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
池舟看见盛泊淮就犯难,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多么不仁不义的事。但仔细一想,他这点儿无理取闹跟盛泊淮那些数不胜数的花边新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如死水微澜。
这一想,心头总算舒服些,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了。
“现在的娱乐圈艺人不把立身之本放在自己的实力和演技之上,反而专注于炒作、机遇和包装上,重心失调,鼠目寸光,走不长远。”高允天越老讲话越无趣,在盛泊淮面前大谈娱乐风向急转直下,比不了当年。
盛泊淮专心喝酒,语气平平:“比不得上一辈老艺术家。”
池舟不说话,专心吃饭,心中为他这个班门弄斧的老舅深深叹了口气。
闷声吃了四十分钟,总算是将下午那点路途辗转的不爽给吃回来了。一旁的阿姨说厨房里有杨枝甘露,冰着的,要去给池舟取。
池舟说他自己去。再在这个餐桌上待一分钟,他都得闷死过去。
取完回来,想着又要去听他舅说那些酸不拉几的话,又要被盛泊淮那难以捉摸的眼神审视,池舟就停在在厨房门外,做了个深呼吸。
这一停,便不小心听见了外面两人的对话。
“专门请你来,也不说句话,你嘴巴是铁做的还是金子做的?”
没人回他。
“你以前就不爱给他过生日,说什么形式主义,消费主义陷阱,其实还是你太自我太散漫太随心所欲,”高允天喘一口气,继续:“这下好了,你看看现在,人家想理你吗?”
依旧没有回应。
高允天又婆婆妈妈地说起来:“哎你……哎。”
“这次过了。”盛泊淮笑着说,说完喝了口酒。
高允天两眼发亮,仿佛听见了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儿,“过了?我不信。”
再仔细一看盛泊淮反应,过应该是过了,但**不离十应该是“过”得不太愉快。
高允天从鼻腔里发出哼哧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落进下石:“我就说了,早晚有你认栽的时候。”
……
池舟在厨房左晃右晃好半天,没敢出去。
半晌,厨房阿姨进来拿酒,正好看见池舟在那一锅冰镇的杨枝甘露面前举碗痛饮。
阿姨弯腰一看,经历了大惊失色、喜出望外然后又愁眉苦脸的一系列心情,神情迷惑,声音发颤:“小少爷,这一锅你都喝完了?”
池舟一愣,他竟然不声不响把这一锅杨枝甘露都喝完了!?讪讪地转过头,对阿姨粲然一笑:“不好意思哈,阿姨,太好喝了。”
阿姨忧心忡忡:“喝完倒没事,我是担心你这胃受得住不?”
池舟把碗放下,“没事没事,他们喝的酒比我这点汤还多呢。”
阿姨:……敢情这小子把杨枝甘露当酒喝了?
池舟到餐桌坐下的时候,这一官一商又开始鸡同鸭讲了。池舟觉得无趣至极,难以忍受,就去沙发那边翻程嫣给他买的礼物。
拆开一看,得,还是程程姐体贴入微,心思细腻。
礼物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劳力士手表,阿玛尼西装,阿迪达斯的鞋子,还有高允天去年大笔一挥闭眼买的黑色宾利。
这是一本钢琴书,准确来说是一本包含各种钢琴名曲的谱子,池舟随意翻了翻,前二十首便是那天晚宴上他弹奏的原谱。剩下的便是各大名家的著名曲子,总之云集荟萃、十分齐全。
这书拍版细致精美,又是根据自己指定的顺序排的谱子,市面上根本没有,想来也是程嫣专门找书社制作的。
池舟惊喜之余,回头哀叹,我的亲舅嘞,你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福分,全天下最漂亮最浪漫的女人都被你骗到手了。
许是察觉到了这悱恻的一眼,高允天远远地看向池舟,近乎命令:“小舟啊,待会儿和你叔一起回去,顺路。”
高允天是唯一敢让池舟喊盛泊淮叔的。
原因也很朴素,凭啥我俩差不多大,这小子就喊我舅,而非要喊你哥?于是从这三人相聚在第一顿饭桌前的时候,高允天就固执地让池舟喊盛泊淮叔。
盛泊淮也不跟高允天计较,一小屁孩,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不过有一规定,叫哥就吃好利来,叫叔就吃重庆火锅。
“哦。”其实跟盛泊淮同坐一车还是挺别扭的,尤其是目前两人还较着劲儿呢,但转念一想,十点了,赶地铁和公交这种舟车劳顿的辛苦活一天一趟就够了,没必要为哪点儿小事伤了身体,得不偿失。
池舟从小打没吃过多少苦,严谨来说,根本就没吃个苦。
生活上他锦衣玉食,要星星不给月亮;学习上他天资聪慧,读书解题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说起来唯一吃过的苦可能就是刚开始练琴那会儿,起早贪黑,废寝忘食,还赶上中考,废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不过练琴苦归苦,心头还是热乎的,因为做得是热爱之事,也就乐在其中。
再说那段时间尹乔也是把他宠到心尖儿上的,回回专车司机接送,还跟池舟说:“小盛不仅长得好看,人还聪明,会说话,见识广,你多跟他交流交流,能学会不少东西。”
池舟付之一笑,忍住了在她妈面前揭盛泊淮老底儿的冲动。
华灯初上,霓虹流淌。
“陈叔,你女儿是不是已经考上研究生了?”
老陈在前,池舟和盛泊淮在后,车内安静地称沉闷,沉闷地压抑,池舟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纠缠了他好半天,最后终于找了老陈作为开闸放水的豁口。
老陈从后视镜看他,池舟笑脸相迎,但笑得太过有些演戏的成分,再看旁边的盛总,面目深邃,眉头紧皱,正闭眼休憩。老陈跟盛泊淮走南闯北,大大小小的酒宴跟了不下百躺,一眼便知盛总这是酒喝多了,犯了胃病。
“没考上,”老陈也不矫情,也不惋惜,实话实说:“不过申请到香港那边去读研了,香港理工,小孩子挺喜欢。”
“嗯挺好。”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个问题,又接不下去了。
池舟干脆闭嘴,瞥一眼旁边的盛泊淮,眉目紧闭,两颊酡红,这家伙刚才和高允天干了两瓶平古斯,多半是醉了。
车到楼下,池舟下车,余光见盛泊淮一动不动,一小时的车程硬是没睁眼,没出声儿,那样子活像人欠他几百万。原本以为自己惹怒了龙王,小肚鸡肠无理取闹;眼下一看,盛泊淮才是最小肚鸡肠那一个。
气就气吧。活该你气。
转身就要潇洒离开,老陈突然把他叫住:“小舟啊,我看盛总是胃病又犯了,要不你带他上去歇会儿?我去最近的医院买药过来。”
池舟低头一看盛泊淮,依旧是不动如山,表情还真有点儿忍痛的样子,得了,今儿他倒霉,该还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池舟将盛泊淮艰难地领上了楼。
盛泊淮一米八八,人高马大,又常年健身,身材结实,肌肉匀称,与那些一到三十五六就肥头油耳的大肚腩男人有着云泥之别,但其重量还是不可小觑。
一番左扛右拽的操作愣是把池舟累出了淋漓大汗。
中途,盛泊淮甚至仗着醉酒不醒,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池舟身上。池舟心里和嘴上一起骂,骂得相当惨烈,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扛起了全世界。
怪谁呢?怪高允天呗。我生日,他们喝啥酒?
盛泊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不仅是个见钱眼开,视财如命的疯鬼,还是个掉酒坑里的酒鬼。这下好了?
吐槽半天,总结两字,活该。
池舟将盛泊淮扔在沙发上,在旁边喘了半天。熊猫儿热情洋溢地跳上沙发,伸长了脑袋就往这堆看起来挺庞然大物的新鲜东西上嗅。
忽然,熊猫鼻子一抽,身子激灵地一抖,三下五除二地跳着转身逃跑了。
池舟在旁帮喝水,眼见了这一幕,大笑不止,他走过来拍拍盛泊淮的肩膀,“喂?”
“盛泊淮?”
盛泊淮该是没睡着,只是胃疼得要命,懒得睁眼,也难以启唇。
池舟明白盛泊淮屋里屋外,镜头前镜头后都威武惯了,从来都以强大示人,活像古代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将军,这会儿触不及防犯了胃病,等于在他面前卸了盔甲,摘了剑鞘,可不得装昏迷不醒么。
收留这个蔫了吧唧的病徒已是大发慈悲,池舟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俯身扯盛泊淮的衣领,学着熊猫的样子伸脖子闻了闻。
“果然很臭啊。”池舟在鼻子前挥挥手,驱散浓厚且醉人的酒味。
垂眸一看,盛泊淮还皱了下眉头。
池舟又笑,呵,继续装?
鬼使神差地,池舟灵机一动,拿出手机,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心想要是以后盛泊淮再不知好歹,对他有什么非凡之想,试图跨越界限做些什么伤天害理强取抢夺之事,他就以此为筹码,威胁要将之发给花边媒体,举报TSIA盛泊淮私生活混乱。
一波天马行空的想象正腾云驾雾,四处发散,忽然间,思绪中断,灵魂出窍。
镜头下,盛泊淮睁开双眼,直直盯着池舟。
盛泊淮面色沉沉,脸上酡红未散,一时半会咂摸不出具体的情绪,但那眼神好似步满阴鸷,又好似混沌不清,像大火燎原前的星星之火,也像余烬中残存的火苗。
池舟缓缓放低手机,笑容僵硬,然后又立刻收起,回归了那一副冷静淡然的表情。
两人距离埃得很近,酒气萦绕,气息暧昧,视线纠缠,然后又横冲直撞地来回顶撞。
一屋一灯,一猫两人,皆是一动不动。屋外霓虹闪烁,车流鸣笛,屋内尺寸之间落针可闻。
心脏好像轻轻跳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瞬息即逝的动静之后又归于平静,涟漪散开又静止。
意识到快要触碰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界限,池舟连忙将自己从危险场域拽出来,清了清嗓子,利落地转身走了。
在卧室仰望天花板半天,想这老陈不是说到最近的医院取药吗?最近的医院过一条街就能到,怎么迟迟不回,迟迟未归?
东想西扯一通,想起自己忘了洗漱,又出了卧室。往沙发上一看,盛泊淮又那副头疼胃疼,但绝不开口的死样。
池舟还是觉得盛泊淮活该,准备装作视而不见,路过去取阳台的衣服。怪就怪自己心思不纯,一心二用,一边走一边斜乜旁人,这一转身冷不防就装上了一似尖铜硬铁的物件儿。
池舟往钢琴投去怨恨十足的一瞥,心中却陡然冒出一个十分不合时宜且疯狂至极的想法。思来想去,摇摇头,觉得即不妥又好笑,赶紧把这个念头给掐灭了。
取衣,洗澡,洗头,吹头。
弄完出来,还是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了。
绝不是池舟自作多情、心甘情愿,只是盛泊淮这人太小肚鸡肠,不过一次生日没回家么,就气成这样,连续一周没有甜品伺候,也没有老陈送来的消暑午餐,当然更别提夜班回来后的大厨夜宵,话都是惜字如金的。
把自己说得心服口服,池舟满意地端坐于钢琴椅上,弹了一首谱子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
盛泊淮,谢谢你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