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笔畅改编过一首歌曲,叫做《岁月神偷》。
这歌改得太好太妙,又得益于这位选秀鼻祖音乐人的倾情演唱,成功让这首经典老歌卷土重来,顺利在广大互联网网民之间掀起了一股珍惜时间,珍惜眼前人的文艺复古风潮。
歌词中说,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歌词中还说,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这歌词单拎出来其实特矫情,学生忙着上学吃饭和考试,成年人忙着上班下班和生活,生活已经很苦了,谁还要听苦情歌。
要听就听摇滚乐,要唱就唱《三天三夜》,不想听就睡大觉,不想唱就读读书看看报。
其实这话出自盛泊淮之口。周笔畅改编的这首歌出来后,盛泊淮对身边之人发出不能理解的疑问,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喜欢听苦情歌?
身边的女同事试图解答:“哥,作为一个二十五六的成年人,难道你就没有感慨时光匆匆,白云苍狗,遥想当年风华正茂,青葱岁月一去不复返的悲伤时刻吗?”
盛泊淮说:“首先,作为一个二十五六的成年人,我正值风华正茂。其次,成年人的时间不多,应该放在前途和事业上,哪儿来那么多时间忆往昔峥嵘岁月,有用吗?能赚钱吗?”
女同事:“……”
一旁的高允天试图替盛泊淮解释,他拍拍同事的肩膀,叹气道:“第一,他是个音痴,领会不了这首歌的旋律;第二,除了钱,他讨厌一切消耗他时间和精力的东西,当然也包括消极的情绪价值,你不用对牛弹琴了。”
女同事听时皱眉沉思,听完豁然开朗,大彻大悟之后,露齿而笑,心底对面前这个笑起来二五八万,又帅又拽的盛助理又多了一份认识,原来他脑子里缺一根弦啊。
同一天晚上,盛泊淮和高允天在一家中式餐厅吃饭,餐厅就在南明市第一高中附近,好巧不巧,那店里放得也正是这首歌。
盛泊淮:“怎么又这首歌,能让我好好吃个饭不?”
乖乖吃饭的池舟抬头提问:“这歌怎么了?”他其实还挺喜欢,钢琴老师还给他准备了这首歌的谱准备当小作业练习一下。
高允天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他觉得这歌从歌词到曲子都酸掉牙了,听不来。”
池舟:“……”
“欸,小哥,”盛泊淮喊来一个服务员,“麻烦换一下歌,这歌听了我头疼,谢谢。”
池舟:……
时间拨回现在,南明电视台,录播厅内。
《偶像工厂》节目收官在即,今天正是倒数第二期节目的彩排之日。
池舟负责的是几位原创类歌手舞台的部分,他一首拿着对讲机,一首拿着杯冰咖啡,忙着顺整个节目的流程。
此时此刻舞台上正在演唱歌曲的是陆云,那位“万年第一”的神奇选手。演唱的歌曲正是《岁月神偷》,不过当然是经过改编过后的版本。
陆云抛弃了传统的钢琴伴奏,选择了一个比较现代的乐器,曲调一下变得欢快不少,从致郁走向了治愈,不过再一细听,又觉得悲从中来,还是那个苦情歌的味儿。
总之,改编版悲观者听来痛苦,乐观者听来愉悦,犹如大大师调制的鸡尾酒,博采众长,融贯悲喜,改编得相当成功。
“稀奇,你也开始喝美式了?”林悦也来彩排厅帮忙,“不是说美式比你的命还苦吗?”
“昨晚没睡好,”池舟面无表情,“喝美式能把我苦醒。”说完又喝一口,嘴巴一抿,这味儿真苦到耳根子去了。
怪就怪老陈,昨晚信誓旦旦地说去最近医院拿药,最后竟一夜未归消息全无,池舟鬼使神差弹完那首曲子后,不回头不说话甚至连头都忘了吹,直冲卧室准备入睡。
半小时后,还是同情心作祟,亲自出去给盛泊淮买了药。然而买药回来后,盛泊淮已躺卧在沙发上酣睡不起,连喊带敲,硬是没把这个酒鬼加病鬼叫醒。
池舟将那药仍在茶几上,回卧室拿了床被子,往沙发上的庞然大物一扔,滚回去睡觉了。
“你啥时候请我吃大餐?”林悦站在池舟身后的台阶上,戳了戳池舟的背脊。
池舟略一沉吟,“今晚吧,”明天开始直播公演,我们估计得连着熬几个通宵。”
“好嘞,”林悦猛一拍池舟的肩膀,“我把钟漫也叫上。”
下一个彩排的是吴宇伦,这人和陆云改编的是同一首歌,不过整体听下来,池舟个人觉得还是后者更胜一筹,吴宇伦也是走的治愈风,但改得太简单,没有陆云的旋律有层次感,传达出的情感也就相对单一。
彩排完已是深夜十点。
吃饭的餐厅叫做铭季餐厅,装潢高雅,没有五星级餐厅的奢侈华丽与雍容华贵,主要突出一个复古大方,音乐也是极应景的蓝调,听来如泣如诉,悠远悠长。
池舟问林悦:“怎么约在这儿?这是咱们被剥削阶级该来的地方吗?”
林悦耐心解释:“是钟漫约在这儿的,这里顾客少,她是大明星,不容易被认出。”
得,进餐厅之后,池舟就明白了,大明星哪儿是害怕被粉丝认出来啊,分明是来这儿假装偶遇了。餐桌上一看不是达官就是富贾,而且餐厅的地址选在TSIA娱乐集团附近,来着吃饭的估计都是里面响当当的大人物。
好巧不巧,钟漫偶遇成功与否,池舟还不确定,他倒是偶遇到了个熟人,盛泊淮公关团队的领头羊,许晁。
话说这人上次主动地加了池舟微信后,还和池舟聊了一回。内容是一个节目的邀约,说台湾最近有一个音乐类综艺节目,你懂钢琴,可以去试一试。
池舟不是没考虑过,但还是觉得许晁热情地古怪,就推了。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池舟假装没看见,许晁已经走过来:“好巧。”
池舟跟着说好巧。
许晁看了看池舟身边的朋友,说:“不打扰你吃饭了,今天我是来陪盛总见客户的,”顿了顿,想起什么:“那个节目的事儿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导演是我大学同学,可以给你走个后门。”
池舟笑着点头,说好。
看着许晁走进了包厢,包厢门打开后还真瞥间了盛泊淮,只见盛泊淮表情冷淡,目不斜视,一根烟握在手上,时而宠幸一口,吞吐烟雾,那坐姿跟年轻的时候一样拽,只是当年拽得二五八万,现在拽得理所当然。
池舟跟过一次盛泊淮见客户,盛泊淮认真工作的时候挺可怕,咋一看这人面无表情,如净水一泓,说话也是云淡风轻,惜字如金,但其实是笑里藏刀,表里不一。
池舟看见了当没看见,走到餐位吃饭。
三人一聚,话题自然而然就集中在了圈内八卦。
自从蓝天传媒被TSIA收购后,钟漫也跟着获得了不少资源。
“TSIA说我适合走大女主人设,给我接了部网络剧,”钟漫神秘地一顿,说:“百合剧。”
“牛,”林悦佩服地点头,从头往下大量了一下钟漫,“你应该是1吧?”
钟漫郑重其事且十分自信地点了下头,“没错,我是1.”
同性题材在中国本来就受限众多,细数近些年来,圈里唯一敢触碰这块蛋糕的也就属TSIA了。
“你知不知道?”钟漫看向池舟,小心翼翼地说:“顾泉和TSIA签得是霸王合同。”
池舟一愣:“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周围人说得哈,不确定真假,”钟漫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说:“霸王合同有点类似对赌协议,不过没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顾泉和TSIA只签了一年的合同,顾泉必须在这一年内给TSIA盈利五千万,如果时间到了,顾泉没有达到约定的盈利额,不但是净身出户,还得倒赔两千万。”
林悦沉思。
池舟沉默。
钟漫继续:“其实霸王合同在TSIA很普遍,你想啊,TSIA旗下那么多艺人,什么演艺部、歌手部、舞蹈部,林林总总的艺人加起来起码得几千,公司总不能养那么多闲人吧。”
林悦开口:“TSIA是真吸人血啊,所以你没签霸王合同吧?”
钟漫摇摇头:“我签了五年。虽然目前还是个十八线小演员,但随便接几个网络剧还是能赚个几千万的,算不上霸王合同。”
林悦放心地点点头。
霸王合同,对赌协议在娱乐圈本就屡见不鲜,大家多多少少都是半个圈内人,对此也就见怪不怪了。茶余饭后谈起来也就图一乐。
但池舟把这话听进去了,一种类似于热风擦身而过的焦躁感转瞬即逝。
盛泊淮是横征暴敛、刳脂剔膏的资本家没错,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的大人物没一个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盛泊淮一没背景二没金山银山,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光靠那点儿聪明劲儿当然远远不够,聪明和勤奋的光鲜幕布背后多得是不可告人、肮脏龌龊的秘密和手段。
池舟之前也少不了偶然提醒和劝告,但盛泊淮视钱如命,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拿“总有当资本家,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推脱,让池舟安心读书,少管大人的事。
但是,跟TSIA签霸王合同的是顾泉,顾泉是池舟让盛泊淮帮忙提携的。如果顾泉最后不能达到合同标准,那么负债累累的他是否会怪罪当年帮忙引荐的伯乐呢?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多管闲事。
进餐中途,池舟去了躺洗手间。
高级餐厅有它高级的道理,厕所内熏有高级固体香,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薄荷味儿,但眼下这味道很淡,空气中尼古丁的味道更重。
隔间外面有两人窃窃私语,掩盖薄荷香的浓烟就是从他们那边传来的。
这烟味很熟悉,之前盛泊淮就爱抽这一款,池舟为了让盛泊淮少抽,每次就假装咳嗽,还不是一般地咳,而是咳得天翻地覆,好像下一秒就能用手帕接出骇人的鲜血来。
也不知道盛泊淮究竟识没识出池舟这些拙劣的演技,反正后来他倒是收敛许多,总之不在池舟跟前抽了。
“盛泊淮那孙子,现在是我们在跟他们谈条件,那逼摆什么谱?风水轮流转,有他落马的时候!”
池舟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发言者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嗓音沙哑地跟抽了三十年中华似的,又粗又厚,难听至极。
“是是是,路总你先别生气,这会是他们有求于我,把柄在我们手上,咱们得沉住气。”
接话的声音一听年龄就小了许多,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声调柔和地跟女人似的,听来温软如玉。
被叫“路总”的中年男子吐了一口老痰,“总之,这会他要是拿不出这个数就免谈,”两根指头一并拢,“反正我们证据确凿,我不信他们TSIA的公关还能公出个花儿出来。”
年轻男子接着说“是是是。”
一阵流水声传来,那位路总洗了一把脸:“待会儿换地方后,把这个东西‘给’他,”停顿一会儿,以眼神交流两秒,“老方法,那边有人帮我们录像,别怕。”
池舟眉头一皱。
换地方?什么东西给他?什么老方法?“别怕”啥?
年轻男子连忙答好,等那中年男子抹干了脸上的水渍,又恢复衣冠楚楚的样子后,两人就出去了。
安静许久后,池舟从隔间出来。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陷入沉思。
头顶上全光谱射灯打在他的脸庞上,程亮的偌大镜子内是一张光可鉴人、细腻如瓷的脸。
等池舟在一团乱麻中理清思绪,意识到刚才两个人谈及的地方和东西大概是什么意思后,洗手池内的水已经溢出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流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