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九昌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的灯却依旧亮得刺眼。空气中飘着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味、泡面汤的油腻味，还有走廊里飘进来的淡淡烟味——尽管墙上贴着禁烟标识，但通宵熬战的老刑警们实在扛不住，总有人偷偷摸去窗边抽两口，那点烟味混着疲惫，在屋里绕着圈。
队员们的眼睛里都布满了红血丝，韩峰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刚想往嘴里塞块薄荷糖提神，就见乔劲锋“啪”地一声放下手里的法医报告，站在了会议桌首位。
“都打起精神！”老局长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给你们十分钟，喝水、上厕所，烟瘾犯了的去走廊抽两口，但脑子别停！这案子性质有多恶劣，不用我多说——分尸、烹煮，还往养猪场抛，上头盯着，老百姓要是知道了，得炸锅！十分钟后，必须拿出下一步方向！”
短暂的休整里，没人真的放松。年轻警员凑在白板前，指着上面的现场照片小声讨论；技术科的人抱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核对昨晚的勘查数据。林知薇站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她还在想那些骨骼上的烹煮痕迹，边缘的卷曲程度比普通沸水烹煮更均匀，凶手用的到底是铁锅还是高压锅？
十分钟一到，乔劲锋一抬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林知薇走到白板前，指尖点在那张标注着尸块抛落点的养猪场地图上，清冷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有个推断——凶手最初的计划，可能是想把烹煮后的尸块喂猪。”
“什么？！”韩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开一道刺耳的声线，“林法医，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止他，几个年轻警员的脸色都白了，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刑警都皱起了眉。林知薇却没停顿，继续道：“第一，抛尸地点选在养猪场，而非更隐蔽的山林或河道，不合理；第二，尸块经过高温烹煮，除了破坏DNA，还能去除异味，符合喂食牲畜的特征；第三，最先发现的那只手，落在猪圈食槽旁，更像是喂食时不小心遗落的。”
“我同意。”乔劲锋突然开口，手指重重敲了敲桌子，“这思路对！要是单纯抛尸，城里的护城河、郊区的废弃工厂，哪不比养猪场安全？烹煮后喂猪，是想让尸体彻底‘消失’，连骨头都不剩！这凶手，心思太毒了！”
方沉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看向韩峰：“马上联系朱汉强，办理生猪扣押手续，挑最近食量异常、或者膘情特别好的几头，立刻解剖！重点查胃内容物和肠道，找人体组织碎片！”
“明白！”韩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请畜牧局的人来？我们对猪的解剖不熟……”
“已经联系了，他们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林知薇补充道，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凌晨时就托技术科的人对接了畜牧兽医站。
三个小时后，当天色彻底亮透，养猪场方向传来的消息像一颗炸雷，炸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乔劲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检验报告，脸色铁青地走进来，脚步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声音都在抖，“从三头猪的胃里，找到了皮肤碎片、肌肉纤维，还有细小的骨骼碎屑！DNA初步比对，和化粪池里的骨骼，是同一个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吸声格外清晰。过了几秒，韩峰猛地攥紧拳头，骂了句脏话：“这狗娘养的！是人吗？！”
方沉砚没说话，走到白板前，用红笔狠狠地圈出“方彩霞”三个字：“凶手能自由进出养猪场，还知道朱汉强外出、方彩霞帮忙照看的事，对猪场环境熟得很。方彩霞的证词太‘干净’了，必须再问！”
下午三点，方彩霞被请到了市局的询问室。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个布袋子，袋子上还绣着朵褪色的小红花。刚进门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显得格外拘谨。
“方婶，坐。”韩峰给她倒了杯温水，尽量让语气温和，“别紧张，就是再问问你照看养猪场的事。朱汉强走的那天，你是几点去拿的钥匙？”
“下午……下午四点多吧。”方彩霞接过水杯，双手都在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他那天收拾完东西，就把钥匙送我家了，说让我早晚各喂一次猪，别让它们饿着。”
“你每天都是自己去喂吗？有没有让你孙子跟着，或者请邻居帮忙？”韩峰继续问，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像是常年干农活磨的。
“没有没有！”方彩霞连忙摇头，语速快了些，“都是我自己去，孙子要上学，邻居们也都忙。那猪场偏，我一般喂完就走，不耽误事。”
“那你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去猪场？比如村里的闲汉，或者外村来的车？”韩峰往前探了探身，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方彩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了些：“没……没见过。我都是白天去，没碰到过人。”
“白天？”韩峰捕捉到了关键词，“朱汉强说，让你早晚喂两次，你晚上没去过？”
“没……晚上天黑，我一个老太太，怕摔着。”方彩霞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袋子，“就早上喂一次，下午再去添点水，也能顶到第二天。”
这和朱汉强的说法不一样。朱汉强明明说，让她早晚各喂一次，方彩霞当时也答应了。韩峰心里咯噔一下，又问：“那你喂猪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比如……像煮肉的味道？”
方彩霞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又很快低下头：“没有……就猪圈那股味，习惯了。”
韩峰没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方彩霞也不会说。他让女警先把方彩霞带到休息室等着，自己拿着笔录去找方沉砚。
“方哥，有问题。”韩峰把笔录递过去，“朱汉强说让她早晚喂，她只喂了白天；提到‘味道’的时候，她明显慌了。”
方沉砚翻看着笔录，眉头皱得更紧。这时，林知薇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方彩霞的背景调查出来了，她儿子前几年在工地打工，欠了一笔高利贷，去年年底有人上门催债，闹得全村都知道。”
方沉砚的眼睛猛地亮了：“高利贷？金额多少？催债的人是谁？”
“金额大概五万，催债的是本地一个叫‘虎哥’的混混，听说手段挺黑。”林知薇补充道，“而且，我们查了方彩霞的银行流水，上个月她突然有一笔三万块的进账，来源不明。”
韩峰立刻明白了：“难道是她儿子欠了债，她为了还债，帮凶手做事？或者……她看到了凶手抛尸，被威胁了？”
方沉砚没说话，他拿起外套，对韩峰说：“去义口村，查方彩霞的住处，还有她儿子的联系方式。另外，把那个‘虎哥’给我找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夕阳西下，警车再次驶向义口村。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方彩霞背后的秘密，以及那个还没找到的头颅。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似乎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