勺,“阿姨,放下就行,再拿碟樱桃和草莓。您看她做什么?她脸上有字吗?”
“小姐,”李栗子等人出去后才敢说话,“您这样做,没用的。她们恨您喜欢我,恨我有特权,她们也想和您多说说话。”
“栗子,她们恨错了人,不该恨你的。”赵林爰樉拽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白头,惨白,“她们该恨我。是我的错。”
“不!怎么能是您的错呢?您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没人该恨您。她们要恨我就恨吧,我才不在乎她们,我只在乎……”栗子突然噤声,她偷偷瞟了一眼赵林爰樉,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急忙站起身,去端小银碗。
“栗子,怎么不说了?你只在乎谁?快说啊,我还想着是哪个幸运儿得了栗子的喜欢呢。是男人吗?”栗子鐺一声放下银碗,转过身,脸色涨得通红,“小姐!”
“啊,是男人啊。是哪个男人让栗子的脸红得像苹果?”栗子的脸更红更肿了,她额上的发丝都炸了起来,“不是男人!小姐,哪个男人都不是!这根本和男人无关!”
“那栗子在乎的是谁?”
“是您!小姐,是您!”栗子简直是吼出来,但她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整个人像枯树一样垂下干枝,缩小,“小姐,您这样玩弄我的心,有什么意思呢?”
又有敲门声,这次栗子走过去打开门,垂着头站在门边,她一动不动,是门童。壮实,矮小的妇女放下水果盘,看了李栗子一眼,窃喜着退了出去。赵林爰樉的脸色很不好,她皱着眉头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人,重重咳嗽了几声。
栗子急忙跑过去,轻拍小姐的窄背,她将两只小银碗的盖子都掀开看了看,端起其中一只,放下盖子,插进银勺,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舀起一小勺,喂到小姐嘴边,“每天都吃这些泥,栗子,我不想吃。”
“张嘴,小姐。”李栗子强硬地将菜泥放进小姐口内,她盯着小姐的嘴,一上一下,“吃完了。栗子,你看。”
她张开嘴,里面是红牙,白舌,还好,不是灰色,不是小姐唇上的浅白。又将银勺伸进张开的嘴里,她吞下去,连带着凝视栗子的眼,血一样,流遍全身。
“别再流血了,栗子。我会告诉我母亲,你的血,只会流在你自己的身体里。”赵林爰樉摆了摆手,示意栗子别再喂了,她盯着她,“栗子,我还会告诉她,我不准备再移植了,那个犯人,就让她死在刑场上好了。”
“但是……小姐,我愿意,我的血是流不尽的。我不想小姐的身体里缺了我的血。”栗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它,就像看见一块烧红的碳,滚烫,会灼伤。血滴下来,火涌上去,可她的小姐却伸手抚上,握紧了,攥牢了,哪怕皮焦肉烂,烫满水泡也不松手。
“栗子,去上学吧,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替我去上学,之后,把一切都讲给我听,栗子,帮帮我,只有你才能让我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房里沉寂了片刻,直到,她拿起她的手,伸向鲜艳的红果盘,手心与手背交叠。她喂了她一颗还正滴水的酸草莓。
“我学不会的,我什么也学不懂。小姐,我没你聪明。”
“栗子,你必须去学校,必须学习,如果你不肯,那我今天就把你赶出去。”赵林爰樉抑制住自己起伏不定的心,呼出一口气,里面有毒药,令人发晕,“别让我这样说,栗子,我不想伤害你。学习,是你唯一能离开的路,你逃不走的,我也没办法帮你逃走。”
“你知道为什么吗?栗子。”
李栗子没说话,她想问为什么,嘴却被粘住了,是口水,还是红草莓汁?或许都不是,是她知道原因,但说不出来。是她清楚地知道小姐想说出什么,而自己无力制止。
“栗子,我放你走,就是在抛弃我的家庭,就是在向把控我父亲的人说明,他可以示众了。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切成什么花样都行。”说话的那人将栗子的手攥紧,让它蜷成一团,她将它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同样冰凉,“原谅我,原谅我……”
“不是你的错,小姐,我们所有人都没错,是生命做错了选择。我不该出生,您不该得病,小姐,您再吃点儿吧。等吃完漱漱口,我帮您擦擦牙,就该睡了。”
李栗子站起身,要将另一碗也端过来,喂给她吃,但在床上靠着的那人却拉住她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放她走,“栗子,别走,陪我睡,我害怕,我害怕我今晚就会死。”
“不会的,小姐,不会的。如果有人来拉你拽你,我会咬断它的胳膊,吃掉它那颗作恶的心。”栗子重新坐在床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胳膊,“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小姐,没人能带你走。任何神鬼魔佛,我都不怕它,如果它出现,那我会代替你的,小姐。”
“我离开,你留下,并且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这就是我要做的,我所许愿的。你们听到了吗!这群爱偷听的精灵。”
赵林爰樉躺在栗子的床上笑,她笑着流出眼泪,栗子打开门出去了。在她出去后,床上的人心神不宁,她一直盯着房门看。她担心她一去不返,不再回来,又担心她跑得太慢,被自己割断了脚。一颗凄惨的心。
她想对她作恶,想将她占为己有,她狰狞又贪婪地嗅闻她的味道,可她没办法把她制成标本,她会恨她,在某一天。
终于,门把手动了两下,心也跟着跳了两下,有人进来了,不是栗子,是母亲,她戴着口罩,换上了一套崭新无尘的衣服。“团团,小李说你没吃多少,还说你受打击了,要送她去上学?团团,别想那么多,那个人会追回来的,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父亲有办法。”
“妈妈,别再追了,我不想身体里有罪犯的东西,我很累,你们做的一切都让我很累。”赵林爰樉无力地看着她的母亲,又说道:“用BCL-2抑制剂吧,行吗?”
房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妈妈,栗子呢?我有点儿渴了。”
“你林伯伯来了,如果她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儿就回来。”妇人站在门口,盯着自己女儿,光秃的脑袋与眉骨令她心慌,“女儿,这件事需要和你两位伯伯商量,至于小李出去上学,在家上是一样的。我会给她请两个老师。”
妇人抬脚要走,“妈妈!”赵林爰樉叫住了她,“让栗子去学校,我需要她帮我透透气,我想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别再让她抽血了,会有人看出来。”
“团团,你长大了,知道小李存在的意义,让她去上学,或者停止抽血,都不可能。”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小老鼠偷油,妇人拉开门,李栗子在门外低头站着,“小姐渴了,要喝水,把东西放下去拿水。”
放下手里的东西,跑着去拿水,等再回来时,妇人已经走了,“关上门,栗子。”李栗子轻轻将门阖上,走到床边,将水放在她嘴边,赵林爰樉喝了一口后,推开它,“栗子,我不渴,我只担心你再也回不到我身边。”
李栗子正要说话,却被小姐用手堵住了嘴,“别说话,栗子,你要答应我,一旦进了学校,其它全与你无关。哪怕你因为年龄,或者任何事情遭到不公正的对待,你都不要去管,你只要告诉我,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赵林爰樉两手托着栗子的脸,让她点头。
栗子等小姐漱完口,用棉签灵巧地帮她轻擦牙,之后,躺在她身边。窄小的单人床,竟容下了两个人,她的小姐流下泪,滴在浅白的褶皱被单上,有手指接过她的眼泪。
“别哭了,小姐。”
如果有人突然闯进这界限,只会认为自己看到了一座肤浅的,如同梦般漂浮在黑夜中的忧郁少女,火山样的心脏悬空舞动,障碍如同思绪,将不复存在。
平静,安宁,欢愉,绝无可能,绝无可能,谎言诅咒平庸,红葡萄果样的仇恨被严肃吞进肚,在胃里爆开,声响像绝境中的乐曲,只属于死亡。
可惜,爱在流动,不是今天,今天不是死期。
“小想,低头,他们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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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桂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