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台的时候,池舟碰见了顾泉。
他昨晚醉酒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记忆全失,还是老陈一路风驰电掣将他送到台,到台已经十一点。
下车后,就撞见顾泉从那辆熟悉的保时捷卡宴上下来。
顾泉率先给池舟打了招呼:“今儿导演说来讨论一下《无限游戏》录制内容和流程。”
《无限游戏》这节目本就是在《偶像工厂》的出道选手中挑选参与嘉宾,顾泉虽然没在《偶像工厂》中走到最后,但他凭借一支舞意外走火,还签了TSIA,节目组自然会抓住香饽饽,从他身上挖掘热度。
池舟也知道顾泉最近发展势头很强,说:“你离开节目是正确的选择,方向大于努力,TSIA给你定位的方向能让你走得更远,拿到最好的资源。”
“方向很重要,自己的实力和努力更重要,你以为TSIA只培养资源咖,不注重艺人的基础训练吗?”顾泉苦笑了一下,说:“我一直以为TSIA造星厉害,是因为他们有资源,会营销,立人设出类拔萃,其实并不是,TSIA对艺人非常严格,公司规定艺人每天必须训练六小时以上,无论你有没有综艺录制等其他方面的工作,如果没有达到要求,就算违约,要扣违约金的。”
“还得学表情训练、气质培养课、模仿课等等,说实话,这半个月来,我在TSIA过着魔鬼般的生活。”
顾泉一口气说了很多:“我现在也想清楚了,《偶像工厂》这种过度娱乐化的节目确实不适合我,早离开于我而言是一种解脱,我也不会因为在它上面的失利而自我贬低。”
池舟直觉嗓子发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明白顾泉仅仅是在向他倾诉此刻的豁达与释然,但这些话简直像一把锋利的弯刀,无形之中刺伤着他搁置于心的伤疤。
“过度娱乐化”这几个字久久在他脑海里回荡,如同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他突然想起庆功宴上工作人员对《偶像工厂》做的简单陈词。
“《偶像工厂》节目播出以来,收获了良好的市场效益,总招商金额超过6亿元……播放量也破南明电视台近两年新高……且节目市场反响较为良好,网络讨论度超两亿……”
一个合格的综艺节目应该具有社会属性和商业属性双重价值,《偶像工厂》以制造戏剧冲突和热点话题的方式,最后确实取得了优异的商业成绩。但它所带来的社会价值又在哪儿呢?
让粉丝喜欢上了几个长相突出、会弹吉他弹钢琴的偶像?这几位偶像真的具备作偶像的实力吗?吴宇伦怎么走到最后的?陆云怎们拿到“万年第一”的?他们所带来的榜样力量是虚大于实,还是实大于虚呢?
明白几百号人的制作团队消耗三个月的时间和精力做出来的节目不过就是一个“过度娱乐化”的、稍纵即逝的虚壳,一种深深的迷茫和忏悔感猛烈地霸占了他的意识。
顾泉突然很认真地喊他:“池哥,”
池舟抬眸看他。
“圈内圈外人其实都对盛泊淮有偏见,以为他是一个吸艺人血的资本家,其实他是对的,要想在娱乐圈立足,扬名立万,每一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狠心,对别人狠心。”顿了顿,他看着池舟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我很感谢他。”
池舟已经忘记怎们回复得了,原本一直纠结于心的疙瘩被他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种感觉不亚于被人甩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场不经意的对话仿佛一粒长满尖刺和疙瘩的种子,在池舟脑海里沉重地种下。
最近台里忙上忙下地准备《无限游戏》的工作,顾明帆还记着仇,就没给池舟好脸色看过,明里暗里让他做些杂七杂八的活儿,和《无线节目》这节目有关无关都安排着。
比如昨天他就出差去参加了一个上海电影节的盛典。
这盛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圈外人的主要看点是明星红毯,谁家拿到了高定,谁家抢到了最火的造型师,谁家造型出圈了,谁家又丑到群嘲。
圈内人对明星红毯不甚关注,重点是来学习研讨的。诸如池舟一类,对他们来说,红毯过后的晚宴环节,才是重头环节。
这晚宴没有镜头,也不会全网直播,但依旧是个名副其实的名利场。
最牛的几位大头人物坐主桌,导演、制片人、编剧等按照各自名气依次排位,池舟作为地方电视台的一小导演,自然也就分在了最后几桌的位置。
主桌上最显眼的那一个是盛泊淮,他没什么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一副本事通天舍我其谁的神情。
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池舟见盛泊淮就跟那老鼠见了猫的心情是一样的,破烦。
打晚宴开始,一堆奇形怪状的脸就挤到盛泊淮面前去了。
“盛总,我敬你一杯!”
“盛总,我们有一个剧本,你有空看看?”
“盛总,趁这个机会,你给我们传授点经验呗。”
“盛总,听说你订婚在即,祝福祝福!”
……
池舟也没闲着,这一躺过来,见了不少圈内大佬,也学到不少东西,揣了不少名片。
“你不过去讨讨经吗?”说话的叫陶思年,一小公司的制片人,做过一两个节目,但都不温不火,他坐池舟旁边。
池舟闻言,抬眼看了主桌那边的人山人海,摇头:“不了,你去吧。”
“那我去了哈。”
池舟点头,看着陶思年举着一杯酒,走到盛泊淮跟前儿,上下嘴唇张张合合,说着什么。
盛泊淮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一转,穿过嘈嘈切切的人群和杯盘狼藉的餐桌,与池舟猛然一撞。
池舟跟看见枪口似的,立刻收回了目光,慌慌张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发现这杯子里装得分明是酒,又满脸苦涩地吐了回去。
接着手机铃声一响,是盛泊淮的消息。
池舟在往那边瞧去,陶思年在盛泊淮旁边点头哈腰,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也不知道是真高兴还是假开心。
盛泊淮:【晚宴结束,一起回去。】
池舟按了黑屏键,将手机利落地揣回兜里,这车是要坐的,但消息没打算回。
一场觥筹交错,人前笑脸人后马脸的晚宴终于结束。
池舟考虑到上次在PLAY HOUSE醉酒动手的不良后果,这次滴酒未沾。
早早上车后,池舟问老陈,“盛泊淮呢?”
老陈说:“盛总让我们等一会儿,他抽根烟再过来。”
池舟说“哦”,便安静了百无聊赖地等着,意识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信马由缰。
他莫名想起上一回来上海。
盛泊淮在外头,他在音乐会场里头,坐他右边的是一对儿小情侣,坐他左边的十之**是一位刚失恋的女孩儿。
说实话,那晚音乐会的歌单实在是太煽情了。右边的一对情侣听起劲了就觉得爱对方爱得死去活来,爱得山无棱天地合,森林之大就要定这一棵歪脖子树了,于是爱到深处,情不自禁地就吻了起来,还是两分钟一浅吻,三分钟一深吻。
池舟倒不反感,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膈应。无可奈何地往左边一挪,耳边就传来嘤嘤嘤的哭声,定睛一看,嚯,这位美女哭得梨花带雨,眼妆花了一片,姹紫嫣红的,远看骇人,近看吓死人,时不时还骂一句“混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诸如此类。
池舟深吸一口气,‘左右逢源’,这苦情歌听起来倒有些怪诞了。
盛泊淮抽完烟上车,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副驾驶。随后递给了池舟一张跟电影券一样的东西,什么也没说。
池舟拿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订婚仪式的邀请函。邀请函红色打底,金边儿镶嵌,设计醒目又扎眼,上面赫然一对新人的名字,盛泊淮和姜南。
游弋到天际的意识被猛地拽回来,脑子里某根神经就像吉他上的琴弦,崩得很紧,还被人狠狠挑拨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去?”池舟问。
盛泊淮淡淡地说:“去弹首曲子,练练手。”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疾驰,路边的霓虹彩影以光速倒退,拉成长短不一的彩色线条,像科幻电影里时间回溯时的三维空间。
池舟望向车窗外绮丽的城市风景,将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如吞一根如鲠在喉的鱼刺。他时常觉得直接谈爱恨离愁很矫情,所以一直恪守冷淡疏离的神情,盛泊淮做什么怎么做都不会伤害到他,正如偶尔投影的云,不会搅乱他的波心。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偶尔也会有回天乏术溃不成军的时刻,这一刻,池舟也会质疑自己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在乎了。
池舟佯装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将邀请函拽在手心,水波不兴地说“那就去练练吧。”
盛泊淮没说什么,两人沉默了。
回到家,早已精疲力竭,一通洗漱出来,见手机弹出几十条消息。
池舟略过那些没用的,点了许晁的对话框。
许晁:【那节目考虑得怎么样?】
想了想,池舟回复:【还行,再想想。】
实在搞不懂对方这份固执的盛情邀约,想起他跟许晁的交情,往好听了说,他们都会弹几首曲子,算得上高山流水式的同侪;往难听了说,不过是和同一个男人有过**之欢,前后男友的关系。
怎么搞得跟与子同袍的好兄弟似的了呢?
池舟收了手机,不过许晁这一提醒,竟然还真让他产生了点蠢蠢欲动的冲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