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皎心中一紧,默了片刻,才故作轻松开口道:“日后有机会说与你听,为什么这么问?”
青吹子背对着她,唐皎看不到她的表情:“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场雨很像三年前的那场。”
“是吗?”唐皎仍坐在原地,目光朝窗口望去。
*
窗外小雨淅沥下着。
“唐宗主,阿见还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青吹子又将一碗冷面倒掉,替上新煮好的,隔着蒸腾的水汽朝里问道。
透过水雾可依稀瞧见床前一位老者将将施完针,正把置针的布包仔细扎好。
唐听峯看向榻上深眠的唐皎,摇摇头道:“这几日我已多次为见儿切脉,脉来细絮无力,但仍稳平有律,是为虚劳之征。只是见儿试毒一向稳妥无虞,怎会如此长睡不醒。”
和青吹子先前的诊断别无二致。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不知从何处下手时,唐皎却悠悠转醒了。她青丝散乱及腰,身上还插着银针,怔忡着从榻上坐起。
雨声渐大,窗边忽透进几口凉风,幽幽吹开唐皎额前的发丝。
时至今日,青吹子仍忘不了唐皎那时的眼神——
偏执且疯戾、不甘和迷茫。如同遭受莫大变故,陷入反复撕扯的天人交战中。
她全部想起来了。
那天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试毒,唐皎先行服下解药后,将“衣来伸手”引入左臂,唐皎知道青吹子会照例带吃给自己,还特地嘱咐她待三刻后毒效散了再来。
可唐皎一直睡不醒,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自己立在一处金瓦皓楹的殿宇中央,四周飘渺似仙境,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的她站在高台处,正细致司理着泛着奇光异彩的花花草草。
高台之下,一座座小山似的宝鼎玉匣沿着短阶一路堆叠到脚边。
唐皎自诩平日里修习劳逸结合,不尚苦修,怎会在无人之处释放天性造出一个这样奢靡的梦境?
正想着,有一仙子般人物脚踏祥云入殿,言语间唤她“砚丹仙君”,梦中的自己笑着应了,单手凭空一拂,一卷灵簿徐徐展开,金光闪烁间,簿上便浮出一行金箔小楷。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于是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为报幼时神女救命之恩、亦为成全自己的凌云之志。她拜入蓬莱学宫,寻仙问道。而后经年,唐皎得道飞升,得赐仙号砚丹。
砚丹司掌九天的奇珍异草,负责人界修士提升修为所用灵丹妙药的配派,怎知她一时耳根子软,听信了唯一好友凝真仙子的佞言,给其母国故地多散了一些。她自认此事办得隐秘,怎料还是东窗事发,招致其他仙僚忮忌,被众仙联手弹劾上了凌霄殿。
砚丹不敢去面对那一双双愤懑的眼睛,似乎在某一瞬,那些指摘自己的面孔竟与幼时村民们的重叠在了一处。
她虽从不畏惧那些风言风语,但她怕极了一切回到原点,怕极了那个弱小无能的自己。
此事说来可大可小。
大就大在仙丹奇珍这类助长修行之物去往何处、多少数目本就有定数。这也是为何某地被称作仙乡福地,某地又是为何被认为是荒瘠不毛之所。更何况此类法宝背后本就牵扯良多,动辄关乎一城、一国,甚至一域的天命机遇。
小也小在所幸此次所涉数目并不多,尚在可控范围内。
可说一千道一万,俸职司理修仙资利一事本就最忌失其公允,即便大事可化小,小事却也化不了。念及唐皎初犯,天君罢黜其仙职,将她贬去做守仙鼎的仙侍。
然而此举依旧无法浇灭众仙僚心头的怒火。
为平息众怒,天君又于殿上加赐了她三道雷刑,斗部司非府的星君上前领命,将砚丹押解至紫云台。
天雷穿过砚丹的身体时,亦照亮了她惨白森然的脸。哪怕前两道雷刑劈得她快要魂飞魄散,她也必须要硬生生捱过去。
一路走到今天,她早已痛得麻木了。
砚丹在喘息间隙宽慰自己:雷罚往往旨在精神折磨,不会实质上伤到受刑者的本体。只要她不被贬下凡,日后仙考擢升、官复原职都可再议。
正思及此处,第三道天雷却直直朝她命门劈来!
这惊变来的实在突然,电光火石间,尚处在惊骇中的砚丹根本未来得及有任何动作,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痛楚——
“轰!——”
神魂在触及天雷的一瞬飞灭,仅剩的一缕残魂浮空,归于混沌。
突兀、荒谬。
封存的记忆像前世的那片黑色大海,以势不可当的力量将唐皎拖入旧红尘的滚滚洪涛之中。在那几近窒息的起落沉浮里,是她被葬送的仙途、是她未报的恩情。
而她一无所知地作为凡人活了十五年。好似那些冤愆和不甘都不曾存在过。
苏醒后的唐皎蜷伏在疏影楼内闭门不出,睁眼闭眼就是脑袋顶上的一方天花板。似乎只要隔绝外界,她就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只想着怎么精进毒术的毒宗唐皎。
如此虚度时日不知多久,直到某日她在半梦半醒间又闻到了鸡丝挂面清香,多日未曾进食的她被这香味勾起了身而为人的一丝物欲,将她短暂拉回人间。
灯下,青吹子伏在她床边不知守了多久,似乎是睡熟了。鸦羽似的眼睫细微颤动着,眼下覆着一层暗淡的青灰。她向来是极体面妥帖的人,难得一见其颓唐之态。
可唐皎这些天什么都不愿说,那她便不问,只陪着她。
唐皎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的她孑然一身,一心只为飞升报恩。而如今自己早已不是一人,她有了挚友至亲、师长同窗,有了牵挂。
可越是这样,她越无法忘怀从前生死只在神明一念之间的恐惧。那道夺命的天雷仿佛仍近在咫尺,随时随地就会劈碎她的美梦。
唐皎内心更希望那些沉重记忆是黄粱一场,可百年岁月和十五年的短暂经历相比,倒不如说这十五年更像她偷来的一时安逸。更何况报恩的信念一路支撑着她走过漫漫登仙路,早已化作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执念,无法放下。
唐皎心知肚明,天意此时让自己恢复记忆,便绝不只是一时兴起。与其逃避,不如尽自己所能去掌握命运走向,做好万全准备。
就算是死也不能当个糊涂鬼。
最终唐皎在青吹子饱含期待的注视下拿起碗筷吃面,汤汁不断飞溅到脸上,她吃得狼吞虎咽,形象全无。
心绪难平,唯有这般才可缓解。
吃饱喝足后,唐皎冷静了许多。她坐定身子,摒去杂念,开始重新审视今生。
不同于修仙之风盛行的旧红尘,在她身为毒宗弟子十五年的认知里,现世尚武,大陆五分,从未有过任何神异志怪、修仙异闻之说。
两个世界看似毫无干系,但天命既让自己在此重生并重获记忆,便代表着这个异世与旧红尘定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而想要找到这个联系,第一步就是要走出去。
可日后若要自行闯荡,凭自己现在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她还须得有傍身的本领和自保能力。
她所在的毒宗与无影宗同为隐鳞山庄一脉,一个善毒,主内研;一个善暗器机关,主外攻,两宗风格迥异,自成一派。后者以不败之绩蜚声武林,在五域玄洲内风头正盛。
唐皎并未纠结太久,她对青吹子说:“我要去无影宗。”
青吹子使命必达,当天便将原话转告给了唐宗主。
料是风雨不动如唐听峯,听完竟也一时身形不稳。
他没有即刻允下,良久无言,只身入了唐氏宗祠将自己关了一整夜。毒宗持续被笼罩在这爷孙之间的诡异气氛里,也无人敢过问。
第二日,夜尽天晓,东方既白。
朱漆门大开,唐听峯抱着一黑沉的木匣从屋内走出。
这位曾怀有复兴毒宗之志的老宗主,终究是一腔丹心热血化作鬓上朔雪。壮志难酬,满目沧桑,好似一夜苍老了许多。
同日,一封宗主亲印的荐牍便乘着晨风、浸着朝露,被送往了无影宗。
唐听峯又在堂前站到了天黑。
只见远处最后一线天光褪尽,暮色四合,空气骤冷。宗内渐渐有弟子三三两两地升起顶灯,这些光点便逐一连成线,蜿蜒在行道间。
唐听峯将紧揣在怀中的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漆黑如墨的铁器,被当中劈为了两半。
此尺名无度,完身十寸,为毒宗历来的行刑戒律尺。
其身以千年寒铁石制成,只一眼便觉寒气锥目,只一寸便可让流水结霜。其边缘更是被锻铸得锋锐无双,削金断玉。
这样一把铁尺如何成为断尺,是毒宗上下秘而不宣的一处伤痛。
唐听峯借着檐下的微光目视着匣中死气沉沉的断尺,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缓慢地摩挲尺身:
如果当年,他能同今日一般干脆地放他们离开,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
……
窗外的雨势已收,青吹子敛目回身,她知唐皎此时不愿重提旧事,便不再追问。两人四目凭空相接,同三年前一样默契地选择了相对无言。
直到有一道腹空的“咕噜”声兀自响起,打破了屋内岑寂。
青吹子忍不住掩袖轻笑起来,于唐皎对面落了座。
唐皎也不忸怩,麻利地提箸扶碗,三下五除二挑起面就着鸡丝葱花送入口中。一阵哧溜吮吸声过后,碗已迅速见了底。
她吃得很快,这是去无影宗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青吹子忍不住想:唐皎若是去做了谁的食客,定甚是让人欢喜的。
仅余薄薄一层汤底,唐皎却没急着喝,反就着汤水打量起自己的额头来。
她指尖轻触上额头,那里有丹红一点,落在净白的天庭上,愈衬的那红痣珠圆玉润、轮廓分明。
青吹子柔声道:“那段时日你偶尔高热不退,宗主便在你额上施针,怎知那针尖冒出血珠,竟成了一点朱砂。本以为很快便会褪去,没想到如今尚在,真是奇了。”
唐皎将手轻放下,她自然知晓这朱砂是前世的砚丹才有的灵通,随着回忆的复苏重现于她的眉间。
在无影宗修习的三年里,唐皎也意外触发过几次灵通。
在灵通显能下,她的五感会变得极其敏锐,目光所及可度方圆尺丈,双手所触可感知事物状态。她曾借此在实战中看破对手所处方位和攻击路径,甚至在某次躲过偷袭,免于杀身之祸。
虽然灵通的触发毫无规律可循,但这让唐皎更加确信在这**之外,定然存在着不可说的力量。
若能凭此修回仙力重返九天,届时匡扶毒宗不过尔尔,寻恩报怨才有戏可唱。
正当她神游之际,余光却忽瞥见窗外不远处的山林有寒星一闪,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凳子上陡然弹起。
那物什由远及近,狂卷起一阵裹挟着潮气的迅风,下一秒就从山林那头径直朝着这边破空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