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偶像工厂》的庆功宴上,顾明帆醉酒后说要带池舟去酒吧喝酒和泡妞。
这话还不是酒后胡言,顾明帆是认真的。
“小池,我不信你没有自己的夜生活”顾明帆一边开车,一边挑眉看了看后座的池舟。
“当然有。”池舟不耐烦地说。
这车上还有几位同制作团队的同事,包括总策划老杨,商务组欧瑞,技术组几位老师,除开商务组的欧瑞与池舟年龄相仿,其他几位都三十开头。
“比如?”顾明帆追问,
“……”池舟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也回想了一下,去医院和他妈待着,居民楼楼下和老头下棋甚至和老太太搓麻将,要不就是去高允天家蹭饭,当然最多的还是和盛泊淮一起吃饭。
嗯……每一个都不好说。
“你是不是去GAY吧?”旁边的欧瑞陡然一问。
“……”
顾明帆闻言也投来八卦的一瞥。
欧瑞年轻话多,也自来熟:“这事儿挺正常的,我们这个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同性恋就跟明星的八卦一样,真真假假我都懒得看,那什么我之前也有过几个前男友,正常正常。”
池舟打断施法:“没有,很少去酒吧。”
欧瑞:“那你交过男朋友不?”
池舟不想撒谎,觉得没必要,索性潦草地应了个“嗯。”
欧瑞:“嚯,我就说我不会看错嘛,谁啊?圈内人?方便说名字吗?”
“不方便。”
“OK,fine.打扰了。知道你有这个爱好就行,待会我们去的酒吧男人多,就怕你不习惯。”
说实话,入职两年来,池舟很少跟台里同事一同出去聚餐喝酒,理由无他,台里上上下下其实都知道他池舟和台长高允天那层关系。因此也就明面上必须有的聚会,会叫上池舟,至于这种私底下的兄弟聚会,叫池舟不好说话。
池舟一来讨厌被当作关系户无脑吹嘘和亲近,二来也不希望被别人另眼相看。因此平时也是能拒绝就拒绝。
所以,这次罕见的聚会池舟能答应,不仅是因为随口答应了顾明帆一嘴,还有就是他心里不爽。像有块厚重的东西在胸口堵着,闷得慌。
大学那会儿,池舟但凡心头不舒服了,就会跑去学校的图书馆待着,一坐就是一整天。虽然那一摞一摞的借阅书籍最后都没看完,但他还是觉得解闷。
但这会儿看书不起作用了,池舟想喝酒。
又是PLAY HOUSE.
难怪欧瑞说待会去的酒吧男人多,那不可是吗?男人形形色色、林林总总的,跟那菜市场乱叫的鸭一样五花八门,上次池舟还来这儿揍过一个呢。
娱乐场所和台里不一样,顾明帆这伙人在台里一副道貌岸然的作风,堪称爱岗敬业、爱妻疼子的好男人范本,到这儿就不摆谱了,喝酒的喝酒,摸女人的摸女人,搞男人的搞男人。
这也不奇怪,你要说世界上有一个好男人,狗路过了都要嘲笑你一小时。
池舟从小在名利场长大,虽然中途一落千丈,甚至一路落魄到和老头老太太一窝的老居民楼,但对名利场这些货色的认识还是一清二楚的,自然也就见怪不怪。
让池舟难以接受的是,顾明帆……居然也玩男的?
只见视线之内,一小男生坐在顾明帆的大腿上,呷了口酒就对顾明帆投怀送抱,一手如蜿蜒的蛇往下摸去,顾明帆游刃有余地和对方互蹭,娴熟得很。
“恐同即深柜。”欧瑞突然说,“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也是你这反应。”
“他是GAY,还是双我都能接受,”池舟眉头微拧,“重点是,我记得去年我们参加了他的婚礼,他老婆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
“对啊,那又怎样?”欧瑞耸耸肩,“他老婆是个lesbian,结婚只是走个形式,两人各玩各的。”
说完,欧瑞拍拍池舟的肩,“不跟你聊了,跟你待一起,别人会以为咱俩是一对,我要去找我的目标了。”
池舟说好,他来这儿只想喝酒。
服务小哥调好酒,指尖抵着杯底径直推至池舟面前,这时池舟耳边突然旁边传来一声低沉性感的男音:“帅哥,认识一下?”
池舟取过服务员递来的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给对方扔了一个字:“滚。”
服务员讪讪地收回手,对那位搭讪的帅哥做了个同情的表情。
池舟觉得这酒太难喝,跟啤酒一个味,就让服务员重新调了杯,那服务员问他是不是失恋了,来这儿借酒消愁。
池舟说:“是的,你给我搞一杯最容易烈的酒,别安慰我,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服务员识相地闭嘴。
“长岛冰茶,我请他。”又是一位男性声音。
池舟“滚”字吐至一半,反应过来这声音有点熟悉。
顾明帆酒拍拍池舟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小池啊,你是不是对我很不满?当初《偶像工厂》这节目多亏了你,上头才给我们批下来,后来我搞炒作营销那一套,我知道你对我很不爽。”
池舟斩钉截铁地回他:“不是。”你要没事就去玩你的小情人吧,别来烦我。
顾明帆:“我知道你野心比我大,不追名逐利,只想做一个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观众的好节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参加选秀的小子根本不值得我们为他们那么做,他们也就是为了出道当大明星,演演戏、上上综艺,把这辈子的钱赚得差不多了就满意了。”
池舟本来就烦,一刻都不想在这鸡同鸭讲,强忍住火气说:“顾明帆节目都结束了你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难道是想让我夸你是一位懂得反思,有良心,但被形势所逼的好导演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明帆好声好气地,跟哄小孩一般,“我看你在这儿喝闷酒,心底过不去,我了解你,你最讨厌我这式的导演,炒作营销立人设。《偶像工厂》是这样,接下来的《无限游戏》也是这样。”
“我他妈来喝酒不是因为你!”
顾明帆眼皮跳了一下,许是被池舟这反应惊了,但还是软岩软语道:“我还是想提醒你,那些练习生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们操心,你看那个谁,哦顾泉这家伙第二期酒淘汰了都能火,还不是因为爬上了TSIA老总的床;还有那个吴宇伦,要不是你帮他一把,能出道?”
池舟右手紧紧拽着酒杯,神色阴鸷,明眼可见内心窝着火,不好受。
顾明帆根本不清楚自己正在煽风点火:“还有那个陆云,你以为‘万年第一’真有那么好拿?”
池舟混沌的眼神动了一下,像一星火苗被点着,倏地烧了起来。
顾明帆嘴上噙着一抹猥琐的笑来,说:“那小子不仅唱歌好听,在床上叫得更好听哈哈哈”
只听“咣当”一声,酒杯打翻在地,顾明帆□□的笑声戛然而止。怒火中烧的池舟猛地给了顾明帆一拳,目眦欲裂道:“叫你他妈闭嘴!”
这酒吧有毒,一来准少不了给人一拳头。
顾明帆本来也喝了不少酒,好言相劝结果反被人给了一拳,他哪儿受得了这个,立刻站起来大骂:“池舟你他妈不识好歹!”
池舟见他右脸肉眼可见地生了红印,还带了微微血迹,顿时也觉得自己这一拳有把顾明帆当撒气筒的嫌疑,放平了声音:“对不起,我喝多了。”
顾明帆平时就看不来池舟,明明就是个关系户,还总爱自恃清高谈什么南明电视台的初心,心里那窝火也没忍住,反手就要给池舟一拳。
顾明帆比不了池舟高,但人精壮得多,这一拳也是带着酒气和怒气,凌空一来,力道可想而知。
池舟第一反应要躲,然而对方的拳头还未靠近,就被另一个人猛地接住了。
“顾先生,好久不见。”
是许晁,他笑脸盈盈地帮池舟拦住了这一拳,手上的动作却力大无比,言语和动作都表明了他是来给池舟解围的。
顾明帆的手被攥得生疼,青筋暴凸,见是个熟面孔,TSIA的公关先生,气急之下只能讪讪地收了手,临走之前还低声骂了句:“妈的疯子。”
许晁在,大概率盛泊淮也就在。池舟眼角一抽,更恼了,他现在根本不想看见盛泊淮。
然而许晁还就是要往火坑里扔柴火,说:“盛总也在,你跟我过去。”
池舟没好气地质问:“我过去干嘛?他以为他谁?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吗?”
察觉出池舟脸上的异样,必定是喝醉了酒,情绪不对口气也冲,许晁眯起眼睛一时沉默不言。
池舟甩手走了。
酒吧外面,没有射灯炫彩,没有撕心裂肺的嘈杂音乐,也没有人魔乱舞酒池肉林,顿时清静下来。
天上云重,月色不明。凉风一吹,酒精就更上头了。
池舟突然后悔来喝这酒了,因为他现在手又犯痒,想弹琴了。
酒吧外面是大商场,人来人往,个个珠光宝气,什么迪奥古驰爱马仕随处可见,这条街,南明市的心脏,镇市之宝,来来往往地那都是红二代富二代,达官富贾,明星大咖。
吹了半天风,酒没醒,恍惚之中看见了那位比酒还让他头疼的人。
准确来说,先是看到了一辆缓缓向他驶来的黑色小车。
盛泊淮将车停在池舟面前,摇下车窗,淡淡地说:“上车。”
池舟看看盛泊淮,又看看那辆车,眼神迷离,神情却认真无比,郑重道:“真丑。”
半晌,又一字一句地重复:“这车真丑。”
盛泊淮神情严峻,冷脸下车,一言不发地绕过车身,将半醉不醉的池舟弄上了副驾驶。
回到驾驶位,盛泊淮脱掉外套,动手扯了扯衣领还有上头几颗扣子,露出的胸膛肌肉健硕匀称,孔武有力。
盛泊淮在发车之前,提醒地说:“安全带。”
池舟目视前方,缄口不言,也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故意不理人。
盛泊淮见这边没响动,便凑过去亲自给池舟系,身体甫一靠近,便闻着了对方身上浓烈的酒味。
池舟眼珠闪烁着摄人的光泽,有醉酒的迷离也有克制的怒意,气息是热的,像是能点燃一星火。
四目相对了半晌,盛泊淮居于上位,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而下位者似乎也不甘示弱,剑拔弩张地直直盯回去,也不知道在较个什么劲儿。
盛泊淮知道这家伙在跟他置气,订婚这事儿他没主动提起过,只是觉得没必要,与他而言,订婚就跟那小年轻谈恋爱确认关系是一样的,是不是真爱难说,最后分不分难说,形式大于内容。总之这件事牵扯太多,一时说不明白。
反正这些年来,自己干过的不要脸的龌龊事儿已经够多了,贪得无厌、薄情淫逸的形象也早已在旁边人眼里根深蒂固,也就不差这一回。
盛泊淮喉结动了动,将那股猛然涌上来的**给压了下去,系好安全带之后率先撤回视线,做回了驾驶位。
车子驶出南明市商业中心。
路上,两人沉默,但冷战对峙的气氛却稳升不降,突然,副驾驶上的池舟开口:“我要弹琴。”
盛泊淮说:“好。”
池舟又说:“我要去国际艺术园。”
盛泊淮依然说:“好。”
没过一会儿,国际艺术园就到了,钢琴楼层还有不少小姑娘小男生在练曲子。盛泊淮给那艺术楼楼长几十几张钞票,说:“走廊尽头那间琴房租了,一晚上。”
盛泊淮将池舟丢进琴房,自己则坐在琴房后面的沙发椅上,一脸平静地看着池舟,像认真等待节目开始的观众。
池舟在钢琴前静坐许久,骨节分明的手指摸上黑白键,他右手关节处甚至还有刚才走人留下的一点乌青,随即指尖落下,琴声响起,从一个音符到两个音符,缓缓形成一连串节奏分明的悠扬旋律。
盛泊淮缄默不言,作聆听状,他从来记不得这些曲子的名字,只觉得好听不好听,好睡不好睡。
算是幸运一回,醉酒之人没弹一晚上,只弹了半小时就改了主意,池舟说:“我想去天台。”
盛泊淮二话不说,将池舟拎上了艺术楼的天台。
艺术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总共五楼,楼很旧,防卫措施也还是石砌矮墙,池舟站在天台边缘,跟发疯似的,笃定地道:“我想站上去吹风。”
盛泊淮右手拎着池舟的后衣领,闻言依旧淡淡地答应:“好。不过你要拉着我。”
见池舟点头,盛泊淮将自己的藏蓝色领带取下来,抓起池舟的右手,往他手腕上套了几圈,然后打了个结实的结,领带的另一端则牢牢抓在手心。
借着一个杂物墩的高度,池舟爬上了矮墙,迎着风力最大的方向,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这栋楼最高的地方,酒精壮胆,他在那上面竟丝毫不觉得畏惧,倒像如履平地,站地四平八稳,一脸冷漠地目视前方。
视线所及,霓虹遍野,华灯灿烂,万家灯火如万千繁星,频频闪烁。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公路大道如巨龙梭巡。
右手经由领带被被盛泊淮用力地拉着,池舟只好将左手慢慢举起与肩齐平,拥抱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习习凉风。
池舟说:“上面的风好大。”
盛泊淮右手根本不敢动,微微抬头,看着池舟的单薄的背影:“嗯,我知道。”
池舟又说:“我看见双星子了。”
双星子楼是南明市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国内最新提名的十大著名高楼之一,南明四周都可以见一眼望见,如看天上一颗星。
盛泊淮跟着池舟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微转身,“嗯,我也看见了。”
池舟:“我从来没有去过双星子的天台看过。”
盛泊淮:“我邀请过你很多次,你都拒绝了。”
一阵沉默。
良久,池舟突然莫名其妙地大骂:“盛泊淮,你他妈混蛋。”
盛泊淮也不恼,就慢条斯理地跟着附和:“好,我是混蛋。”
“我觉得你很装逼。”
“是的,我很装逼。”
“有钱人都他妈很装逼。”
“嗯,有钱人都很装逼。”
“男人都他他妈不是好东西。”
“是的……当然,如果这也不排除你的话。”
不知怎得,上面的人不说话了。
天上一勾瘦月冷冷清清地挂着,四下冷风疾驰而过,拐着弯儿地穿过鳞次栉比的艺术楼。
倏然地,池舟叫他:“盛泊淮。”
“嗯?”
“我想弹琴。”
“好。”
“我说在你订婚那天。”
盛泊淮轻声笑笑:“哪天都可以。”
池舟不说话了,天台上的风实在太冷,没过一会,盛泊淮也不在纵容,小心翼翼地将池舟抱下来,下了楼,上车回家。
车内,盛泊淮将外套给池舟穿上,再给他系上安全带。
撒了半天酒疯,琴也弹了,天台也爬了,人也骂了,睡意自然如潮汐般席卷上来,池舟耐不住沉重的眼皮,终于慢慢阖上了眼睛,在天际游荡的意识缓缓聚拢归位。
盛泊淮静静看着池舟沾着莹莹泪珠的眼睫微颤,全身上下像是热油烫了肉,针尖刺了骨,四肢百骸又痛又痒的酥麻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给对方系好安全带,继而一动不动,久久注视近在咫尺的脸庞。
“舟舟,”万般柔情涌上心头,全都塞进这两个字中了。叫完也不说话,像是自言自语,盛泊淮摸上池舟额前的碎发,将他捋顺了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家伙就跟蜗牛似的,平时碰都不敢碰,稍微一挨着了,就冷冰冰地缩回去,不给好脸看。也只有在这时候,敢碰一碰。
片刻,盛泊淮低头靠近,在那久久狩猎的地方亲了一口,如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怕他醒也怕他不醒,亲完又揉了揉对方的头,轻笑辄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