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宗

九重天,紫云台。

万钧雷霆似刑天手持戚钺,携无边神威在上空蓄势,片晌,直直朝着紫云台上长身而跪的白衣仙君斩下!

这悍雷将九天的云海都搅动,天色一时焕改,密实如网的电光咆滚而来,尽数劈注在砚丹的灵台之上。

砚丹绷直的脊背轰然坍塌,颈项因吃痛而高仰,如同一只濒死的白鹤发出最后一声凄唳。那对空洞的瞳仁神采不再,很快被一片沉寂的霜白所洇透。

在她倒地的一瞬,那满目的、空茫的白似乎被撕开一道裂缝,有黑水顺着缝隙涌了进来。

厚润的像墨汁。

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至将她吞没。

砚丹有些荒唐地想:原来神仙也会跑马灯。

*

黑色的海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八岁的唐皎抱着一块浮木在海水中沉沉浮浮。

雨瀑狠狠打在她的身上,她在这难捱的痛楚中用尽浑身力气,朝着不远处的一对夫妻伸出手。

“阿爹!阿娘!救救我!”

可唐父唐母此刻正全力托举着一四岁小儿在浪里死命扑腾,亦是分身乏术,哪里顾得上她。

从槊州南逃至荔州的渡船被飓风掀翻,那原是跑商的货船,槊州的灾民花了全部家当换来船尾甲板下的一隅,怎料行至半途,横遭天灾。

海面上飘散着不少落水之人和行货,惊叫和哭喊在狂风暴雨之下被无声掐灭,化作波涛中断在喉间的呜咽。

不知多久,唐父终于注意到了她,将幺儿交由唐母,朝她奋力游来。

唐母却一把拽住了他,不住地摇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海水。

唐父一下挣开,呛了好几口海水,他含混不清地朝唐母吼道:“当时你出主意带着她,说万不得已还可充作口粮,如今倒心软舍不得了?”

那血淋淋的字句,隔着漫天雨幕烫在唐皎耳里。

【是岁槊州大饥,亲眷者为食者。】

唐皎的手僵滞在空中,一颗心瞬间如同被滚烫的蜡泪滴穿出无数孔洞,竟在冰冷海水的包裹之下生出被油煎火烹的幻觉。

不待唐皎反应,唐父已然游近。

他将身子往前一够,大手立刻把住了那块唯一的浮木,力度之大扯得唐皎往他那侧歪去。

唐皎惊恐万状看向他,乞求道:“阿爹不要……”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唐父扬起大掌一拂一落,生生将唐皎从浮木上打落下去,轻巧地像是掸去那上面的一点腌臜泥垢。

唐皎整个人一下子被掀翻到水里,刺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咕咚灌入她的耳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她咳出一串浑浊的气泡,血腥味不断在喉头翻滚。

夺过船板后,唐父毫不犹豫地游回唐母二人身边。和那些作奸犯科逃逸之际总要后怕回望的亡命之徒不同,他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唐皎。那张不断前游的脸上同时闪过很多情绪,有贪生怕死的懦弱、有抢占亲女生机的扭曲庆幸,唯独不见一丝对血亲的恻隐愧疚之情。

望着唐父逐渐远去的背影,唐皎的脑中只剩下鼓噪的嗡鸣声,灌满水的胸口像有一双无形大手用力向外撑开,每次呼吸都泛着尖锐的灼痛。

初时她还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水里挣扎,慢慢地竟不再动弹,任由自己沉下去。求生欲随着神志一并消散,她已没有余力去痛、去恨了。

唐皎阖上双目,眼泪同海潮流在一处。

然而随着沉溺的时间渐长,她的四肢开始不住地痉挛,濒死之际连一个痛快都是奢望。

这场漫长的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四野阒然无声,恍若静置于虚空,而后时间复又流动。

风再吹过来,浪又打过来。

就在唐皎分不清自己是要死过去还是昏过去之际,终于听得那乌压压的铅云之上传来若有似无的神音颂乐之声。

天音圣洁空灵,仿佛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来自比天际更深邃、更高远的地方。

唐皎身上的苦痛竟于此刻全然消解,呼吸复又顺畅,身体也逐渐找到了平衡。她下意识地去寻其他人,却只见四野被偌大的空寂孤独笼罩着,别说是人影,便是那散落四处的船货也不见踪迹。

唐皎心道:“这……这便到了幽冥地府吗?”

思及此处,一道金芒倏忽穿云而出,斜砸到唐皎视线所及的那片海面,黑色的浪水旋即泛起金波粼光,刺得她不觉眯眼。

接着越来越多的光束刺破积云,自云层迸射而出。只须臾,便将这无边的黑暗擘裂得支离破碎。

阴霾骤然散去,海上重现光明。

不远处的天边似有人踏云而来,那仙子高挽云鬓,周身拢着鲛绡长纱,携着华光飒沓而至,俨如流星飞垂。

唐皎一时看呆了,拨水的手都停了下来。

只见那神仙般的人物悬浮在海平面上,周身的长纱在风中狂舞。

她没读过话本,不怎么了解神仙。但唐皎曾在村中饥民耷拉的眼皮下、涣散的眼神中窥见那破庙中供奉的粟祝娘娘。

仍记得那时的残阳如血光,见缝插针照进破庙里,斑驳地投在信徒们的脸上,像一块块红色的胎记。可任由成群饥民叩地恸哭,那端方到毫无破绽的神像也不曾有过一丝松动。

瘦小的唐皎埋没在俯首叩拜的人堆里,忍不住腹诽:高高在上的神明。

可当真见着了神仙,那般神姿高彻,自是风尘外物,竟叫她再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想。

海潮却不待她再继续咂摸。

短暂的风平浪静过后,蛰伏已久的海水竟像是嗅到珍馐的饥嚣饿兽,刹时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神祇底下的唐皎倒去,几乎没顶的巨大黑影迎头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神祇终于有所动作,她纵身朝唐皎飞扑过去,将唐皎从水里一把捞起,又一个轻巧旋身躲开了风浪的袭击。

风动香袭,唐皎在那一瞬似乎嗅到了桂花酿的酒香,将自己身上的水腥气都冲淡了不少。

唐皎浑身湿透,形容惶窘。她生怕弄脏仙子似的缩了缩身子,又忍不住探出脑袋,透过发丝的间缝望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仙子的面容却在回忆里变得模糊难辨,唐皎有些慌乱地想要拨开那层云雾,却是无果。

二人身外,那巨浪很快便卷土重来,仙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她一手将唐皎稳稳当当护在怀里,一手去催动法器。

法器有盈怀大小,通体浑圆莹润如明珠,被祭出的一瞬便迸发出熠熠华彩。

神祇朝前一指,凝光成剑。

下一刻,她包住了唐皎的小手,虚虚握向那光剑剑柄。唐皎的动作跟随她的牵引,举重若轻地朝正前方一挥。

这剑势去时惊猛,光华流转间,那千仞巨浪竟生生被当中劈开,登时发出数声激越的哗动巨响,而后偃旗息鼓般碎成了她们脚下的无数银沫。

神祇强悍如斯,抬手间却似寒流带月,柔和又坚韧,仿佛面对的不是毁天灭地的海啸,而是亟待着墨的画帛。

唐皎看着指尖不断消散的光点,良久未从这对“绝对力量”的掌控中回过神来。

不久前,她还只是个被一掌拍到海里的无助孩童,可方才却将险些扼杀自己的海啸亲手斩于剑下。

隐约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正在她的血脉里雀跃沸腾、蠢蠢欲动,心里像燃起一簇火苗,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冷,温暖着自己的四肢百骸。

越来越炽烈,越来越……

就在唐皎快要被这失控的炙热烧得神志模糊之时,听到一声轻笑从耳畔传来。

“记住这种感觉。”

那笑里含着太多幼年时的唐皎无法辨明的情绪。似有眷恋、似有不甘、还有隐约的嘲弄。

她听到仙子有些无厘头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啊?”

唐皎嗫嚅半天,吐出两个字:“……唐皎。”

仙子又笑,她说,真是个好名字。

好名字吗?听着仙子的温言细语,唐皎扁了扁嘴,莫名生出万分委屈。

从她记事起,这个名字对自己来说仿佛只是个施令发号的符号,一旦有人唤起这个名字,便是要催促她下田稼穑,要她为一家子烧炉煮饭。

仙子仿佛窥见她心中所想,在唐皎的泪水就要夺眶滚落之前,那怅然的声音先一步到达:“你的名字,你的一生,要靠自己去赋予意义。”

“好好走下去。”

仙子的脸被遮在云雾里,唐皎却好似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她咬破指尖,朝唐皎点来。

那血珠落在额间,温热湿漉。

狂风骤雨再度袭来,唐皎靠在仙子的臂弯里,却渐感双眼饧涩,她眼皮勉力向上抻了两下,终是不敌困意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唐皎已身处荔州的朝花渔村,亦是那艘被大海吞没的渡船本该抵达的终点。

朝花村的村民有不少来迎接前来投奔的亲眷,翘首以盼几个日夜,未料想扑了个空,抓着唐皎的手便问:“其他人呢?”

唐皎尚幼,又遭生人环堵,抗无可抗,只好如实交代。

片刻后,村民们看她的眼神带有骇然,他们自然将“天神下凡”的天真童言略过,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能在飓风浪潮中独自存活下来是件绝无可能的怪事。

时过多年,村民们日复一日地看着唐皎安然无恙地长大,丧亲的伤痛竟逐渐扭曲成了对唐皎的怨怼:从一开始的“你为什么活着?”演变为了“你凭什么活着?”。

他们心照不宣将唐皎视作不祥,觉着是她消受了亡者的福报才得以大难不死。只要唐皎一出现,便会被村民们百般刁难。

唐皎避之不及,连夜搬离朝花村躲进了山坳里。

出于谋生需要,唐皎偶尔会溜回村里,远远地藏在渔船后,偷学渔民们打网、渔猎、赶海。有时看得入神,手掌被船身的藤壶割破也浑然不觉。

唐皎天分极高且胆大心细,待渔民们反应过来时,她已成了同趟出海的船伙里渔获最多的一个。

独占鳌头多年的渔老大们皆犯了红眼,唐皎更是成为整个朝花村的众矢之的。

“你个丧门星出门作甚?招摇过市也不嫌自己晦气,呸!”

一颗唾沫星子啐在唐皎脸上,那半百老汉瘦痨如鼠,直指她脑门的指节却劲透筋骨,恨不得将她就地戳成筛子。

唐皎并未理会他的酸言酸语,背着满满当当的鱼篓,淡淡地道了句:“借过。”

老汉仍在背后诟谇,唐皎乜了一眼他那颗粒无收的空篓子,路过时一抬脚给它踢翻了。

老汉登时暴怒,蓦地跳将起来,辱骂声愈发不堪入耳。

唐皎偏过头,童真的脸上挂着阴恻的笑,无不恶劣地说:“一口一个丧门星,下一个克的就是你。”

那老汉霎时就噤了声,被唐皎那张邪性的笑脸激起一身鸡皮,慌忙捡起鱼篓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唐皎把紧了鱼篓背带,手将篓底扶稳妥些,踽步走向鱼市。

曾经的她以为活下来已是万幸,但现下看来远远不够。这村里的任何人都对她呵斥咒骂,将她踩进泥里,叫她永不见天日。她同这些人非亲非故,却要日夜被念叨抢占罹难者气运,亏欠全村云云。

可凭什么?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但这世道,谁又会去听一介稚孤的辩白。

唐皎想,等卖了今天的渔获,盘缠就攒得差不多了。不多时自己便能去拜谒蓬莱仙宫,成为一名修士。

寻仙问道,变得强大起来,才能离恩人更近一些。

回忆戛然而止。

砚丹看着自己的身影渐行渐远,她竭力伸手想要触碰,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那时候的她满腔热忱,期盼着早日能见到恩人。可神女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纵使她后来得道飞升,寻天问地,也未能寻得她的一丝踪迹。

而现在,一切执妄都将烟消云散。

砚丹重重地倒在了紫云台上,彻底没了生气。白衣仙君终究化作了一缕残魂,在九重天诸仙神祇的目视下,归于混沌之中。

……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

那缕本该早早湮灭在混沌中的残魂竟化作一线诡谲的红光,钻入了一襁褓中正啼哭不断的婴孩体内。

下一章进入异次元^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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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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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十弦
连载中七野无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