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日溽热,暑气蒸腾。
热浪将毒宗里外裹了个干净,万花堂内的一众弟子病恹恹地伏在案上,歪得横七竖八。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日已过三竿,专供新晋弟子修习晨计的万花堂却仍空了半席。
来监早课的唐宁甫一至门前,觉察情况有异,忙丢开手里把玩着的草编蚱蜢,拿了一个正要进门的半死不活的弟子问话。
弟子面如土色,被唐宁这一捞,只得虚弱无力地吐出几个断续的句子。
拼拼凑凑下来,大致是今早弟子们不约而同闹了肚子,这会儿大半人约莫还在茅厕里胶着。
唐宁简直匪夷所思,毒宗弟子不去祸害别人就算了,怎的自己还跑上肚了。
“你们早膳可是误食了些什么?”唐宁问。
“不知道啊师兄,倒是今日膳堂新添了菌汤,还挺鲜的……哎呦不行!又来了又来了!”弟子干嚎一声,捂着肚子呜呼哀哉地跑走了。
姗姗来迟的唐桃险些被慌不择路的弟子迎面撞上,她拍拍胸脯站定身子:“吓我一跳,这是怎么了?”
唐宁便将弟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两人若有所感地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唐宁和唐桃风风火火地赶到膳堂,便是见着那“罪魁祸首”好整以暇地倚在半人高的水瓮旁,正偏着脑袋地拧着自己的小辫子玩。
唐桃隔着老远喊了声:“阿皎!”
那人回望过来。
但见被唤作阿皎的女子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着一窄袖红褙白罗裙,束发垂尾,身姿秀挺。
她望向这边,黑亮皎洁的双眸衬得额前一点丹砂明丽又鲜妍,眉梢不怒而挑,整个人瞧上去颇有些矜傲意味。
唐宁只见身侧飞快地掠过一道粉红的影子,生生将水瓮边上的唐皎扑了个满怀。
“阿皎你怎的回来啦,可想死师姐了!”唐桃一下拱进她怀里,百感交集地嚷着。
唐宁一时竟不知谁才更像师妹,也不便打搅女孩儿间的黏糊亲昵,于是停在两臂之外看她们笑闹。
唐皎轻轻回拍她,被唐桃扑得好一下才站定身子,笑道:“此次有些要事需同长老们商议,现下他们还在议事厅,我便绕路过来看看你们。”
唐宁无奈一笑,此时也阔步跟上来,同她寒暄:“不过三年光景,唐皎师妹真真变化了许多。”
他记得三年前的唐皎眉眼都压着心事,因长久苦研毒术闭门不出,整个人都是苍白孱弱的。现下略晒黑了些,从头到脚都提着一股劲,好似一挺风吹雨淋雷打不动的小松。
唐桃闻言去捏唐皎的肩臂,手下传来的触感内韧紧实,她惊喜却又忧悒:“还真是,这身板更结实了!早听闻无影宗的修习历来艰苦卓绝,你在那边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唐皎说完,目光缓缓回落到庭院四周叫苦不迭、卷着小腹来回奔忙的弟子们身上。
唐桃顺她视线看去,这才想起正事:“这是阿皎的手笔?”
唐皎颔首,脸不红气不喘地认了,还没忘凉凉地补上评说:“新来的弟子们体质有些弱呢。”
唐桃在心中默默为弟子们捏了一把汗,不禁感慨三年过去,唐皎这“巴豆圣手”的功力竟分毫未减。
唐皎继续说道:“我掐算着应是午时发作,不耽搁晨计的,未料想到新来的弟子们这么不耐受。”她捏着下巴思忖着,很为难的样子:“可现下也不能止泻,否则毒就解不了了。”
唐桃在心中默默为弟子们捏了第二把汗。她知道唐皎所言非虚,从前唐皎在毒宗时,就惯会拿新晋弟子来试毒。
她所试之毒往往兼具药毒两性,毒性每每发作完便余下药性,这药性由她特意调制,用以佐助下泻排毒,效用和巴豆粉类似,因此得了个“巴豆圣手”的诨名。
至于为什么是“圣手”而不是“毒手”,是因为试毒的弟子一旦将浊气排空,便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耳通目明。
“虽是剑走偏峰了些,但确系有固本培元的奇效。”去悬壶馆号过脉的弟子无一例外地得到这样的答复。
有了悬壶馆头号大医的托底,众人在万幸之余也不得不佩服唐皎毒术之精湛。唐皎作为毒宗的台柱子,便是如此让人又敬又畏的存在。
唐宁轻叹道:“师妹闹这一出,青师妹那边怕是又要被新人们堵得水泄不通了。”
提及青吹子,唐皎一下站直了,忙问:“小青吹今日在悬壶馆吗?”
“这会儿估计已猜到是你了,你一回来她怎么还坐的住?”唐桃揶揄道,又捣了一下唐宁胳膊:“既知道是你那我们便放心了,晨计还未结束,我们得先回万花堂监早课啦。”
唐皎点点头,两人便一粉一蓝,先行离去了。
唐皎立在原地思索片刻,也调转了脚步。
她抄了条鲜为人知的小道,穿行在青石苔绿的小径中,驾轻就熟地朝着自己的旧居方向走去。
虽已有三年未归,毒宗周遭的景致同唐皎离开时的并无太大分别。
小径两侧的水青亭亭如盖,枝与叶在脑袋顶上层叠相握,架出一方凉荫。径外是淹到小腿肚的花团百草,经走时带起风,幽香便袭来。
毒宗因着宗门性质与地势特殊,草木植被往往繁茂异常。见惯了无影宗冷冰冰的机车铜楼,还是毒宗满目的芳草嘉树更合她心意。
只是这次她肩负任务回来,并没有多余时间去欣赏风景。
正思及此处,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道窸窸窣窣的人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只冒出几个气音。
唐皎并没有听墙根的打算,片刻不停继续赶路。
“得亏我今早起的迟,没赶上早膳,不然可就遭殃了。”
“话虽如此,我们这般直接翘了晨计合适么?”
唐皎稍一顿足,这不能怪她偷听,她的耳力本就一向了得。
心里这么想着,却不经意放慢了脚步。
“怕什么,万花堂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能知道我们在这。”
而此时的唐皎已然循声行至他们身后,瞧见四名弟子正匿在一处树荫之下交头接耳。
“可我还是怵得慌,这位巴豆师姐一回来……哇啊啊!你谁啊!”正说话的弟子一抬头便瞥见唐皎冷不防地出现在身后,一通鬼吼乱叫,生魂都险些被吓出头顶三寸。
倒是有个看着面善热络的弟子,还没等唐皎回话便善解人意地一把拉过她:“嗐呀同门躲进来些,你那位置草低树瘦的,很容易被人发现的!”
唐皎听得眉毛一跳:还挺有经验。
她也没挣开,顺着他力道戳了进来,十分自然地同他们一道“蝇营狗苟”。
安顿好唐皎,几人见她一副内敛安静的模样,便撂下她自顾自地将话头续上,摇头晃脑,连连喟叹:“哎,如今巴豆师姐一回宗门,毒宗还能有几天安生日子呢?”
“这几日还是自起炉灶吧,膳堂我是不敢去了。”
“这时机怎的就刚好被我们赶上了……”
三人正感慨着,忽听得一道轻慢的声音响起。
“想来真是祸不单行,父王与我原本志在无影,可惜无影宗的遴选考校难度太大,只能退而求其次来毒宗等贰择了。”
唐皎正听着自己的“美谈”听得津津有味,遭这颇为自负的一番言论横插一脚,忍不住一掀眼帘,朝说话之人望去。
只见那第四人微阖双目,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却挂着一副眼斜嘴歪十分欠打的表情。虽着寻常弟子服,手上戴着的掐金丝的鹿皮手套却十分惹眼,正悠悠摇着一把牙雕洒金扇。
那扇骨精巧分明、扇面镂月裁云,纵然是门外汉一看也可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旁的弟子也无慕艳之意,显然司空见惯了。
想塞人进无影宗的高门显贵在这里如过江之鲫,其隶属的隐鳞山庄本就为江湖四大名门之首,同时深耕庙堂、声名在外。
山庄依中扬龙脉而建,顺天运、承皇恩,早在五州宇内成了香饽饽。高门望族们从此也不把孩子往铁骑卫、鸿儒学宫送了,概莫能外地都塞来隐鳞山庄历练。
不过隐鳞山庄并不会因此卖给谁面子。
狭路相逢唯论能者,管你东家世子长,西家公主短的,但凡进了山庄便一视同仁,凭实力说话。
一直默不作声的唐皎这时接话了:“退而求其次?毒宗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毒术名宗。我倒是觉着没本事的人在哪都一样。”
两宗其一期满五年后,只需通过三小试,便可再择任意一宗继续进修,难度虽不比无影宗的遴选大会,但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通过的。
弟子们未料想到这看上去疏淡内秀的同门一开口便火药味十足地呛了他一道,一时没人敢接。
权贵本贵何时被这般拂过面子,啪嗒一下合了扇子,专拣难听的说:“嘁,什么名宗,不就是给无影宗打下手的?如今外界都在传毒宗式微,就连那宗门引以为傲的巴豆,三年前贰择时也选了无……”
下一秒他便说不出话了。
弟子们只见唐皎的手掌上下翻飞,迅疾得只剩一道残影,待他们回过味儿来,那二世祖口中已被塞了满满一把草!
“唔?!唔!”二世祖被塞了个猝不及防,草木土腥直冲脑门,整张脸霎时涨得通红,他将扇子胡乱往腰上一别,便要伸手去掏。
“此毒草名为‘哑巴吃黄连’,唾沫沾之即毒发,若是接触到外界空气,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灼伤口道,一月不能言。”
那二世祖闻言,双手猛然一顿,连带着那草根上的碎土也扑簌簌抖落下来。
一旁要上来帮忙的三名弟子亦是堪堪止住了动作。听唐皎所言,心中不免一咯噔。
不为别的,只因这别具一格的取名方式,他们曾有所耳闻。
诸如毒效为坏死经脉的叫‘衣来伸手’啦,吐真测谎的叫‘天打雷劈’啦,毒宗上下只有一个人会用。
唐皎顺势抱臂往树上一靠,不疾不徐地说完:“这毒同今早水羹下的同为一种,只不过这会儿没磨粉没兑水,算得上是原汁原味。”
听到这里他们已全然明了。
那三名弟子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哆嗦着两片唇瓣连声告饶:“师…师姐,我们错了!是弟子们有眼无珠才在师姐面前说了那些混帐话,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二世祖应是个色厉内荏的,这会儿见到本尊竟也不犟了,哐当一下也坐到地上,双手合掌上下摆着:“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唐皎倒没想到自己的名号这么好用。
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唐皎看着这几人没出息的模样莫名感到有些郁闷。
到底是本门弟子,唐皎本就只想略施小惩,见这群纨绔现下已然青葱蒜白地倒作一团,也不打算再追究。
她冷声:“知道错了还不赶紧回万花堂?”
得唐皎松口,弟子们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一群人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她下一刻反悔,逃也似的往万花堂去了。
原地只剩了二世祖和唐皎两人。
唐皎乜他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二世祖抬着脑袋,指了指嘴巴,眨巴着双眼望着唐皎。
“哦,这草是我方才随手抓的,吐完了就回吧。”
“?!”
唐皎不再理会,拍掉身后木屑,潇洒离去。
还未走出多远,便见小径的那头忽隐现出一袭缥碧身影,其人右手挽着一竹篾编就的食箧,正朝着此处施施然走来。
唐皎紧赶几步迎了上去,提声喊道:“小青吹。”
青吹子抬头见来人,一张远山淡墨的素净小脸并无意外:“阿见?我本想着从西苑去疏影楼找你的,多时没见着你,便觉着你应是在膳堂了。”
唐皎一时怔愣,自去无影宗后,已有三年没人唤过她月见这个小字了。
“我方从那边回来,正要往疏影楼去呢。”唐皎回神,一眼便瞧见那熟悉的食箧,凑过去伸手轻拍了拍:“鸡丝挂面?”
青吹子颔首笑道:“嗯,老样子。”
两人自幼相识,默契非常。
从前唐皎亲身试毒时,为免去外因乱淆,惯常以空腹入引,青吹子便会依惯例为她煮好一碗鸡丝挂面,等着她毒去后醒来,许多年来始终如此。
她们并不似唐桃唐宁那般多年未见。
青吹子以大医之名坐镇毒宗悬壶馆,除了新晋弟子,毒宗弟子一贯药毒兼修,亦能自医。悬壶馆反倒落得个清闲,便会时时差人下至山脚帮衬着无影宗医治伤员。
这一来二去的,青吹子同她偶尔也能隔着校场重重叠叠的弟子,远远地打个照面。
二人边走边聊,一齐进了疏影楼内,前脚刚到,外头便簌簌地飘起了雨丝。
沿着竹阶拾级而上,二楼便是唐皎的寝居。推开门,入目满室幽碧,竹具环列,自成一派清趣。
青吹子先一步入内,将食箧在桌上放好,见有风雨吹打进来,又赶至窗前。
一角窗柩在这漫天水雾中泠泠向外支起。山风催来,摇摇欲坠,与支起这窗柩的一双伶仃小手一样单薄。
青吹子正欲收回手,却隔着雨帘望进空蒙山色里,一时有些出神。
唐皎环顾四周,将手拂过屋内大大小小的竹制器用,一番下来指尖竟是纤尘未沾,想来定是常有人来此洒扫。
她晃悠到了案边,顺手将那食箧的盖帽去了,那面碗的清香便抢着热气腾夺而出,溢满了小室。
还未用过早膳的唐皎被这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正欲坐下大快朵颐,她一抬头瞧见青吹子站在窗边出神,便停了筷子问道:“怎么了?”
疏雨淋响,如碎玉轻叩檐瓦,青吹子的声音便从其中轻轻传来,清晰落在唐皎耳中:“你当年为何选择了无影宗?”
从这里开始已经处在异世了。
唐皎所处大陆名为五域玄洲,境内共有五州,各自为政,分别为:
中部:中扬
东部:东柏(bó)
西部:西柽
南部:南乔
北部:极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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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