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蠢蠢欲动的念头落地生根,在第二天上班的地铁上冒出了芽,池舟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前不着店后不着村地就冒出来了,但如千军万马之势不可抵挡,产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地铁上,池舟看着个个如丧考妣的脸,埋首于手机页面的后脑勺,提着公文包的衬衫西裤男,胭脂粉黛遮不住黑眼圈的女士,垂髫的老人带着张牙舞爪、大喊大叫的小孩儿东奔西跑。
心像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了一下,不疼,但很痒,痒到骨髓里去,全身都不舒服。
池舟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朝九晚五的生活把人们变成工厂内流水线上一样的东西,人成为一件产品,被分配到市场上待价而沽,人们误以为自己拥有独立意识,各司其所地创造独一无二的价值,其实不然。
就像《偶像工厂》这节目,究竟是制作团队独立创意占比多?还是在被以往的偶像培养模式推着走?
他不免自我审问,节目创立之初血液里鼓噪的那份拼搏的野心,最终究竟指向了什么?
出了地铁,池舟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的天,其实毛姆那句话表达不太准确。
满地都是六便士,抬头看也没有月亮。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跑了个马拉松,最后在公司大楼前,如一片落叶归于尘土,这个想法也终于有了着落。
池舟大步流星地到二楼,见大家匆匆忙忙就要往办公室走,他叫住路过的林悦,牛头不对马嘴地问她:“你觉得这些节目怎么样?”
池舟问得是两人入职以来做得这些节目,林悦却误以为池舟问得是接下来这档《无限游戏》,于是说:“刚好顾导要讨论这事儿,我们进去再说。”
答非所问,池舟只能跟着进去。
会上,林悦对本节目的主要策划内容,以及每一期的详细游戏方案做了简单介绍,重点则是可立人设,可炒作话题,热搜爆点等,最后还叮嘱了所有嘉宾的镜头时长分配:从陆云为首,每位嘉宾的镜头时长依次递减。她声称这即是为提高播放量着想,同时也是避免各家粉丝互掐,争取世界和平。
一番PPT念完,顾明帆点名让池舟说说自己的看法。
池舟看一眼顾明帆,清了清嗓子,铿锵有力道:“人生来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林悦:“?……”
顾明帆:“?……”
在场所有人:“?……”
池舟自然注意到周围投过来的瞠目结舌的目光,换了人话讲:“不好意思大家,这节目我跟不了了,我要辞职。”
……突如其来的宣告只会换来长久的如死一般的缄默。
半晌,顾明帆吞吞吐吐道:“如果你是对我那天晚上的话耿耿于怀,那我道歉。”
“不是,”池舟立马否认,“跟你没关系,好吧,跟你有点儿关系,但不大。”
顾明帆:“……”
池舟辞职这事儿,可以说意料之外,也可以说意料之中。其实很多事情在冥冥之中就埋下了伏笔。
林悦下来问池舟:“难怪一个月前你问我‘他们辞职干嘛’,所以那时候你就有了辞职这个念头?”
“不不不,那时候纯粹是被你小助理的阅读量所震惊,随口一问,“池舟发现高允天给他发了个消息,质问他为什么辞职,没回,抬眼继续说:“这决定是我在来得路上决定的。”
林悦:“……”
池舟:“不过好像冥冥之中确实有所预料,我记得当时你的回答。”
林悦挠了挠脑袋:“我说了啥?”
“你说,他们去找‘月亮’。”
“月亮在哪儿?”
池舟想了想,片刻后说:“在天上在太平洋在马里亚纳海沟在密西西比河在秘鲁洋流在莫斯科在好望角,反正不在身边。”
“听起来有些耳熟。”
池舟耸了耸肩,意气风发地说:“祝你最后能当金牌编剧,我有事,先走了。”
“你去哪儿?”
“好望角。”
林悦:……忘吃药了?
池舟当然没去好望角,他被高允天叫走了。
高允天问他:“为什么辞职?”
“我太累了,想玩儿。”
高允天不吃他这一套,神情严峻地问:“别插科打诨,说实话?是不是公司又有人说你闲话了?”
“这两年,说我是关系户的还少吗,我的亲舅。”池舟笑了,随后笑容一收,郑重其事:“好吧,实话就是我不想干了,因为我做不出自己想做的节目。”
高允天沉默良久,内心斟酌半晌,他虽为一台之长,手握高权,但无一不是行走在权力之下,圆圈之内,桎梏之中,他所要遵守的规则远比他人多得多,承担的责任自然也是重如千斤。
所以再怎么体谅亲外甥的初心和梦想,高允天也不能只手遮天,为一个人破格。
良久,像是形成一种默许,高允天突兀地问:“想去TSIA?”
池舟笑了,坦然大笑,他自嘲似的看着高允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盛泊淮之间那点破事儿,我怎么可能去TSIA。”
“你该不会是因为他订婚所以……”后面诸如“黯然神伤”的话高允天没说出口,太矫情太狗血,也不太像池舟的风格。
“少担心我了,舅”池舟说:“不管他是真订婚还是假订婚,我都不在乎了,我还打算参加他的订婚仪式呢。”
“你要去?”
池舟点点头,“对,他的订婚日,我的欢送会。”
双星子国际楼天台。
傍晚时分,西边的云如洇过一盒红墨,将这绸缎似的天空染上一片浓墨重彩的颜色,由淡到浓,将整座南明市点上暧昧气息。
TSIA娱乐集团老总的订婚仪式自然办得是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人不知。
富商巨贾,巨擘大拿,明星演员,导演编剧,齐聚于此。
他们口若悬河,张口就是一个几百万的生意敲定,闭口则是一部上千万的剧本角色拍板。
林悦从钟漫那儿搞到了一张邀请函,偷溜了进来,她猛地一拍池舟的肩膀,发出靡靡之音:“周围嘈嘈切切,我置若罔闻,只看得见你的背影离我远去,远去。”
“你又忘记吃药了?”池舟回头,关照病人似的看他。
“不是,”林悦推推眼镜,看向池舟方才目之所及之处,盛泊淮和姜南,才子佳人并肩而立,搂腰扶背,对来祝嘉宾推杯换盏,“老板与头牌,顺理成章,佳偶天成,多天造地设一对儿,多靓丽一道风景线,是你自己在这扮演肥皂剧女主人设,黯然神伤,我这是替你说出你的心声。”
“你韩剧看多了,”池舟淡淡评价,他转身往天台边走去,双手撑住拉杆,有风吹来,暮云逶迤来去,果然站得越高风景越好,从这儿俯瞰整个南明市天台,只有一种感觉:妈的,有钱真好。
池舟说:“其实我在想还钱这事儿。”
林悦走过去,也撑在栏杆上:“少来,别又想骗我。”
“还差三十万,要不你借我?”池舟说。
“不是,你真欠盛泊淮钱啊?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二十万,人盛泊淮差你那三十万吗?”
池舟目视前方,一本正经:“车也卖了,也不好意思再问高允天借钱,攒下来的工资东拼西凑,居然还差三十万……看来只能卖肾了。”
“你有病啊,卖肾?就我们这种工作性质,三年耗一个肾,你干脆卖身吧。”
“好像也是个办法,不过应该来不及了。”
“……”
主会场,订婚仪式开始。
盛泊淮最讨厌形式主义,订婚仪式也拒绝一贯的俗气环节,没有主持人朗诵爱情誓词,也没有悲催的感人肺腑环节。场内都是达官贵族,一百个中至少九十九个都是抱着“今儿必须谈拢一个生意”的心思,哪里是订婚仪式,根本就是一场大型的公司名门见面会。
主会场一边,盛泊淮和那位外貌神似国际章的姜南站一块,盛泊淮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士头发花白,但目光如炬,一看就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中年女士穿一身修身旗袍,神态端正,浑身上下透露着优雅与知性。
“诺,那位看似衣着朴素的就是姜南她妈,广电局的一把手,权力可高了,别看他穿得不是名牌,其实是假装低调,私下都背上百万的爱马仕。”钟漫圈里人认识不少,火眼金睛,进场四十分钟,已经将来访客人上至家庭人口,下至不良癖好都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嚯,看来这位姜南家庭背景不简单啊。”林悦如是评价。
“那当然,不然盛泊淮为什么要跟她订婚?毕竟TSIA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咱们的头儿根本不喜欢女人。”
“其实TSIA以外的人也略知一点。”
“没办法,他们这次订婚就是百分之百的公关手段,你知道吧,TSIA收购蓝天传媒,就是看上了蓝天传媒买的那些IP,这些IP吧,”钟漫拧了拧眉,说:“不太好播,但TSIA的市场部门做了不下三年的调研,认准了这些IP是下一个市场风口,要能制作成剧或电影动漫的播出,百分之八十能火。”
“哦!”林悦恍然大悟,“所以盛泊淮要亲附广电局,也就是姜南她妈。”
钟漫点点头:“包括我那部百合剧。再说人家姜南也不亏,这订婚一搞,知名度少说扩大十倍,各种资源那不也是手到擒来,拿到手软?反正就是一石二鸟,双赢双收。”
“果然能爬到这种位置的人都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这哪儿跟哪儿啊,不就订个婚吗嘛,也不一定会结婚,等广电局一过审,IP制作按照预想播出,TSIA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再发一公告,两人和平分手,各自安好。OK,皆大欢喜。”
“妈的,贵圈真……”说到这儿,林悦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往四周望了望,“池舟呢?”
钟漫一拍林悦的脑袋,将她脑袋往东南方向一转,“那儿,弹琴呢,今儿是仙气满满的钢琴小王子。”
一阵热聊,竟完全忽视了整个会场还有背景音乐。林悦定睛一看,才注意到池舟今儿穿了一身白西装,加上本人皮肤本来就白得跟豆腐块似的,叫人看了起腻,只有一头乌黑头发飘飘然,随风起,随风落,满身的少年气。
池舟一曲弹完。弹完后,正跟旁边一位同样白色西装的男士侃侃而谈。
是许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